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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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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憂說的是真心話,“我叫你來,其實是想補償你的。”

若不是出於一個公主的良好教養,莫憂肯定,她會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呸”一聲,沒準兒還有唾沫。

而安平怒瞪著她,雙手被死死反束在身後,除了兇手兩個字,甚至連一句用來洩憤的罵人的話都沒有。

比如惡毒,蛇蠍心腸,不得好死,一句都沒有。

不過她自認為沒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倒也用不上這些。

不就是射落兩只白雕罷了,而且準確來說,她只射了一只才對。

羯嶺進貢什麽不好,偏偏送了兩只白雕來燁城。兩只雕本來是不關莫憂什麽事,更何況還是那麽乖巧地只圍著宮墻打轉從不飛出宮的品種珍稀的白雕。可她實在是看不慣那兩只白色的大鳥自以為很威風地欺淩弱小,滿天空地追逐她閑暇時飼餵過的那些小麻雀。

昨日此時禦花園,她說去看望了醜奴,而司邑青正跟她說起頭頂兩只大鳥的名字,風雷,電雨,戰場上絕對是絕佳的偵勘好手。

她命人拿一張弓來時眾人的眼色是惶恐的,司邑青揮手,算是默許。

“想學射箭?我教你。”

這是光明正大地看不起她,莫憂當然不會同意讓他手把手教,而且在她眼裏,司邑青是很少碰這些武夫的東西的,她都懷疑他到底會不會。

她熟練地搭箭拉弦,弓很輕,是特意備著供她消遣所用。

莫憂凝神,舉臂擡弓,空中兩只白雕追著一群麻雀戲耍,地上她的箭頭追著其中一只白雕。她一點也不擔心射不中出醜,況且就算出醜也沒人敢取笑她。

她從小到大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學什麽都很快,所以還是有那麽些自信的。

耳旁有一絲溫熱的氣息吹動,莫憂沒有理會,她知道司邑青想讓她分心,就像以前教她的那人玩的小把戲。

正如她自信的預料一樣,利箭從胸腹貫穿那只有幸被她看重的白雕。淒厲的長嘯刺痛耳朵,它在空中掙紮著揮動了幾下翅膀,最後墜在遠處禦花園的一處假山腳下。

所有宮女宮奴都雀躍歡呼,卯足了勁連連誇讚莫憂箭法精湛。

莫憂並不著急趕去看自己的戰利品,她回過頭,對身後滿眼寵溺笑看著她的司邑青說,“要不是你在我耳邊呵氣讓我分心,我指不定還能一箭雙雕呢。”說著用食指撥了撥弦,好不得意。

那一刻,司邑青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我一直站在這裏,沒有靠近你。”

“哦。”莫憂楞了一瞬,擡步就要朝假山腳下的戰利品奔去。

司邑青拉住她,力道稍大地拽回,語氣還算溫柔,“誰教你的?”

“我說自學的你肯定不會信,哥哥又只會讓我看書習字。”莫憂嘴一咧,無比誠懇地坦白道,“當然是我的丈……”

“我知道了。”司邑青生硬地打斷她的話,手上力道更重,絲毫沒有松開她的意思。

淒厲尖銳的長嘯響徹頭頂一片天,一聲又一聲,莫憂本能地捂住耳朵,那聲音尖銳得讓她有些頭痛。司邑青猛地將她護進懷裏一閃,躲開了幸存的那只幾乎和人一般大小的白雕從天而降的鋒利爪刃。

白雕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這時已經有數十人圍上來將他們護住。莫憂很來氣,從一旁宮奴手中的箭囊裏抽了一支箭又搭上弓。

正要拉開弓,又是一聲刺耳的長鳴,就如刀鋒刮過骨頭般的淒慘,莫憂立刻丟了弓箭死死捂住耳朵,渾身瑟瑟發抖。司邑青緊緊抱著她,戒備地盯著頭頂隨時俯沖而下的威脅。

白雕又盤旋了一圈,然後朝遠處的假山飛去,圍著假山轉了起來。莫憂從頭痛中回神,一擡頭就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它飛到極高的地方,翅膀張開不再扇動,在空中滑翔著由上至下斜斜地朝嶙峋的假石直沖過去。“嘭”的一聲過後,落在假山腳下另一只白雕身旁。

此情此景讓嘈雜的人群安靜了,莫憂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是被這兩只大鳥感動了,還是悄悄在心底譴責她的不是,或許根本兩者都有。她在司邑青懷中伸了伸脖子,瞥見遠處兩只羽毛雪白的大鳥躺在一灘血跡中立刻收回視線,冷冷哼道:“死得好。”

“莫憂?”司邑青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你看,它們一個死了,另一個陪著不是正好嘛,不然剩下那只肯定也會成為我的箭下亡魂啊。這樣死了多好,還能討個美妙的說法,殉,情。”她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毫不掩飾心中的高興,“竟然送這麽兇猛的貢品來燁城,羯嶺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麽?”

