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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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風荷花了一整晚的時間來平覆心情,畢竟她終究是沒死成,算算時間,她至少魂魄離體亂飄了大半年,看這身上被子的厚度,該是初冬了。

此刻的她,是她,可卻不是原來的她。陽春三月那一跳,本是存著必死之心,可天意垂憐,讓她遇到了新的契機。靈魂游蕩在二十一世紀的那段時間裏,她猶如脫水的海綿,什麽都看上一看,學上一學。她記得趙瑜說過一句話: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雖然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了解革命二字的含義,但此刻,革命的意思對她來說就是好好活著,救回爹娘。

“加油!”在雞叫第二遍的時候,她終於爬坐了起來,靠在床弦邊稍稍喘了幾口氣,擡起手掀開了被子——以前做起來如此簡單的動作,如今都變得艱難,她鼓勵自己,將腿慢慢挪到了地上,腳穿進鞋子裏後,她用力的在地面蹭了蹭——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

爐子裏的碳火已漸熄滅,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給自己穿衣服,就放在床邊的小幾上,是秋嬤嬤昨晚替她備好的。

裏衣,小衣,中衣,夾棉的薄襖,還有褲子,裙子……,這一層層衣服幾乎花了她小半個時辰。“以前倒不覺得,可如今看來,果真比較麻煩,難怪顧盼影不樂意拍古裝片。”邊穿邊感慨,終究還是摸摸索索的給自己穿戴整齊了,又從床帳上扯了根絳子,將頭發綁了個馬尾,便出了房門。

隔壁的秋嬤嬤似乎翻了個身,在寂靜中發出了一絲動靜。她將動作放得更輕,躡手躡腳的出了內院,最後拉開了大門。對著門外做了個深呼吸,再小心的將門掩好,又檢查了一遍周圍的環境,這才選定了一個方向開始慢跑。

起初還有些艱澀,而後慢慢順暢了些。

她一邊跑,一邊觀察,天色麻麻亮時,她已經小跑了一個半圈,接近了自己所處這片地方的邊緣了。這是一個畔湖的小村子,前後約幾十戶人家,與外界被一個大湖隔開來,僅餘靠近自己住的院子有條路通往官道。望著那湖中支離的殘荷,她記起這裏應該是距都城約十裏處那一大片的荷花湖,湖的另一邊有個跟自己同名的小村莊,曲尚書以前還經常打趣說她的名字就是學著小村莊起的。

思及至此,她心頭湧上些傷感。

耳中又聽到一片有節奏的叮當聲,她便尋聲找了過去。

周夢鶴沒料到自己這偏遠的鐵匠鋪子裏會有女人光顧,而且還是在這麻麻亮的清早,他唬了一跳,一錘子沒砸準,火星四濺開來。

“大清早的,不知姑娘有何事?”他丟開手上的活計,扯起巾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曲風荷露出笑容:“沒什麽事,就是晨跑時聽到了你打鐵的聲音,一時好奇,便尋了過來。打擾了!”眼睛將他這鐵匠鋪子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停在了他高大魁梧的身軀上。

周夢鶴先是一怔,連帶著眼神都晃了晃,趕緊將巾子一把扯下來,攏好了衣襟——怕自己失了禮數。他甚少接觸這類大姑娘小媳婦,一是不知道怎麽跟女人相處,二是自己一個單身男人,要避嫌。更何況他這裏從來都是漢子進進出出,唯一來過的女人還是隔壁二黑子的奶奶,偶爾過來給他送些吃食。被個妙齡女子這麽打量,還真是頭一次。

“沒事你就回家,我這裏除了火就是鐵器,免得傷著你。”周夢鶴回過神後下逐客令,眼前這女人讓他有些局促,特別是她那雙眼睛,直勾坦然的盯著他,一點害羞和懼怕都沒有。

“嗯!”曲風荷理解他的意圖,卻還是自報了家門:“我叫曲風荷,搬來有一段時日了,你是我頭一個見到的鄰居,不知怎麽稱呼?”她不是單純的想認識這個鐵匠,只是自己昏迷了這大半年,別說城裏,就是這村裏肯定有些關於她的傳言,想看看此刻這漢子是什麽反應。

“叫我大錘就好了,塢裏面都這麽叫我。”周夢鶴點點頭,隨手拿起了鐵釬子,舉到眼前比量看打的直不直,餘光卻瞟著門口的身影。

“大錘哥!”曲風荷依舊笑瞇瞇的,沖他擺擺手:“咱們這樣就算是認識了,不打擾你了,我回去了。”

“慢走。”擡起頭,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周夢鶴手裏的鐵釬子咚的滑落下來……

曲風荷沿著湖往回走,先前在鐵匠鋪子裏的笑容早已變成了眉頭淡鎖:這打鐵的男人看起來老實憨厚,聽她自報姓名根本沒有反應,難道自己想多了?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可能,畢竟,傅元諶的能力遠在她意料之外。

她這一睡大半年,中間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連擔心都無從下手。昨天晚上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好任由自己痛哭了一場,哭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隱約覺得,從此以後,傅元諶和她,將永遠是陌路人了。

