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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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墨會這麽想,唐書珧又何嘗不會?每一回他的人告辭離開的時候,安若墨總是能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瞬的松弛之後掩蓋不住的郁郁。

他對於他的家族,到底抱有怎樣的感情呢?安若墨實在想不出來。說他在意唐家吧,他親手挖了那麽多坑,唐家如今會成了這個樣子,此君功不可沒。說他不在意,他偏偏會對那邊傳來的每一個壞消息愁上眉頭。

這男人,真別扭,超虛偽。明明心裏頭記掛著,表面上還要擺出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樣子——其實,他要是真的不在意,便根本不會天天打聽那邊的事兒了。

而唐家傳來的消息裏頭,偏偏就沒有一個好的。從唐老爺批準第一個鋪子關門開始,不過短短兩個月,唐家的夥計便有被人家挖走的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

唐老爺子畢竟在商場上折騰了許多年,這壯士斷腕的勇氣還是有的,看著人心將散,索性一咬牙,將一大批心思有可能活絡的人盡數辭退了,關了多半的鋪子,只將幾處大鋪子留下來,把最好的綢貨最有經驗的夥計掌櫃全部調配到一起,顯然是貴精不貴多的戰略了。

然而現下這麽做,卻並不太合適——綢貨不會說話,放在一起自然無妨,夥計們總是聽令於人,在哪個鋪子幹活也沒有差別。可掌櫃們,先前都是手把著一家店生死的大人物,如今幾個掌櫃湊到一家店裏頭來,那卻是很難互相服氣了。

而麻煩還不止於此——除了互不服氣的掌櫃們,唐家的四個庶子之間的爭鬥也已然朝著鋪子裏伸手了。

一個上下都分崩離析的團體,已經不是到了這把年紀的唐老爺子一個人能捏回去的了。他的年紀畢竟大了,從頭再來的勇氣也不會再有了,最重要的是,那些在他的鋪子裏翻江倒海的兒子們,他已經管不住了。

“三少爺……拉攏的是霍掌櫃?”唐書珧在書房裏,似乎是氣定神閑地問瑞祥號裏他的人——他挑人是很有眼色的,唐老爺那樣大舉辭退,也沒把唐書珧已經勾搭上的人給辭了去。而在他幾個兄弟動手拉人的時候,依著他的囑咐,這些人是不曾明確表態要跟著哪位少爺走的。

可是,在這樣一個風雨欲來的氣息越來越濃的時刻,即便他的人再不松口,那幾位少爺也不會就此停手。想來不過是條件不夠優厚的緣故,於是條件越開越高,如今已然連掌櫃級別的人物也開始爭了起來了。

安若墨坐在屏風後頭,撫著已經高高隆起的腹部,依約能感覺到他口氣中或許不存在的焦慮。她和他成婚一年有餘,再過小半個月,孩子也該出生了……這夫妻做了這麽長時間,她依然探測不到他心裏頭那些事情,卻總會在什麽時候,精準地把握住唐書珧那些不曾說出來也不曾表現出來的情緒。

她聽不到對面的回答,只聽到過了好一陣子,唐書珧一聲悠長的嘆息。想來那人是點了頭,之後,唐書珧便道:“你走吧。今日的事,再莫要和任何人說起。他們誰要買你們的心思,你們便隨便跟從,不必再拒絕了。若是有心,他們有什麽舉動,來同我說一聲。若是……也便罷了。只一樁,你們……也看看下家吧。若是有可心可意的,能走便走。倘走不了,今後我內子若是有心力,想做做這綢緞買賣,你們也大可來尋我。”

“大少爺!”外頭的人卻是急了:“您這是怎麽說?難道瑞祥號……”

“沒救了。”唐書珧的斷語簡單粗暴:“若是夥計們,甚或掌櫃們有二心,那都好辦,可如今四分五裂的是我的兄弟們,那還能有什麽法子?”

