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蘇亦澈在眾人的簇擁中來到樓下貴賓包廂。

這是位於中國西南方的一座小城——桂林，然而就是這個平凡得不能再普通的地名，在蘇亦澈的生命軌跡裏，它就像一場又一場的海市蜃樓，絢爛美好剎那芳華。這是她的城，卻註定只是一座孤城。我為你守著這座孤城，它仿佛冥冥之中一直都安靜地隱匿在那裏，始終未曾消失，無數次暗湧如他身體內流動奔跑的沸騰血液，深深淺淺或著血肉交織糾纏在一起。

蘇亦澈作為中國烽迅集團的總工程師，剛剛才從韓國出差三個月回到上海總部。

烽迅集團主要以通信系統集成為主，經過近幾年的快速發展，在整個通信行業具有舉足輕重的緊要地位，影響甚廣，業務遍及全國。桂林在這方面算起來只能稱得上是偏遠的三線城市，實則為不痛不癢的一個小分部。其實這次這個項目，蘇亦澈完全可以派下面的人來接手，他沈吟片刻後，卻改變了主意。

桂林分部對於蘇亦澈本人親自前來尤為驚訝和重視，因此特意預定了市中心唯一的五星級大瀑布酒店。

分部的高管們緊隨其後陸陸續續入了座，張總拿著五糧液挪到蘇亦澈跟前，紅光滿面的臉是抑自不住地心花怒放，他恭敬地雙手捧杯倒上酒：“早聞蘇總年輕有為，今日能躬身蒞臨鄙處，讓在下倍感無尚光榮!來，我先敬蘇總您一杯!”

蘇亦澈隨即緩緩站起身，他足足高出張總半個頭有餘，跟眼前大腹便便的人相比，更是顯得冷峻清逸。眉清目朗的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落落大方向張總伸過來的杯子輕輕碰了碰，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大家逐漸熟稔起來，現場熱鬧的氣氛也快速推向沸點。可能是在酒精作用的催發下，室內溫度稍微有點偏高。蘇亦澈脫下剪裁得體的西裝外套懸掛在身後椅背上，右手利落地高高挽起左邊襯衣袖口。

正欲側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突然緊縮，墨黑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絲深深地不可置信。

可能是剛回國也沒有稍作休息就又奔波於此，蘇亦澈提起手使勁揉了揉眉心，閉上眼再睜開。

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戶外，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過街對面公交站牌下。還是一如當初，瘦弱單薄的身板筆直地挺立著，幾縷被晚風吹淩亂的劉海輕拂過白皙清秀的小臉，她倔強地抿著嘴，清冽如霜。

怎麽可能會是她？她不是和他已經移民去瑞士了麽？她什麽時候回的國？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而且還是一個人？那麽，他呢？一連串的疑問從蘇亦澈的心底不斷冒出。

這些年過去了，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波瀾不驚。多麽可笑!原來只是她遠遠的一個身影而已，風輕雲凈的天際瞬間劃過一道霹靂，下一秒就在他平靜的世界裏攪得天翻地覆。

蘇亦澈頓了頓，雙手克制地撐住桌角，多年來的人生歷練，使他不易察覺地極力壓抑著。

100路公交車平穩行駛在站臺停靠，她隨著人流按秩序排隊走上前，車子漸漸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蘇總，蘇總……”似乎有人在輕拍他的肩膀。蘇亦澈回過頭來，神情已經恢覆如初。

加班，哎，又是加班。作為本市最大發行量的桂林風潮周刊，近期因為與烽迅集團合作舉辦的活動，專題，選稿，編排，制版，審核，印刷……超負荷的工作量紛至沓來。這段時間，報社頻繁加班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初秋的晚上略有些涼意，簡言恩走出報社大門，擡頭看了看繁星點點的夜空，明月露出笑臉早已爬上了樹梢。她攏了攏米白色針織套衫，空氣中沁溢著桂花飄香的芬芳，簡言恩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快步向公車站牌走去。

