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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謀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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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墨其實也不知道唐家老爺是怎麽處置唐書珍的,總之,瑞祥號的錦西分號那段時間便沒怎麽做生意,連門都是半開不開的,購物環境很是不好。

而當他們家終於開門做買賣的時候,掌事兒的便不再是唐書珍了。安若墨差遣人打聽,也只聽說是個跟了唐老爺很久的故人,暫來此處打理生意的。

故人……她品味著這個詞,一時之間無喜無憂。既然是故人,想來是老謀深算的角色,這樣的人雖然不好對付,可也未必會如同唐書珍一樣急於對付她。

只要對方不先動手,就是勝利。安若墨現在最怕的就是瑞祥號的決策者腦子太過清醒,意識到她現下貨源不足流動資金匱乏的困境,這種時候要是拖著她打價格戰,她真的可以關了鋪子專門做設計了……

說到做設計這事兒,她也拿了幾個方案出來,錦西縣是沒什麽人知曉她的,但周七姐那一撥手帕交花錢的本事可都不弱。安若墨借著“感謝七姐兒大義送錢”的名義,配了幾身衣裳,找人按著周七姐的身段做了出來送過去,過不得幾天,周七姐便托人傳訊,要將其中的某一套衣裙換換顏色,再做四套給她送去,都是某家某家的姐兒又或少夫人特意點著要的。

安若墨也與那幾位有些接觸,從前她又細心,誰愛穿什麽顏色,誰穿什麽顏色好看她都記得分明。當日便挑好了布料,尋了幾名人人稱讚好針黹的婦人來幫忙了。

對這幾位的身段,她卻不是很了解——她還沒有一眼能看出人家三圍的本事。於是胸口腰間等處便特意囑咐了婦人們做下條暗帶子,這麽便能控制寬窄,倒也不至於被人挑揀不合身。

為了保證質量和進度,外加她自己實在也沒什麽事兒,安若墨都是和婦人們待在一處的。時日久了,也漸漸熟絡起來了,便有婦人打聽道:“二姐兒這衣裳是做給誰?比著身量,不像是給姐兒自己呀。”

安若墨笑笑,道:“給我大姐姐的親眷們。”

“嘖嘖,嘖,這麽好的料子拿去送人?”這些個女眷們可都不是有錢人家的,聽到安若墨這般說,眼都要綠了。

“也會給些料子錢辛苦錢,”安若墨笑吟吟道:“否則我哪兒來的錢請各位姐姐呢。一身衣裳五錢銀子,這工錢可不少了,要我自個兒出,我可是出不起。”

方才說話的婦人詫異地睜大了眼:“五錢?姐兒,您……哎呦呦,這市面上做衣裳,不都是兩斤肉的事兒麽!外加幾個錢,鞋兒也做出來呢!”

安若墨一怔,自覺失言。兩斤肉就能叫這些婦人幫做一身的衣裳?那她豈不是當了個冤大頭!

但話說出來總不好反悔,那些個白富美給她的工錢是一身衣裳一兩銀子,她可還沒說呢……果然這個世界上奢侈的總是不知柴米貴的。

而這婦人的話,則狠狠挨了同伴幾個白眼。她們這手藝也只能拿來改善改善家裏的生活,幾錢銀子的差別,對她們來說實在是重要的很。

安若墨卻莞爾笑了,她道:“幾位嫂嫂姐姐好生做,若是這衣裳得了人家喜歡,日後還要定制,我自然還請你們的。工錢半點兒不會少。”

於是方才嘴長而懊悔不已的那個婦人登時便換了歡喜神色,連連道姐兒好人。而翻她白眼的夥伴們對視一番,各自眼中也都顯出激動喜悅來。

安若墨看著,倒也是料到了她們的感受。請她們前來的時候,她並沒有說過工錢和報酬這一回事兒,因此這些個婦人們才格外歡喜。那些錢,對於她來說,不過是用來收買人心的點滴好處,對她們來說,大概便可以給自家的孩兒做上一身新衣裳,又或者叫他們吃上一頓有肉的飯菜吧……

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欲丨望,各有各的追求。若要她安若墨這樣歡喜,只怕是很難了。

她正想著,外頭的夥計便出聲叫她了,只說是安喜回來了。

安若墨怔了怔,站起身,向婦人們囑咐幾句,自己便出去了。門口站著的可不就是安喜,他見得安若墨時,面上肌肉抽搐,眼光波動,幾乎說不清是極喜悅還是極糾結……

“你這是怎麽了?”安若墨心裏頭也是一抽抽。

“二姐兒呀!”安喜的聲音都在打顫:“小的這一回去訂貨,您猜怎麽著?去年老爺南下的時候,訂的是一整年的綢料!”