“老爺……”

“他這麽大年紀了,如今我不要瑞祥號,他便只能依靠四個庶弟。還能把他們都趕出去不成?既然不能,也便只能看著他們拉扯人心了。這鋪子……沒有主心骨,也沒有誰服誰,還怎麽做生意?”唐書珧道。

那人默然,安若墨也說不出話來了。

唐家那幾個庶子的本事,在這翻滾爭鬥的小半年裏頭,她也看得差不離了。若說都是草包廢物,那倒不至於,這幾人怎麽也比唐書珍強一點,可也就是那麽一點兒了。若是不出現太強大的競爭對手,守住瑞祥號如今的市場份額,努努力也許還能做到。

然而,如今他們已經爭得頭破血流了。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即便沒有對手,瑞祥號也撐不住多久了。

唐書珧的人,那都是鋪子裏頭的老人,又有誰是真的看不出這情勢的?只不過是不願意相信,才會問這多餘的幾句。

“去吧。”唐書珧的嗓音還是平靜的:“按我說的做。”

可之後安若墨卻聽到有人跪地重重磕頭的聲音,那人道:“大少爺,您好歹也是姓唐的。瑞祥號……若是說還有一線生機,只能靠您了。”

安若墨突然便有些憐憫這人,他跟了唐書珧這麽久,還不明白唐書珧的意思麽?那瑞祥號如今是個誰接了誰燙手的山藥,他又不傻,此刻跳出去和庶弟們爭,那討得了好去?

果然,唐書珧的回答和沒回答一樣:“容我考慮。你先走吧,我這一時片刻,也做不出決定……你們若是急,可以同我爹透透風。鋪子裏拉幫結派的事兒,他大概也知道了。”

那人沈默了一陣子,嘆了一口氣:“可是大少爺,若是這樣,說不準鋪子就真的……”

“躲也是躲不過去的。”安若墨聽到唐書珧拉開椅子的聲音:“你回去吧。我不在唐家了,能做到的實在有限,最多也不過是保你們這些跟著我的人不至於太過落魄。旁的……其實,鋪子真分了也好,真分了,他們弄到手了,怎麽也該珍惜些了。”

那外頭的人,竟然也便這麽嘆了一口氣,悶悶應了一聲,走了。可過了好一陣子唐書珧才轉到屏風後頭,看到她,先是嘆了半口氣,隨即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小東西,什麽時候出來見爹娘吶。”

“大概還有半個月。”安若墨道:“我聽……你叫他們告訴你爹,這是什麽用意?你爹會怎樣……”

“我爹若是還要強,就會和現在一樣。若是理智,便會將鋪子分個清楚,自己回家養老,不問世事。”唐書珧笑了笑。

“不管怎麽樣,對你的人都沒有好處。”安若墨盯著他:“你就這麽說了,當真不怕他們變了心思,改投你那幾位兄弟嗎?”

“他們要是蠢到這個地步,還是投奔我的兄弟們好。”唐書珧也看著她,突然笑了:“你說,如果你是我爹……不對,不能這麽講。你也是做過買賣的,你應該知道……如果是一個心思澄明的商人,要把鋪子交給兒女的時候,他會選擇誰來繼承?”

“選擇會做買賣會做人的繼承啊。”安若墨不意他這麽問,不假思索道:“然而你那幾位庶弟,在做買賣和做人上頭,是一邊兒高低,分不出勝負的吧?”

“他們和我比呢?和我跟你比呢?”

“這……”安若墨看看他:“你不是不要瑞祥號麽?難不成你要借著我們孩兒的名頭要這鋪子?”

“我怎麽能做出這種事兒來,若是這樣,那幾個不得恨死咱們家?”唐書珧失笑,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小腹:“我只是料想,我爹若是要分割鋪子,最先考慮的,一定是咱們兩個。”

“可你說過的……”安若墨話出口一半,突然換了眼神,警惕地盯著唐書珧:“你又要玩什麽鬼把戲?難不成就像現在這兩個鋪子一樣,收益歸他們,經營歸咱們?”

唐書珧但笑不語,算是默認,看著安若墨的神色從驚訝到莫名興奮,他也跟著笑了:“不過,目下還要看我爹怎麽裁決。他要是想自己把著鋪子的經營,咱們倒是可以空出心思來,先好生養養咱們的寶貝兒。”

安若墨笑道:“你就那麽確定他不會索性把鋪子分給你那幾個兄弟?”

“真要是這麽做了,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左右我還能考個試,咱們兩個餓不死。”唐書珧的手極其不老實地攀上了她的肩頭,捏了捏她圓潤的耳垂:“你看看你這面相,便是有福氣的,咱們不和那幫子遲早倒黴的主兒廝混。”

安若墨點點頭,拍掉了他的手:“那你還不快點兒讀書去?凈和我纏什麽呢!”

“我都準備好了……”

“人家士子考一輩子都不敢說這話,你這……你準備得有多妥當?”

“要是這次考不上,就不考了。”唐書珧道:“你猜猜看,我準備得有多妥當?”

