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處理罪證

關燈
安若墨扶著桌子,慢慢坐了下來。

她早該想到唐家人的狠心,不是嗎?當初韓掌櫃那件事上,唐書珧手上不就沾著人命了麽,想要封住一個人的嘴,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他去死啊。唐書珧尚且如此,他那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爹,難道還會缺這一份狠心決絕嗎?

而當初的她只是將這狠心放在了心裏頭厭憎的那一格,斷斷不曾想到,她也會有一天,沾惹這一份狠心,洗脫不掉。

她不知道唐書珧是怎麽遣走靈芝的,只是過了一陣子,便覺得手背上落下一片柔和的溫暖。一擡眼,便正見得唐書珧將手覆在她手背,人也在她面前坐了下來,眼神中有一種奇怪的憂忡。

“你被我爹嚇著了麽?”他低聲道:“他太狠心了,是不是?”

“……”安若墨苦笑:“死道友不死貧道,他弄死那個倒黴鬼,是不是可以保全你們一家?”

“想保全唐家,要死的可不止是一個倒黴鬼啊。”唐書珧嘆了一口氣:“他把唐書珍,也……扔進去了。”

安若墨怔了一會兒:“什麽?”

“打架鬥毆致人死亡,這是要治罪的。”唐書珧道:“拋開此人知道唐家運鹽出關的事兒不談,只說這打架鬥毆,哪怕是多重的傷,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兒,那也能用錢抹平了,唐書珍完全不必進牢子。但如今他死了……即便不當死罪,他那一身細皮嫩肉,你看是當得住流放呢,還是當得住坐牢?”

安若墨默然不語,許久才道:“你繼母願意?”

“這種事情,輪得到她一個婦道人家插嘴麽?”

“……她不是只有唐書珍一個兒子?”

“是啊,可我爹有的是兒子。”唐書珧道:“拋開我們兩個嫡生的,還有四個庶子,那幾個,可不也姓唐?他百年之後,有的是人家擺他的牌位供他的香火,他有什麽好擔心的……”

“你那繼母,怕不是要哭死了去。”安若墨道:“她多半也沒想到夫婿會這樣……”

“男子漢大丈夫,當斷則斷罷了。”唐書珧道:“換了你是我爹,你怎麽辦?那人不死,連處理掉證據的時間只怕都不會有,今後還有源源不斷的禍事……而他若是沒了,便是接下來丟了兒子又賠了鋪子,元氣大傷,唐家到底也是富人家,有的是老本可以吃。”

“他畢竟還是個商人,不是個賭棍——他不想把全家的性命都押在這上頭吧?”

“好商人是不能做賭棍的,”唐書珧說著,笑了笑:“好了,別怕。六弟要是沒了,我爹便只剩我一個嫡子了,眼看著這鹽的買賣也不能做了,他倒是多半會更倚重我的功名。你不必害怕,只要不叫官府撈出從前的事兒說,咱們便是無妨的。”

安若墨點點頭,卻又道:“人說虎毒不食子,老爺子這一招,實在是叫人心寒——若是你,你怎麽辦?”

“若是我,就不會幹這種掉腦袋的買賣。”唐書珧道:“你大概是不知道,我爹剛開始做這綢緞買賣的時候,是借了打滾債當本錢的,不出這樣的謀略,莫說致富,便是還錢都不能的。可這賺錢的事兒啊,就像是吃那藥散,沾上了便不容易停下來。若不叫他遇到這可能丟了性命的關頭,只怕他要把這買賣做到老死。”

“為什麽要借打滾債?”安若墨睜大了眼睛:“那玩意沾上便是要掉一層皮的……”

“因為祖母病重,再不借債,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祖母病亡。”唐書珧的述說並不帶什麽情緒:“那個時候,我娘的首飾都典賣光了,再也沒別的法子可想了。”

“……她倒是真和老爺子共患難的。”安若墨低聲道:“她能想到身後兒女卻被繼室那樣對待麽?”

