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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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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竟然下起雨來了。冬末的碎雨,淅淅瀝瀝,凍到骨頭裏去。

安家在縣城裏頭的這一處宅子原本建得十分牢固,關好了門窗,燒熱了房間,外頭的寒氣便一絲兒也進不來。可不知是因了什麽,安若墨便是在這樣的房中,也能著涼,發起高熱來,折騰了一夜,第二日早上也不見好。

這情形卻是急壞了陳氏,她如何敢怠慢女兒的病?一時也顧不得如今家裏的事兒又放回了周氏手裏,還當做從前安若墨管事時一般,著喚了丫鬟去前院裏喊小廝請郎中。可那丫鬟去了沒一會兒便匆匆回來,道:“夫人,安喜安樂都不見了蹤影……”

陳氏一驚,臉色變了變,最終卻是不曾說什麽,只囑咐丫頭好生看顧二姐兒,自己便出了房門,徑自向周氏那邊兒去——她很是擔心兩個小廝看著家裏頭情形不好便擅自逃了的,若真是這樣,可算得上是雪上再加了一捧霜。若真是這般,她一定得和婆母周氏討個法子的。

可不得她進周氏的門,便聽得裏頭人憤怒的聲音:“你們兩個狗東西,不想著誰養著你們!若不趁早去周家求個情,真叫那唐家白占了咱們許多便宜去,你們兩個也早晚要被發賣出去哩!好不知曉自己有幾兩重!莫說那丫頭片子的病死不了,就是死了,一個女娃兒值當些什麽?抵得上討回這些銀錢?”

陳氏在外頭聽得分明,當即剎住了腳步。她是個忠厚人,卻也不是個傻瓜。周氏話裏頭的“丫頭片子”是誰,她哪兒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完全不能想到周氏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老夫人,”裏頭說話的,仿佛是安喜的聲音:“可是周家這趟差事,我兩個去一個便是了。剩下一個留在家裏頭,也是個男子,外頭的事兒好跑腿……這不也兩頭兒不耽誤嗎?”

“你們兩個蠢殺才,放一個過去,未必將話說成什麽樣呢。”周氏道:“怎麽的,我差使你們,差使不動?是欺我老啊?!”

她的尾音拔高,顯然是帶著威脅與憤怒了。兩個小廝又哪兒敢真悖她的意思?忙不疊答應了。而陳氏站在門口,只覺得手足冰涼。

周氏不是對她們母女挺好的麽?怎麽如今全然不顧她的女兒死活?

難道是因為女兒搶過周氏的權力,又曾經頂撞過她?孩子不懂事兒,是該罰,可不該這麽罰!

她一時不知道自己當下該做什麽,是推開門進去為安若墨爭辯,還是就這麽算了,像她許多年來做的一樣安靜地退下。

前一種選擇,她從沒有做過,打小兒學會的禮節也告訴她決不可如此悖逆。

後一種選擇,她壓根便做不到!

陳氏深吸一口氣,正要擡手推開門,那門卻從裏頭被打開了。安喜與安樂兩個正要出來,見得面色堪稱猙獰的她,二人都楞住了。

到底還是安樂反應快些,壓低了嗓子,道:“老夫人裏頭看不到您在這兒!夫人來是……何事啊?”

陳氏未開口,眼睛便先紅了。她們做主人的事兒,不該讓奴仆們看出端倪,可周氏都那麽說了,她又如何能接著瞞住?

“老夫人要你們去周家,是不是?不管我二姐兒死活了,是不是?”她說著,眼淚便掉下來。

陳氏老了,那淚水順著眼角皺紋落下。兩個小廝相看一眼,忙道:“夫人您別哭,別哭,這事兒……”

“我怎麽能不哭,你們兩個都走了,這事兒可怎麽辦!去尋那郎中,叫丫鬟們奔走麽?她們連路都不識——我是造下什麽孽,是不孝敬了還是不恭順了,怎的這樣禍害我母女!”陳氏的聲音顫著,她哭得發不出大聲。

“夫人莫哭,莫哭。咱們兩個便是現下出發去周家,也是先得出城的。我們出城之前先順道兒去請了郎中來,夫人看如何?”安樂道:“既耽誤不了老夫人的事兒,也誤不了二姐兒的病……咱們走快些,後天也便回來了。”

陳氏還能說什麽?她雖然憤怒於周氏的話裏完全不把她女兒的生死當一回事,卻也沒膽子命令小廝們不準去周家拉關系走後門,而耽誤了追回被瑞祥號騙走的銀子……於是,她只能點頭,聲調幾乎是哀求:“你們可快些啊,招兒的臉腮都燒紅了……”

兩個小廝急急答應了就出去。陳氏見他們走遠,回頭看了看周氏仍然關著的門,眼神之中慢慢滲出了一種少見的情緒。

陳氏是個連腹誹都極少的人,但這一刻,她是多希望周氏早就死掉,不要接著禍害她一家人了啊。

若不是這老婦人,她家的鋪子不會就這麽完蛋了,為丈夫診治的銀錢也不致沒有著落,更不會害得和她相依為命這許多年的女兒重病!

她也是人,是人就會恨。而這一份恨沈重得太過少有,陳氏一時竟忘了回去,直到發現原本該去請郎中的安喜一溜煙地向她跑過來,她才回了神,口氣中不禁帶了幾分急怒:“你怎麽回來了?郎中呢?”

“夫人,夫人,唐家的大少爺來了,正在前廳裏頭。小的不敢耽擱,郎中,郎中安樂去請了,讓小的回來同夫人稟報這一聲!”