“唉~”她長嘆了一口氣,顧盼影說過,開始嘆氣就表明人已經成熟了,換句話說:心老了。

如今傅元諶坐擁天下,唯帝獨尊,生平這第一大心願已了,赫然人生大贏家。可這一手由他主導的年度大戲卻讓曲家流離失所,分崩離析,爹娘和二姐,養尊處優了這麽些年,陡然去了那嚴酷寒冷之地,不知道過得怎樣了?而自己這曲家三小姐,末了卻果真是個撿來的——該被二姐嘲笑,這大難臨頭了,她拍拍身離去,跟曲家就這麽沒關系了。

“唉~”她重重的又嘆了一口氣,陡然覺得自己不是十八歲,而是八十歲。

搖了搖腦袋,開始擔憂曲尚書,她在趙瑜家看過地圖,大晉的西古海應該是青海還要往北一些的地方,雖然名稱不同,但大致地理相差無幾,就算是擱在二十一世紀天氣都經常會出些突發狀況,更別說自己這大晉朝了,估計想要弄到生火爐的碳都困難得很。

憑良心說,曲尚書對她是真的當親生女兒在疼的,而母親王夫人雖然私底下會牢騷念叨兩句,可面對她卻從沒虧待過,大姐二姐有的,她一樣不少。就算是傅元諶硬是證實了她以前的猜測,那也是養育了她十八年的爹和娘,她不能不管。

擡起頭,湖面晨霧疊湧,微卷淡舒,四下空氣中彌漫著初陽乍升前少有的靜謐和安寧。

“皇上,今天真的罷朝麽?攝政王那裏若是……”馮威一臉擔憂的緊跟著傅元諶的步伐,在他後頭說出自己的擔心。

前面疾行的人猛然剎住腳步,沈聲道:“朕讓這老狐貍多活了十個月,又納了他的女兒為妃,他若是還不知足,就等著提早日程進大獄好了。”說完繼續霧中行進。馮威不敢再言語,緊緊跟上。

曲風荷踏著霧氣回到自己睡了大半年的小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二進的白墻黑瓦小院,占地約二畝,院墻上團著繁多的薔薇枝條,葉子已經被冷風刮得所剩無幾了。她盯著那團薔薇,有些出神:以前跟傅元諶游玩,她最喜歡摘薔薇花,薔薇易活,掐跟枝條插土裏,就能自己長起來,且愈掐長勢愈好,第二年能壓彎枝椏。

只可惜,這人記得她說的話,卻更記得自己的目的,她不否認曲家是皇權爭奪的犧牲品,她無權說不。可對於她全家的傷害,卻是種再多的薔薇也補不回來了。

良久,她揉了揉太陽穴,上前一步推門,就在手碰到門環的一剎那,身後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喚:“風荷!”

她心緒一滯,手顫了顫,這個聲音似帶著一股魔力,差點就將她建設了一晚上的心防擊了個七零八落。

“風荷!”聲音和腳步已然靠近,帶著急迫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罪臣之女曲風荷拜見皇上,謝吾皇救命之恩,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跪下,雙掌平疊,穩穩的叩了個大禮。

傅元諶跑過來剎在她面前,快速的伸手將她整個人兜舉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麽?我們之間幾時要行這大禮了?”氣息有些不均,言語也有些責怪,眼睛卻藏不住關切的上下打量她:“都好了麽?頭還暈不暈?”

“謝皇上關心,罪女已經痊愈了。”只是低頭回話,沒有與他對視,視線落在他沾著晨霜的靴子上,想是走得太急,鞋頭大半都洇濕了。

傅元諶楞了一下,擔憂的神情中又增添了一抹苦澀:他想過風荷醒來的場景無數次,卻從來不敢往這最壞的一面考慮。若是能撲過來捶打他,罵他的所作所為,他亦是好過些。可這般說冷不冷,說熱不熱,不卑不亢,不哀不喜,才是讓他最害怕的。風荷向來開朗灑脫,幾時這樣低沈冷漠過?抓著她的胳膊,力道便有些加大:“風荷,你可是恨我?”

“罪女不敢,”曲風荷任由他抓住,回答道:“曲家既是皇權的附庸者,就註定了這樣的命運,無論什麽樣的下場,無論誰做皇帝,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就像皇上您一樣,若是您的哥哥做了皇帝,他們如今的下場便會是您今天的下場。”這要是擱以前的性子,估計她會趴在地上諷刺恭賀傅元諶得償所願,然後不顧後果的將他怒罵一通。但她在趙瑜家多日,被那時代的觀念和課程一頓洗腦,卻是再也做不出那樣的舉動了,還是那句話,她果真變成熟了。

聽聞此話,傅元諶面上一喜:“那你可是原諒我了?”

曲風荷搖搖頭:“罪女不知,自從醒來,罪女便一直處於自責中,父母遠發西古海,不知冷暖安危。罪女卻獨居於這水鄉小院,受盡照料,實乃不孝!”她垂過臉,不看傅元諶,原來與他見了面自己還是能對應幾個回合的。

“對不起,風荷,我……”傅元諶剛要開口,就聽得風荷身後的大門裏傳來一陣急亂的腳步聲,然後大門嘭的一聲被打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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