公交車勻速行駛一段路程後，最後停留在“易水書香”社區門口，簡言恩下了車。

五年前父母單位的老公房拆遷後，退休的他們掏光所有積蓄到郊區買了一小片地養老。簡言恩年初歸來讓兩老著實吃驚良久，自己女兒的性子最清楚不過，心疼卻也不敢多問。

簡言恩十七歲便考入到上海的重點大學中文系，這一離開便是十一年。一路走來，她曾無比確信，會在那座有愛過幸福過傷心過流離失所過的摩都生活一輩子。讀書、戀愛、工作、然後與他……在一起。

對不起，終究只能，背城而去。

回來就好，母親喃喃念叨，只是簡單的四個音節，簡言恩聞後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她放下不多的行李，對著他們努力地擠出幾許笑容。以前讀書太忙，幾乎很少再回來，工作後更是寥寥數次，後來又意外出了國，全都是通過電話來了解兩老的近況。想到此，簡言恩更是心裏充滿萬分愧疚。

不走了，她抱著母親暗暗默念。

仿佛時間和空間都是斷層的。離開得太久太遠，簡言恩再次回歸，需要重新去熟悉這個她出生並伴隨著成長的故鄉。休息一段時日後，由於之前頗有含金量的工作經驗，通過幾輪面試，然後就非常順利地進入了桂林風潮周刊。

那天，她隨手無意間翻到報社給金廈集團新開發樓盤打出的整版廣告：

易水書香——剪一段歲月，最美的時光。

易水書香，簡言恩輕輕念出聲來，唇齒間的那兩個字，輾轉反覆，剛好湊成了你名字中的一部分，抗拒而充滿著無限的誘惑，至今仍是熟悉得痛徹心扉。不自覺間猶如一根無形的線牽扯她靠近，沒有多做考慮，簡言恩便決定在這個樓盤給自己買了套適合她一個人住的單身公寓，房子不宜太大，只會讓空曠的心更寂寥岑靜。

簡言恩拿出鑰匙轉了幾圈打開門，黑暗中感覺到一團毛茸茸的不明飛行物撲面而來，她蹲下極力安撫它躁動的身軀：“油茶，你今日過得好嗎?”

撫摸了它一會，她才熟練地摸到墻壁開關處按下去，橘黃的燈亮了。

一居室的小房子，順著客廳樓梯口在半空中隔開了間閣樓作臥室，暗色耐磨地磚配上原木家具，整面書架代替了電視櫃，說是客廳反而更像書房。簡單的裝修，東西本來就少，倒也不顯得幾十平米的空間擁擠。

叫‘油茶’的生物拉哈著尾巴繞著她原地轉圈圈，它興奮地發出‘哼哼哼’的響聲，帶著節奏感吞吐出熱氣。

她把包放在玄關處，脫掉鞋子，先去浴室放好熱水。油茶尾隨她左右不離開半寸，簡言恩看地板上的盆子已空，拿出狗糧放了一些進去。

洗完澡後，她站在鏡子前吹頭發，寬松棉布白襯衫空蕩蕩地套在身上，洗盡了一天的疲倦，鏡子中的人皮膚白裏透紅，清澈的雙眼在削瘦的臉上更加顯目。而唯一跟她這個年紀極不相符合的，則是眉宇間的那股淡淡憂郁與不安。

她擰開水池的開關，冰涼的水用力拍打在發熱的臉頰，低頭俯視，油茶就乖乖地匍匐在她腳邊，它睜著水汪汪亮晶晶的狗眼睛依戀地瞅著她，簡言恩恍惚楞了片刻，擡起頭試著朝鏡子淺淺一笑。

油茶甩著尾巴搖搖擺擺跟在她身後緩緩走向客廳，音響打開，旋律幽清的古風樂柔和舒緩地飄蕩在靜謐的房間。她以前不怎麽能理解理工科的他為何獨偏愛此種曲風，問得多了，可每次他總是笑而不語。

跟一個人相處太久，習性也會隨之改變,就比如她。

有時候音樂是心情的默契陪伴，今晚的自己，莫名地，特別想念那個人。

回憶忽隱忽現，睜開眼，簡言恩強打起精神從沙發窩裏掙紮爬出，走向書桌打開電腦繼續未完的工作，油茶縮在狗窩已酣然入夢。

一人一狗一盞燈，夜闌深處，心寂寞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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