司邑青沒有說話,淡淡一笑,目光定定地看著地上一處。

莫憂這才察覺,他受傷了。後背的衣料被利爪劃開,兩道滲血的傷口,是方才白雕襲擊她時他擋下的。

她知道自己該上前關心他,她見到那傷口心中也是難受的,可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因為順著他的目光,她看見了掉在地上的東西。

精致的銀色纏著一顆幽藍透碧的珠子。

“兇手!”安平憤憤地又斥了一句,聲音細細柔柔的,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她被押著全身只有嘴巴能動。

公主就是公主,即使在冷宮消磨了這麽久依舊維持著高貴的涵養。罵人也只會罵兇手,這麽一想,莫憂又覺得即使沒有影衛自己應該也沒機會挨一巴掌,因為這麽高貴的公主不會願意臟了自己的手。

同樣是公主,莫憂想起了錦瑟,記憶中錦瑟也不會罵人,從來不會像她那樣說話粗鄙,被逼急了還會問候一下別人爹娘。

姿色上乘,有修為有學識,看樣子眼前這人平時也是個溫婉賢淑的主兒,莫憂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殷爵修。他和錦瑟之間的情誼莫憂難分究竟,但她知道,殷爵修就喜歡這樣的女人,並由衷地希望他皇兄也能喜歡這樣的女人。

莫憂不禁嘆氣。

爵炎太沒出息了。

回神過後,莫憂忽地覺得安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熟悉。那樣的厭惡,就像蟲兒死後蕭崇看她的眼神。那時她高興地握著手中滑膩的蛇膽,急急奔著離開,留下被捆綁著的蕭崇和他怨恨的眼神。

她似乎還沒說過對不起,而後來發生諸多事,蕭崇也沒來看望過她。

“其實我也才知道它們是和你一起長大的。既然我說了是要補償你,就一定說到做到。”莫憂親切地走近安平,任她扭著脖子反抗依然在她胸前掛了一件物什,“這是龍涎珠,價值連城,抵你兩只大鳥我還虧了呢。”

“好了,來人,送安平公主回,冷宮。”最後兩個字莫憂看著安平說得格外輕快。

雙手被松開後,安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仿佛受了天大侮辱一般取下脖子上的龍涎珠,握著銀繩的手擡起,那是要扔東西的動作。

“忘了說,我給的東西未得我同意不得取下,否則……”莫憂笑了笑,讓自己看起來陰險些,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不是故意話說一半來嚇唬人,而是真的一時間沒想起否則後面是什麽。

不過這很有威懾效果,因為她見到安平真的老老實實地把龍涎珠帶回了脖子上,就是動作有點僵硬,若其臉上沒有忍辱負重的委屈神情她就更滿意了。

安平急邁著步子,似不願在這裏多待一刻。莫憂叫住她,“公主殿下可知皇上受傷了?”

她猛地頓住腳步驚愕回首,在她眼中莫憂看到了擔心。

“有只大鳥傷了他。”莫憂晃動著指尖,淩厲地在她眼前一抓,“真是罪大惡極!”

言外之意罪大惡極的不是雕,而是送雕來的羯嶺。

安平眼眸轉動,立刻又恢覆如常,並未被這突然的唬弄嚇到。

莫憂安慰地拍拍她肩膀,“放心,他未打算降罪於你父兄,他不是一直對你們挺好麽?羯嶺使臣不久就要離開燁城了,我說該準他們來看看你,他也答應了,這幾天應該就能來見你最後一面了。”

“呀!”莫憂驚訝地張著嘴,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柔和地笑著,“只是臨別見一面,我沒別的意思。”

安平眼中的蔑視及厭惡展露無遺,當然,她的害怕顫抖莫憂亦盡收眼中。

此時司邑青步入殿內,見兩人似對峙又似談心地相對而立,張了張嘴還是沒有道出剛才想叫的名字。

“邑青。”

“邑青。”

莫憂和安平同時出聲,三人楞在原地,氣氛瞬間變得沈寂。

莫憂看看安平,又看看司邑青,聳聳肩一副不關我事的樣子轉身走開。

司邑青點點頭無聲走上前,還未走近雙眼就被安平脖子垂著的飾物吸引。倒是安平較之剛才的儀態顯得有些急躁,迫不及待張嘴就要說話,只是立刻被走開幾步遠的莫憂壓住第一個音。

“小心說話,我不喜歡羯嶺,不喜歡羯嶺人。邑青也不喜歡。”

最後,安平盯著司邑青看了一會兒,似要看透他,接著又收回目光仿佛放棄想要看懂他的念頭。她只說了一句話:“皇上,臣妾告退。”

沒有了安平,莫憂迎上司邑青,好奇地問:“你說她楚楚動人看了你這麽久,是想關心你的傷勢,還是替她父兄求情呢?”