安若墨將信將疑,又不敢打擊他的自信心,只能訕訕笑了笑,表示既然您準備好了就放松放松休息休息吧。唐書珧卻是老大不客氣,聽了夫人這般說,便真去休息了,當真是一頁書也不再看,反倒是張羅著趕下人去收拾房屋,準備馬車,將陳氏一家子接過來,好伺候安若墨生產。

安若墨是承這份情的,陳氏來伺候月子,怎麽也比讓唐蔣氏來要安心的多。而唐書珧派出去的馬車也是舒適豪華,想來很能滿足一下盛哥兒“我家姐夫是土豪”的虛榮心。

是啊,能不土豪麽。當安若墨看著唐書珧指揮人從馬車上搬下來好幾冊總賬給她的時候,她便明白了,這“有錢了”的日子,目下是真要開始了。

人一有錢,幹什麽都有底氣。別說弄輛好馬車去接岳母過來伺候媳婦生孩子了,他連奶媽都事先找好了。

安若墨卻是對這份陳氏讚不絕口的“深情”“有意”受之不恭。拿唐家的好處,她完全是應該的!血都湧出來了她還在看賬,要不是靈芝尖叫了一嗓子,只怕她能在陣痛的間隙再看完一冊賬本。

而在生孩子的整個過程之中,安若墨滿腦子也還飄著賬冊上的記錄,折換著一個個現代財管中才用得上的比率。哪怕是在疼痛弄得她整個人都像是從汗水血河之中爬過來一般的時候,她腦海裏那些念頭仍舊和地鼠一樣踴躍冒頭,完全無法集中精力在喊疼這件事上了。

直到聽到孩子的哭聲和一片“少夫人恭喜,是個白胖哥兒”,安若墨才反應過來——這就完了?

說好的疼得要命呢?說好的生個孩子過道關呢?說好的神經崩潰恨不能叫人用刀把肚子割開呢?難不成因為她人品特別好,所以生孩子也生得特別順暢?

那邊廂產婆倒是和眼淚汪汪的陳氏道喜:“多虧了少夫人身子好,這孩子下來的真是利落。旁人喊得震天,哪有不疼個一天兩夜的,少夫人倒也不喊,生得這般爽利!可見是老太太您積了德,女孩兒才有這好報,免遭了頭胎之苦。”

陳氏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如今又哪兒應付得了產婆一張巧嘴?能勉強指使丫頭們給安若墨把被褥換了便已然是聲音哽咽了。到得唐書珧被允許入內,這老太太才止了一點兒淚水。

唐書珧進門,哪兒還能和從前一般溫文有禮了?他只和陳氏行禮,話都不多說,之後便快步入內,拉著安若墨的手,卻是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只眼淚在眼眶子裏打轉,半天才擠出一句:“很疼吧”,前後都沒有別的話,突兀得傻透了。

安若墨卻覺得自己清醒得很,此刻想來想去,總該說點兒什麽活躍一下氣氛。還沒張口,唐書珧又道:“你在想些什麽?”

“我……我在想,你家鋪子裏的碧紋綃,利潤不高,賣得也不好,下次別進了。”

唐書珧目瞪口呆,半天才氣結道:“你是哪兒來的奇葩啊?!”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部分完結。結局原本是三章,縮壓到一章來了。

因為寫唐家兄弟爭執什麽的實在太無聊了,唐腹黑兩口子打情罵俏互相賣萌的段子也太丟智商了,索性壓縮一下,讓他們在周七姐的番外裏頭再出來好了。

對了,有番外,周七姐的。

159 番外:周七姐的明天

六月間,陽光熱燙地從天上撒下來,照得院子裏的白石砌地明晃晃地紮眼睛。周七姐坐在屋子裏頭,前門後窗都開了,湘妃竹簾卻一扇扇垂到底,以此將暑氣隔在外頭。她面前擺著一副百蝶穿花的繡樣,繡工精致,她正比著那圖紋,一針一針慢慢地在上好的牙色絹上紮。

圖紋已然是繪好了的,但她的動作卻依然非常慢。這打發時間的事兒,自然是做得越精心越好,越慢越好。

外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陰了,丫鬟團子進來將門窗關嚴實了,向她面前搬了一架燈點起來:“姐兒多當心眼睛。這刺繡的事兒不忙。”

她擡眼看看這小女婢,笑了笑,道:“去吧,抱了貓兒玩耍去,我這裏還不用伺候。”