“她怎麽能想到自己也……”唐書珧提到生母,聲音突然哽住了,半晌才道:“我和我姐姐,從來都當娘是不會病的,她身子一直都很好,可就是那一年,受了一場風寒,突然就垮了,沒過一個月人就沒了。後來我想,那些個艱難的辰日,早就把她耗空了,可我爹不知道,我和姐姐更不知道……”

這是第一回,安若墨看著他眼中依稀有淚光。她覺得心尖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她沒有見過唐書珧的母親,可那一刻,她想到了陳氏。

在鄉下老宅裏頭,伺候公婆,撫養幼女,含辛茹苦的陳氏。一直沒有生出兒子,便沒有在好年華裏享過一天丈夫的福氣的陳氏。年華蒼老,被丈夫視若無物的陳氏。

如果將唐書珧的母親與陳氏互換,是不是也是同樣的結局?只是陳氏的身子更硬朗一些,才算是活到了女兒長大,活到了雲開月明。

可唐書珧的母親去後,卻留下了一對年幼的兒女,和並沒有幾兩心肝的丈夫。她的女兒被嫁進虎狼人家,她的兒子也在時刻可能襲來的風雨之中掙紮長大——而如今,她的繼任者,那個唐蔣氏,卻要比她更悲催了。

享了十多年的富貴,最後落得一個丈夫親手將她唯一的兒子送入監牢的結果。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還有什麽比這更絕望?唐書珍是她寵壞的,但最後斷絕這孩子一生希望的,是她丈夫賴以發家的買賣和當斷則斷的狠心決絕。

“夫君。”她輕輕道:“你不要掉淚,娘在天上,看得到咱們的。”

唐書珧看看她,合上眼,點了點頭,再睜眼時已然不是那時想要落淚的樣子:“好了,天晚了,我從我爹那裏回來還沒用過飯,叫下人準備些吧。我已然是前後都貼一處了。”

他是故意岔開話題的,安若墨知道。只是這樣的一樁大事壓在頭上,又有誰真有心思吃喝?她指使靈芝去廚房弄了幾樣幹凈開胃的小菜並白粥來,又備了幾樣點心,便坐在一邊兒看著唐書珧吃。果然,唐書珧動了幾筷子,便道飽了,叫靈芝來收了下去。

而他一扭頭,卻對她道:“你在發什麽癡傻?”

安若墨擡起眼睛,望望丈夫,道:“若是有一天,我沒了,或者老醜不能見人了,你會不會……也像你爹一樣?”

“你瞎說什麽!”唐書珧卻是一霎緊張了起來,呵斥了一句,才又放緩口氣:“你身體……不差吧?你這麽好看,又小我這麽多,人也聰明伶俐,我是不怕你老了,醜了,又或者教養出不像話的東西的,可你不許突然就沒了……”

安若墨聽他這麽說,心裏頭的郁氣卻突然就無影無蹤了,不禁咯咯一笑:“這生死的事兒,誰說得準?我要是沒了呢?”

“你要是敢沒了,我就像我爹一樣,不管你生養的孩子了。”唐書珧沈著臉道:“我不管什麽天命生死,你敢丟下骨肉跑了麽?”

安若墨聽他前半句,正沈下了臉,聽後半句,卻忍不住又是氣又是笑,瞪著他道:“胡說什麽呀?”

“我說真的!”唐書珧道:“我又不會讓你和我共患難,也不想叫你太操勞……我知道,你喜歡做買賣,那你就去做,就當做玩耍也是好的,只要你快活。若是累了,就回家安心休養著,那也無妨,我養得起你。你就這麽自在地陪著我,就是再好不過了。”

安若墨突然便覺得臉上有些燒,低頭半晌,自覺緩過來了,才道:“只要能挨過這一劫……”

提到這一“劫”,唐書珧卻也沒話可說了。如今那人已死,若是最好的結局,不過是唐書珍以打架失手致人死命為由被抓進官府,拉出去流放或者關進監牢,唐家再抓緊弄幹凈手上的罪證,也就這麽了結了。可若是不好的結局呢……譬如,那個人死之前,已經將唐家販運私鹽出關的事情說給了別人聽呢?

