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裏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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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說走就要走,安若墨便是著急,可也想不出法子攔著。看著她出去,只覺得心上的火又被人添了一把柴——再這麽的,不用陳氏醒過來,她就可以昏過去了。

而安喜總算是帶著郎中來了,那郎中一天跑一戶人家兩趟的經歷只怕也不多,見得安若墨甚至還熟門熟路打了個招呼。

“先生先看看我娘!”安若墨道。她家裏頭自然是有規矩的,女人不能露著臉見外人,可是陳氏已然走入了老太太的行列,當不算在“女人”範圍之內。

郎中點點頭,便把了陳氏的脈,又看看臉色,道:“夫人是昏過去了,舌苔是沒法子看,不過從這脈象和面相來看,當是急火攻心沒錯。”

“如何治?要不要緊?”

“昏迷不醒,自然是要緊的,”郎中從身邊的箱子中翻出了一張方子遞給安若墨:“按這個抓藥,一日三副,夫人不曾醒來之前,便撬開唇齒灌進去便是。”

安若墨有些詫異,道:“這方子怎麽是備好的?”

“這一回被游醫所害的人家不止府上一戶,昏過去的厥過去的,我也都見過了。”郎中嘆了口氣:“姐兒快叫人去熬藥吧,這治療,總是早一刻好一刻的。”

安若墨應了,將方子遞給了靈芝,正要同那郎中說自己與祖母撒謊的事兒,房門便一下被推開了,正是周氏急沖沖闖了進來:“招兒!你爹是怎麽的了?”

安若墨頭皮一緊,道:“我爹……怎麽了?”

“他嘴裏怎麽都是血泡?”周氏道。

安若墨強道:“正巧郎中來了,去看看就是了。爹爹病了那麽久,也不同咱們說他身上什麽感覺,說不定已然長了幾天了呢。”

那郎中面上露出了奇怪神色,可轉眼看看昏迷不醒的陳氏,仿佛又明白了什麽,道:“是了,老夫人,我雖說算不上什麽神醫名醫,大概也能看出些端倪來。”

周氏看看他,顯然,一時她也找不到什麽名醫國手來給兒子瞧病了,只好道:“勞煩先生!”

安若墨這才松了半口氣,目下是應付過去了,可剩下半口氣還吊著——若是郎中說了安勝居一嘴血泡子是因為吃了游醫的藥,那還是將陳氏給兜了個底兒掉……

若是周氏知道兒子這一通罪是因為兒媳婦擅作主張請了“名醫”,說不定能做出什麽來呢。這可不是個善心眼的老太太,什麽“情有可原”之類的詞兒永遠都別想能從她這兒聽到!她眼裏頭,只要叫兒子難受的,不管對方是出於好心還是故意使壞,那都不可原諒,罪該萬死啊。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跟著過去,只盼著自己甩幾個眼神那郎中能看得出來。

郎中到了安勝居房中,裝模作樣又看看他口腔,把把脈,道:“安二爺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吧?”

“……”周老太太是何等精明一個人,聽到這“不該吃的東西”,登時便想到了兒媳婦突然急火攻心啪嗒一下昏倒的事兒,一眼便瞪住了安若墨:“你娘給你爹吃了什麽?!是不是背著我給你爹吃了不該吃的,出了這種事兒,便一翻眼皮子昏過去裝病了事?!”

她這話說得郎中的眉頭都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你說啊!”周氏道:“她是不是覺得伺候我兒煩了累了,所以有心……這狠毒的女人,該死!居然給我兒吃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這是,這是謀殺親夫啊,千刀萬剮!”

安若墨是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這就是周氏,所有和她兒子有關的事兒都能一秒鐘被變成陰謀論。陳氏是個什麽樣的人,周氏原本不知道麽?她可是被陳氏伺候了那麽多年的啊。可如今就為了安勝居一嘴血泡子,她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陳氏,會是因為丈夫久病煩人就想弄死他的女人麽?陳氏要真有那份子蛇蠍心腸,至於混得這麽蹉跎麽?

“祖母多想了,”她盡量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娘不會有心這樣對爹爹的。再說了,我娘手上一點兒財帛都沒有,她上哪兒弄東西給爹爹吃?她的妝奩首飾可都為了給我瞧病當出去了。”

“你娘沒有,可以問你要……難道你也……”周氏向後退了一步,仿佛這駭人的猜想將她也嚇到了。

安若墨只想抽她——我特麽要是對你這個屍體一樣的兒子下手,犯得著等到今天?你現下是覺得陳氏伺候你兒子不耐煩了想殺人了,當初怎麽沒想著兒媳婦辛苦幫著分攤點兒呢?你是老骨頭了,主動提一聲,叫請上幾個婆子丫頭的,難不難?