小丫鬟歡喜地應了一聲,道:“能伺候姐兒這般好性子的主人,奴婢真是天大福氣。”說罷,弓著身子行了一禮便輕快地跑了,路過門後順手撈了一只雪白的獅子貓兒走。

周七姐卻也不管她,她屋子裏頭這只獅子貓,是她叔父特意托了故交從山東尋來的,周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糯米團子一般白,招人喜歡得很。當初若不是她和離之後沈默寡言,叫人擔心,叔父也不會獻寶一般抱出一團貓崽子來給她。

如今都兩年了,當年的小貓兒現在已經長大了,正是俊美好看性子和順的一只郎貓。只是她卻還是不愛說話,這只貓兒也做了身邊丫鬟們的玩伴。春天的時候天氣晴好,丫鬟們抱著貓在院子裏頭撲蝴蝶,說說笑笑的聲音她也聽得到,有幾個不正經的,逗貓逗得興起,還頗說過幾句,這貓好看又乖,若是世上男子有這般的,能與他做了夫妻真是一世都沒白活。

周七姐聽著,也便笑笑。這貓兒也就是對著人乖覺,可真要是個男人,又未必好了——自打它來了周家,旁人房中的娘貓生養的幾窩貓崽子都是長毛的,可見是誰的種。若真有個男人這般風流浪蕩,誰嫁了他,那便只好眼淚往肚子裏頭流去。

到底是沒嫁過人的年輕姑娘,這才一腔子心思都放在男人面容溫存上。當初她不也是一般的?直到損了自己的骨肉,傷了身體的根本,才知曉那些個花花事情都是靠不住的。一個男人能真心誠意愛你護你,敢為你站出來,那才是好漢子。

若是一切還能重來,她死也不會嫁給崔家的三爺。可是世上哪兒有重來的事情,她的一生終究是被這婚事給毀了一多半。

崔三爺對她倒也不算無情無義,只是他或是天生懦弱,或是不夠在意她,他從不敢為她站出來忤逆他母親的意思,哪怕一回。一開始,他收了母親塞給他的妾,後頭又任著母親將她搓圓按扁,一句話也不敢說,再後來,她有了身子,明明他歡喜得很,可當她“意外”流產,他哭昏過去三次,都不敢告訴他母親事情的真相。

真的是意外嗎?人人都說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子,卻不知道,若不是他喝醉了酒硬壓著她求歡,她原本不至於流產……

而他的沈默,徹底摧損了她對這樁婚事的最後一點兒心思。

一個懦弱膽小的男人,一個從來都只聽著他娘的話的男人,就是這麽可怕。

他對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便是在她被娘家接回來的時候,偷偷溜出來,給了她一封填好了名按好了手印的和離書。她還記得那個時候他流著眼淚和她一遍遍說對不住,可她已經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心酸難過了。

你的對不起,你的眼淚,能把我的孩子換回來嗎?她想問,卻沒有問出口。和這樣的人,她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他求不到她的原諒——她連自己都無法原諒,又怎麽可能去原諒別人呢。

回了娘家,她便是這副安靜內斂的樣子了。她也知曉自己的親娘為了她流了多少眼淚,也知曉父兄雖然不說可心裏頭難免記掛,但她是真的笑不出來。

那些災難一樣的過去,並不是過去了就能過去的。它們潛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總會在某個時候突然抽枝長葉,擋住她的全部視線,抓攫她的心思。她也不敢將這話與母親嫂嫂講,怕叫她們擔心,獨安若墨再來的時候,與她提了幾句。

或許便是因為她們一開始便是官家女與商賈女,這差距實在太大,她不必擔心安若墨什麽,才敢這樣把心跡袒露給她看。而安若墨沈默了一陣子,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姐兒,我給您尋個好事兒!”

再見面,她便給了她一大堆的繡樣,道:“姐兒,若是心裏頭塞滿了事情,不若就拿起針線來,念一句愁苦,刺一針,把那不歡悅的事兒,都縫進了繡片裏頭,也就不苦了。”

她一怔,問安若墨:“當真?”

“人得有事兒幹,才能忘了傷心的事呢。”安若墨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仿佛她說的每句話都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或許,她說的是真的吧?

一個小商人的女兒,不知道她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先是重整了家裏頭的產業,又嫁了個好郎君,如今兒子也生養了,更加之瑞祥號的生意尋不到個可靠人物,老爺子幹脆將瑞祥號的經營也統統給了她,旁人只在她賺來的錢上分幾分利——那可不就是把她當了瑞祥號的掌家人麽?