司邑青搖頭:“我無從知曉,因為你都沒讓她說出口。”

“邑青,你又欺騙人家小姑娘的感情。”

莫憂酸酸的責怪讓司邑青語調上揚,“冤枉,我可從沒碰過她,。”

“邑,青。”莫憂學著安平細柔的聲音。

司邑青輕輕抿著嘴,拖著調子愉悅地嗯了一聲。

莫憂重重地一甩手,衣袖發出沈沈抖動的聲響,伸手把司邑青從眼前推開。

“我還是去把我的東西要回來吧。”

她說的是作為補償大方給了安平的龍涎珠。

司邑青面色一緊,身形一閃攔在她跟前,“你說它價值連城扔了可惜,這下送給了她不是正好,你可害死了人家兩個玩伴,那點補償也是應該的。”

莫憂再次把他推開:“那我給了她又突然舍不得了行不行?”

話一出口莫憂就後悔了,她看見司邑青眉間微不可見地皺起。

她像突然想起什麽大事:“怎麽了,牽動傷口了?”

司邑青眉間舒展開來:“沒事,不過小傷而已。”

莫憂了然,覺得他面色紅潤的樣子比沒受傷還精神。

“下朝了?”

“嗯。”

“昨天你不是說‘謝頂’討人嫌麽?有沒有聽我的在朝堂上好好訓訓他?”

禦史大夫謝文鼎,體胖禿頭,莫憂取名“謝頂”。

雖不是第一次聽到,但他還是被這個綽號逗笑了,“他可是吃軟不吃硬,我怎敢訓他?”

“是麽?真沒意思,本來還以為有趣事兒聽呢。”

“不提他掃興了,我們說點別的。”司邑青靠近她的耳畔,傾吐著溫熱的氣息。

“說什麽?哎呀,癢!”莫憂縮著脖子一個勁兒地躲,無奈司邑青圈著她不松手。

她感到司邑青今天和以往是不同的,看來送出龍涎珠於他而言真的是意義非凡。

莫名其妙的是,她又想哭了。

司邑青略驚,輕輕為她拭去淚水,不喜不悲不問。

“怎麽了?”

她哭了會兒又想笑了,於是,她笑了,“知道麽,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其實我時常想起一個人。”

“誰?”司邑青微怔。

“宇文謹欣。”莫憂淒淒答道。

司邑青眼中泛起悲痛,不知該說什麽。

“我常想起他強行帶我到一所陌生的宅院,他打我,然後……”

司邑青緊緊抱著她,心中一塊大石壓得難受。這麽久過去了,宇文謹欣死了,她甚至還做過殷爵炎的妃子,可他留給她的傷痛依舊在。

“對不起。”

“你要說對不起的可不止這些,我都記著呢。你向哥哥下毒,將他和錦瑟逼出蕓姜,欺瞞我,還和我丈夫是死對頭。”

司邑青雙臂勒得她難受,“對不起,不會了。莫憂,我會對你好的,從今往後,我只對你好!”

莫憂的淚更加洶湧,可她依舊笑著:“既然這樣,你還做了些什麽壞事都從實招了吧。要是以後讓我自己發現了,可不會輕饒了你喲。”

司邑青從她的額頭一路吻下,眉心,鼻尖:“不會了,我不會再做任何傷害你的事。”

莫憂呵呵笑了起來,然後正色道:“孩子沒了,那個醜八怪在昨夜自盡了。”

司邑青一楞,疑惑地看著她:“為何突然說起她了?”

“我想說的是,”莫憂狡黠一笑,“讓我為你生兒育女吧。”

司邑青僵著,短暫的驚訝後是難掩的狂喜,不一會兒就清醒過來給了她滿意的回應。

他們糾纏彼此,沒有誰心存疑惑。

因為,這是兩個相愛的人。

過去,現在,將來。

可是。

越殷。

晗陽。

央桓殿。

榻上躺著如死了一回的人兒,雙目微睜,無神地看著不知何處。

殷爵修看著她的側顏,眼中神色覆雜難辨。

禦醫顫巍巍跪在殷爵修腳下:“娘娘小產後元氣大傷,今後怕是無法受孕了。”

榻上的人兒睫毛輕顫,她閉上眼,像是累極了欲睡一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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