若是這後一種可能,結合他的意外死亡,只怕眾人便能總結出一個可怕的流言了……這流言什麽時候傳到官府耳朵裏,什麽時候引來查抄的官兵,那都是說不一定的事情。

這個道理,安若墨明白,唐書珧也明白,唐家那位把自己的兒子塞去填坑的老爺子,自然更明白。

這一夜,一對小夫婦並頭躺著,都著實疲憊,卻又誰都睡不著。你來我往說幾句閑話,到得天色將亮,才都覺得困倦襲來,睡了那麽一會兒。

而同時,在唐家大宅,天地卻已然被唐蔣氏給翻了過來。唐家的下人們個個苦著臉,只恨當初沒跟大少爺走,這留在家裏頭,耳朵可真是遭罪,還時刻有面對女瘋子的風險。

唐蔣氏已然知曉了丈夫的打算,自然不能就這麽忍著看親骨肉被塞進大牢裏頭給他的另外幾個兒子頂罪,於是連哭帶鬧,上吊的繩子都準備好了,卻被唐老爺一句“你想死就去死,別臟了我宅子的地兒”給憋得一口氣上不來,眼睛一翻就倒了。

若是就這麽倒了,過了一夜也就罷了,她心裏記掛著兒子,哪兒是能放心暈過去的?醒來之後卻也不尋死覓活了,只找了婢女,讓她去告訴老爺,若是不救她的兒子,她便把這見不得人的事兒說出來,大家一道死便是了。

唐老爺卻哪兒有空搭理她?他連夜將瑞祥號在省城裏頭的掌櫃都召了來,細細囑咐商議,如何將那些浸泡過鹽水的粗布給處理得不動聲色。這個辦正事兒的當口,那婢女去說這一茬事,當即把唐老爺並諸位掌櫃都惹毛了,於是唐老爺親自帶著心腹小廝趕到了唐蔣氏房中,將她綁住丟在了床上,嘴裏塞了綢布,防止她亂說亂叫,又將門從外頭扣住,再不許唐蔣氏見別人。

第二日早上,唐書珧自己是沒出門,可幾家和他走得近的掌櫃卻派家裏人給他送了消息。送走他們幾個,唐書珧便起身,向一直站在屏風後頭的安若墨道:“你看,我爹動手,還真是快。”

“來得及嗎?”安若墨卻覺得心裏頭還是有一塊兒懸著,放不下來。

唐書珧微微蹙了眉頭:“這我卻並不知曉了。那鹽布,平日裏在我們家的倉庫裏頭存儲得並不多,畢竟那東西只能在互市的時候售賣給‘貧苦胡人’,互市不開,誰留那東西,平白占了綢緞的地方。可是,這眼看著快到互市的時候了,不知道那從南方運來的鹽布是不是已經……”

“若是沒到,在路上處置了方便些吧?”安若墨道。

“一把火燒了就是了,就說是緞子被匪人搶了,這粗布他們看不上眼,索性毀了。”唐書珧道:“但若是運進城了,事情便不輕易了……不到關市,不能把車運出去,可到了關市,只怕便是把脖子送上去叫人掐了。”

“可也不能不處置吧?”

“看他們處置吧。”唐書珧道:“只是,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我事先想著,順帶將別人的買賣給毀了的法子,便是不可能了。如今我倒不知,是盼著瑞祥號元氣大傷好呢,還是……”

“這並不是咱們盼就能盼來的。”安若墨說罷,突然想起一件事,看住他:“不,那鹽布就算在路上,也不能燒!”

“怎麽?”

“你家是不是年年關市都要販賣這東西出關?”安若墨道:“若是今年沒有——偏生是流言四起的今年沒有,還在路上起火了,豈不太過蹊蹺?只怕官府更註意呢。再加細查,不也是危險的麽?旁的都好作假,可是你家這些年賺來的錢,若是比同業的多了太多,內中有鬼便一眼可得了。我看,若是還在路上,不如就趁著野地,在河湖裏將鹽洗泡幹凈再運來便是!官府若是生疑,便給他們幹幹凈凈的粗布看,豈不利落?”

“……洗掉?”唐書珧看著安若墨。

“是啊,那鹽花子在布上,不是一洗就掉了麽?”安若墨詫異於他這一句問得白癡,卻不料唐書珧眼中瞬間閃現出驚喜的亮:“你怎的這麽機敏!便是運到城裏來的,也可以洗掉啊!”

“什麽?”安若墨卻是一怔:“城裏的還怎麽洗?怎麽把布運出城去……”

“布運不出去,但是水運進運出卻是無妨的!”唐書珧道:“把洗出來的濃鹽水混在汙物之中運出去,那些個守軍小吏斷然不會清查!”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