如今兒子出了事兒了,不管旁人是不是好心做了錯事,先將人家說成個合該拖出去淩遲給全城人看的罪人,周氏說話,永遠都叫人刺心。

“祖母別亂想了。”她克制道:“我是爹爹的女兒,怎麽會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說不定你是想著你娘!”

“我娘更加不會這麽做。祖母試想,她若是嫌棄爹爹了,在鄉下老宅的時候難道不好下手麽?老宅裏只有祖父,嬸娘又是個忠厚老實性子,他們兩個能礙著什麽?”安若墨的聲音是自己都能聽出來的冰冷反感:“在那裏不動手,反倒到了縣城裏害爹爹,我娘便是傻也傻不到如此地步。再說了,她有兒有女的,安家的偌大家業,過個十來二十年,就是盛哥兒的,她也會是祖母一樣的老太太,想怎麽支使媳婦子都是隨心的。現下害死爹爹是為了什麽?”

“難道不是她叫我兒吃壞了東西?你可知曉,我兒打小兒沒受過罪!這一口血泡,多疼吶!”周氏道。

“或許是我娘的錯,但她不會是有心的。”安若墨篤定道。

“你憑什麽和你祖母這麽說!”周氏怒了:“你娘若是有心的,害了你爹爹,你和誰說理去?”

安若墨倒是真想告訴她——我娘要是有心能弄死這渣一樣的爹,我還真不想說理,只想鼓掌呢。這禍害了一家人的人渣終於死了,難道不是喜大普奔的好事兒?

“我娘絕不會是有心的,就憑……我是她生養的,我便知道我娘絕不是這樣的人!”安若墨也發了狠,此刻她哪兒有什麽證據證明陳氏的善意?都已經和周氏撒謊說過沒有請來那位神醫了,總不能再推翻自己的前言,將陳氏對治好丈夫的美好願望描述一番吧?

周氏仿佛也聽出了她口氣裏某些隱晦的意思,臉色一變:“你是在威脅我嗎?”

“怎麽敢威脅祖母?”安若墨道:“娘常常教我,孝敬是比天還大的事兒,不管對爹,對祖母祖父,還是對娘親,這一份孝敬是一樣的。”

周氏面上的肌肉微微顫抖著,終於嘆了一口氣,放棄了和安若墨叫板,轉向那郎中道:“先生看,我兒這毛病……”

那郎中目瞪口呆聽著孫女和祖母的一通抗衡,已然感到了這一家的水有多深了。他們進人門,原本就是聽得多看得多的,但跨了一輩的人這樣正面的僵持,卻也是第一回見。此刻聽得周氏問他,楞了一楞才道:“看著像是吃了東西內火過旺……不過,不過我也分不清是吃壞了什麽。這藥方……”

“不能開嗎?難道就讓我兒這麽幹受著罪?”周老太太急眼了。

“並不是不能開,若是開,只和夫人一般,用些去火靜心的藥物便是。旁的藥材,我摸不準,反而不敢亂用。是藥三分毒,老夫人該當也聽說過。”郎中道:“再說了,只開出一張方子,我也便只收一張方子的診金……”

聽聞“診金”兩個字,周老太太的神情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幾不可聞地哼出了一口氣,道:“那便也按你娘的方子抓吧——招兒?聽到了沒有?”

這還是在擺祖母的譜兒呢,安若墨應了一聲,心中卻隱約覺得好笑。

方才那一番抗爭,是她從前從不曾有過的。周氏素來都是安家能翻天覆地的大BOSS級存在,但經了剛才的事兒,這老太太只怕是認識到了——誰才是如今能左右安家的人。

那個人如今是安若墨,今後可能是盛哥兒,還有極小的可能是好起來的安勝居。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她了,永遠也不會是她了。

安若墨,首先是陳氏生下的女兒,其次才是她兒子的女兒。真的逼急了,安若墨多半就倒向了陳氏那一邊。女兒尚且如此,兒子呢?只怕更會對記憶裏永遠癱在炕上一點用處都沒有的爹視若累贅。

這母子三個人,手上掌握著安家的全部希望和未來。真要是逼急了,她的兒子要完蛋,她和安老爺子,只怕也只能郁郁而終。

陳氏老實,但陳氏生的女兒老實嗎?周氏看著安若墨的眼神難以捉摸。她未必甘心就這麽輸給了自己的親孫女,然而已然到了此刻,她還能有什麽法子?她只有一個兒子了,現在癱著,還有三個孫輩,除了一個嫁走了,便只剩下安若墨和盛哥兒……

進無可進,那只好退了。周氏那最後一句話只是想提點安若墨給她留些面子——萬幸,安若墨還算是明白了這一點,沒有叫老太太十分丟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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