她不曾和周七姐說過自己的難處,倒是周七姐曾經主動給過她一些銀子,當時她眼中感激難言的神色,周七姐是記得的。想來那難關,一定不比自己如今的心思郁郁好過。

既然安若墨能做得到,她周七姐又為什麽做不到?她給的法子,總該是有些用處的。

也因了這個,周七姐每逢心裏頭不爽利,便拿出繡活來,一點點慢慢做。安若墨也來過幾回,將她繡出來的東西拿走,卻也不說拿去做什麽。周七姐也沒問,她的每一針每一線裏頭,紮得都是心中的苦悶,這東西叫人家拿走了,也好,就當做晦氣離了身。

只是,今日她總覺得心神不寧,不知是不是快下雨了的緣故,她便是將手上的活做得再慢,也蓋不住心裏莫名的浮躁。

是要出什麽事了嗎?她索性放下了繡樣,走到了窗前。隔著窗,外頭的雨聲已經響了起來,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頭,沙沙一片。

在這樣的時候,外頭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誰來了?她一怔,還沒推開窗子,先前抱了貓去的團子便也聽到了,推門張望一眼,驚道:“梳子姐姐,怎的這大雨天過來,也不撐把傘?夫人遣你來的?”

梳子?那是比這團子早一年買進來的,如今正在她娘身邊做梳頭婢子,性子有幾分急,但也爽直可愛。周七姐很喜歡她,倒是有那麽點兒是因為她像嫁人前的自己。

只是這梳子身為丫鬟,便是過得再好,頂天了也越不過她的“不幸”去。想到這個,周七姐倒是對她格外憐憫幾分,見她冒雨跑過來,先是皺了皺眉,又對自家的丫鬟道:“你去取個碗,熱熱地斟一碗茶給她吃,暖暖身子也好。”

說話間,梳子卻已然跑到了屋檐底下。她肩頭發鬢都濕了,可眼睛卻亮亮的:“姐兒,姐兒!奴婢有個事兒說,也不知道姐兒聽了是歡喜還是……”

“什麽事?你進來說。”周七姐一邊說著,一邊覺得心裏頭的浮躁好像尋到了一點由頭,莫非是這梳子要說什麽話,她才有了這樣的預感?

梳子進了門,接過團子遞來的巾帕,擦了擦面上的水:“方才大夫人接了娘家姊妹的信,去和老夫人說——崔家那位老太太,沒了!”

周七姐一怔,她不由睜大了眼睛:“什麽?哪個老太太……”

“還能是哪個老太太?”梳子興沖沖道:“便是姐兒先前要伺候的那一位!”

周七姐原是該高興的,可此時,她卻並不覺得有什麽歡喜,只是滿滿的錯愕——那個鬼怪一樣可怕的老婦人,如今沒了嗎?

“她……她怎麽死的?”她道。

“說是病死的,誰曉得是不是氣死的?”梳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姐兒,我同您說,這才是真正好報應!”

“怎麽,你進來細說……”周七姐道。

梳子這才跟著她走到了屋子裏頭去,讓了她坐下,方道:“姐兒該知道,崔三爺續娶的那一位游將軍家的四姐兒?”

周七姐點頭,她雖然深恨崔家,可對丈夫續娶的這一位游四姐,也沒有半點兒好念想。甚至連人家游四姐從安若墨那邊兒定裙子,她都覺得胸口憋了一股子氣,若不是她不能擋著人家的生意,還真想叫安若墨不要給那游四姐做裙子。

如今聽到梳子提到此人,她仍舊感到有什麽地方不受控制地向下沈了一沈。

“正是這游四姐將她氣著了呢。”梳子道:“她愛花錢,前些日子,說是一氣兒和安二姐定了七八條裙子……更莫要提首飾釵環,脂粉香膏了……”

“安二姐那裏的裙子,七八條?”周七姐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這花費……崔三爺竟然不管她嗎?”

她自己都聽得出來自己聲音中的不甘心,為什麽她嫁過去之後處處容讓,卻叫崔家欺負到頭上,這游四姐這般花錢,卻沒有人管得住她?