陳氏一怔,她聽得“唐家”兩字已然是一股怨火騰起,可想到這位大少爺是安若墨的心上人,心頭又潑了一缸子五味兒醬。

他來幹什麽?這唐家大少爺,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他是來幫助她的,還是來看他們熱鬧的?

“好了,我知道了。”她平覆了一下情緒,道:“你與安樂一起去吧。唐家那位大少爺,我去見。”

安喜應了,又一溜風地跑走了。昨夜的雨水已然在庭院的地上結了冰,他身影晃了晃,險些跌倒,但又借著年輕人的一股子巧勁,非但沒有坐個屁股蹲兒,反倒向前滑了一段,飛快地跑掉了。

陳氏卻是不敢走快,她連婢女都沒帶,萬一跌一跤斷了骨頭,別說去應付唐書珧了,只怕自己都得大聲呼救求人來把她扶走了。

好容易挪到了前廳,陳氏這才算是見得了這位久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唐家少爺,心中不禁微微一嘆。

難怪她的女兒喜歡這樣一個人,這位唐家少爺的形貌的確很是俊逸。

而他偏生這時候來了,他來做什麽呢?

唐書珧顯然也見到了陳氏,自向前行了幾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晚輩見過安夫人。”

陳氏苦笑道:“唐少爺不必多禮,請坐吧。家裏頭有些事情,來得晚了,倒是也請唐大少爺莫怪罪。”

“怎麽稱得上怪罪?”唐書珧輕輕笑了:“您所說的事情……莫不正是晚輩兄弟無知,折騰出來的?”

“什麽?”陳氏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正是向貴府老夫人買了安家鋪子這一件事啊。”唐書珧的聲音溫和:“他年幼無知,負氣而行,未免傷了和氣。晚輩此來,正是來賠禮的。”

“賠禮?”饒是陳氏修養好,此時也禁不住:“如今你來賠禮了,又是賠的哪門子禮?你那兄弟擡來的銀子全是包心的鉛塊,便白詐了我家的鋪子走!這樣天打雷劈的事情,也是你來陪個禮便了結的嗎?我娘已然氣急,二姐兒也氣病了,你倒是做得好君子!”

“什麽?”唐書珧面上的笑容瞬時便僵住了:“鉛……鉛塊?”

“大少爺是要來看安家的笑話是嗎?我家裏頭快被你們作弄得家破人亡了,還要再裝出一無所知,給誰看?且等著,我們總要上官府告你瑞祥號的!”陳氏說著說著,險些又要落淚。

唐書珧卻站了起來,肅然道:“夫人此言當真?晚輩並不知曉家中幼弟竟做出這樣事來!這般吧——”

他從袖中抽出了一張紙,向前一步,遞給陳氏身邊的婢女:“晚輩出來得匆忙,身上沒有帶著多少銀兩,這一點點補償,還望夫人笑納。此事……可不可以先不向官府言說?晚輩自回家去問個分明,若是如夫人所說,定然不會短了安家一絲半毫銀兩。”

陳氏定睛看那婢女手中的紙張時,眉頭微微一跳——那是一點點補償麽?那分明是一張二百兩的銀票。

她不知道自家的鋪子值多少錢,但二百兩白銀,絕對不是個小數字。這唐書珧隨手便是二百兩銀子拿出來而全然不心疼,這份大手大腳,實在是叫陳氏有點兒震愕。

“你這是什麽意思?二百兩銀子,要買我家閉口麽?”

“晚輩不是那般抵賴的人。”唐書珧道:“只是幼弟也算是晚輩看著長大的,他雖然不經,卻也不是這樣心地險惡之人……請夫人給晚輩幾天查個分明吧,若果然是他生了壞心,晚輩定然護個公道,若不是,也不能容忍下頭的人做手腳而將罪名栽在他身上……”

陳氏一時哪裏聽得出唐書珧話裏的意思?聽他這般講,不由也將滿腔的怨怒收了些:“大公子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唐書珧肅然道:“如夫人所知,唐家是做買賣的,這名聲壞了,可怎麽也補不回來。晚輩雖然不經商,可如何能看著自家名頭被人糟踐了去?"

陳氏抿口,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將銀票遞回了丫鬟手中:“我不收這二百兩銀子。大少爺若是願意主持個公道,我是萬分感謝的,若是不公道,今後官府見了,我也不必愧疚於大少爺。”

“這……”唐書珧楞了楞,道:“夫人方才不是說,貴府二姐兒氣病了麽?這一筆銀子,就當做是賠禮吧。與鋪子的事兒,半分不相幹,如何?”

陳氏聽得這話,心下卻是暗暗吃驚,看了唐書珧一眼,道:“我家二姐兒,與大公子不是更不相幹麽?”

“晚輩與二姐兒有數面之緣,她堪稱女中豪傑,晚輩十分欽佩。”唐書珧道:“不為旁的,只舍弟氣著二姐兒一事,便當得起這一筆……”

陳氏搖搖頭:“這筆銀子不能收。我家二姐兒也是清白的女兒家,怎麽能收人家銀兩?沒得叫人嚼舌頭。”

唐書珧躊躇片刻,道:“敢問夫人,二姐兒的病況,當真十分嚴重麽?實不相瞞,晚輩今日來此,便是有要事想與她商議……”

陳氏急了:“男未婚女未嫁,你要和她商議什麽?兩個在一處說話,像什麽樣子?!唐大少爺也是讀過書的,怎麽能說出這般輕慢言語來。我安家雖然比不得唐家財大氣粗,可姐兒還是有規矩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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