“崔三爺如今是個寄情聲色的,一日到頭了不歸家,說是在外頭念書,其實一日日俱在樓子裏頭盤桓呢,哪裏管的上家裏頭的事兒?自然是由著她開支了。其實照咱們看,這游四姐花的也是自個兒帶來的嫁妝,並沒有哪點兒不妥當的,可……”

梳子不再把話說下去,可周七姐卻已然明白了。想來那位孽障如今是撒手不管家裏頭的事兒了,撇下一個新婚夫人在家,自然是空落落的。人心裏頭空了,那便要往外撒點兒錢,才能稍稍飽滿些,可崔家從前那位媳婦,她周七姐何曾這麽幹過?

崔家那老太太大概覺得自己伺候她的時候敢表示出不馴服便已然是天大的忤逆,如何能想像還能有更過分的兒媳婦花錢花的如往外灑一般?要知道,女子的衣裳首飾香粉之屬,說便宜,自然有尋常的價格,說貴,卻是能貴的讓人瞪大了眼睛將舌頭咬下去的。那游四姐做裙子都能找到安若墨,難道在頭面首飾上頭反倒會省錢嗎?

她花的雖然是自己的錢,可老太太看著,哪兒能不嘔得慌?兒子便已然不爭氣整日沈迷煙花之地,兒媳婦還是這般揮金如土的,她若是不憋氣才見了鬼。加之周七姐也聽說過——那游四姐的生母乃是聖上親弟盛王家的庶女,崔家哪兒敢招惹王爺的外孫女呢?便是游四姐再能揮霍,崔家也得打碎了牙和血吞了。

“心眼子小,看不得媳婦花錢,是不是?”她冷笑一聲,道:“也是該!當誰都如我那般好欺負哩。”

怎麽不是活該?這一家人是真沒品的,游四姐的父親是管著邊塞互市地帶的,母親又是王府出身,女兒自然金貴。崔家可不就是為了攀這一門親事才湊上去?只是人家游家的姑娘可不好拿捏!

“怎麽不是?”梳子道:“剛才大夫人說了,她們家那位二姐兒,給游四姐的那幾條裙子,每條都得這個數……這可不是要氣死了人麽?那位崔大人一年的正經薪俸,也抵不上兒媳婦幾條裙子,老夫人當即便吐了血。這還不算哩,她要敲打,卻被兒媳婦好一通頂撞!”

“她不會就這麽氣死了的,”周七姐卻道:“接下來又怎麽的?”

“怎麽的?姐兒,崔三爺那位妾,姓胡的那個,有了身子,卻被主母罰跪了一整夜,沒了。崔三爺趕回家裏頭,這一回是真怒了,想處置內人,卻不料游四姐從娘家帶了一夥子兵丁,在崔三爺回府的路上便把他扯下來痛打了一頓,又叫母家寫來了和離書,不肯再過下去了哩。”

周七姐目瞪口呆,她實在不能想象自己那位軟得糊不上墻的前夫能討來這麽一位奇女子,竟然叫人動手毆打丈夫……這夫妻互毆,的確是合了“義絕”的條件不錯,只是找遍全天下,怕是也沒有一個婦人這般張狂的。

“這還不算完,姐兒,聽聞……聽聞崔三爺受傷挺蹊蹺……消息傳回去,老太太一口氣沒提上來,便昏了過去,游家還鬧上了門來,說這和離,由不得他們崔家不答應……事兒還沒鬧完,游四姐也不說伺候她,便上了馬車回娘家去了呢。這老太太剛醒過來便聽說這個,一口氣上不來,人就……”

她看著梳子,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那位游四姐的行為,還真是一般女子做不到的,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能收拾得了崔家吧。

若不是游四姐這樣的人,若崔三爺續娶的還是如自己這樣抹不開規矩的官家小姐,只怕如今崔家又多了一個可以隨意欺負的人。

這世上,惡人就得由惡人去磨。善意是感化不了那些得寸進尺的惡人的,那就該對抗回去。

她是女人,可游四姐與安若墨不也都是女人麽?那欺負她的婆母,一樣是女人!作為女子或許有太多的事情無法改變,可是,聽天由命只會哭,卻是萬萬不能的。

她想著想著,竟然笑了,仿佛心裏頭那些個紮人的刺兒,已然在轉瞬之間被拔空了。

她怨恨的真的全是欺辱她的崔家嗎?還是也恨著那個不敢站出來保護自己的自己?如果今後她能鼓起勇氣去為自己活,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懊喪和怨憤?

那麽,勇敢一些活下去吧。她花了兩年多,終於從那段記憶中走了出來,可是,只要走了出來,她便再也不會回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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