“什麽?”安若墨楞住了:“你是說,最貴的那些綢料,爹爹去年就定下了?”

安喜玩命點頭,道:“老天爺看顧呀!今年前半年的綢料算是有了著落了,那四百兩銀子,正好定了後半年的綢貨!姐兒,姐兒,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仿佛隔了二十多天的時間也無法沖淡絕處逢生一般的歡喜。

安若墨很想說他見不得世面實在小家子氣,可話到了口邊,卻也是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她也歡喜也激動啊,誰能想到安勝居去年就定下了這麽多綢貨呢!有了他的訂單,她手上登時便寬裕出來,翻身的希望,可又大了一些!

“姐兒,綢料就卸在鋪子門口,您去不去看看?”安喜道。

安若墨搖搖頭,難得她在這種時候還能想到女孩子家不方便露臉的規矩:“叫蔡夥計他們去看吧。我也是個外行,這綢料的事兒,還是他們掌眼得準。”

安喜與蔡掌櫃齊聲答應了,而安若墨回到內間裏頭陪著婦人們做衣裳,也還能聽到外頭喧嘩歡騰地卸貨裝貨的聲音。

有多久她的鋪子沒有這麽熱鬧了?這暌違已久的熱鬧勁兒,竟催的她想要落淚。

上一回哭,還是在倉庫被燒了的時候,這一回若再掉淚,那便全是因為喜悅了。而如果沒有這些波折起伏,她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擁有著怎樣的一份產業。

這一刻,她暗暗對自己發誓,這安家綢緞莊,她開定了。不管遇到多少困難,都不會再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退縮!

而這邊的歡樂自然也瞞不過瑞祥號的眼睛,過不了兩天,安若墨便聽聞瑞祥號的新掌櫃上門拜訪了。

她其實並不想見唐家的人,但人家都上門了,總不能趕出去。這一次會面,安若墨也是蒙著臉的,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看人。

那唐家的新掌櫃,有些面善,但她確定自己並未見過他。

“安二姐兒,”彼人年紀約莫三四十歲上下,此刻竟向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久聞二姐兒大名,不料竟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兒!”

安若墨輕輕一笑:“您聽說的,是我和六少爺壓價甩貨的惡名嗎?——該怎樣稱呼您?”

對方搖頭,道:“我姓吳,是大少爺的娘舅。二姐兒叫我吳四便是。”

“那怎麽好,到底也是長輩——我那過世的庶妹,原本是六少爺的未婚妻來著,是故我也該稱您一聲吳四叔。請您坐吧!”安若墨面上不動,心中卻暗自驚詫,這樣一個滿臉生意經的人,是唐書珧的娘舅?

那麽唐書珧的母家,也應該是商人了吧。有著這樣的母家,難怪唐書珧要對唐書珍掌握的鋪子下手。

如果唐老爺子覺得蔣氏所出實在不堪委以重任,那麽他的鋪子就得找合適的人來經營。倘若這位吳四,又或者前任夫人的什麽兄弟真的有本事,那麽唐書珧通過他們掌控整個唐家的買賣,仿佛也不是難事。

原來,欺壓弟弟的背後,還藏著這樣的心思呢。安若墨想著,不禁有些想笑——唐家的兒子裏,她只接觸過兩個,可是這兩個中,偏生是應該讀書讀傻了的唐書珧更像個商人。這走一步看兩步投一石砸二鳥的算計,可不輸於任何奸商。

更可怕的是,他不僅心黑,還手辣。那韓掌櫃一家的人命,可全都是栽在這看著文質彬彬謙遜有禮的大少爺手上的。

安若墨隱約覺得,若是上天不把這種人收走,今後他會是個非常難纏的對手。

但現下,面對著吳四,她是定要不卑不亢的。而吳四坐下,向她道:“二姐兒的庶妹既然曾經許配過唐家的六少爺,想必也知道些唐家的事情吧?”

安若墨點頭,道:“我所知道的,未必是吳四叔所指的,但的確是知道些許。”

“大少爺與三少爺,並已然出嫁的大小姐,乃是我那早亡的姐姐所生,中間幾個,是妾室養下的,暫且不說,六少爺卻是當今的夫人蔣氏所出。他年紀太小,容易起急……”那吳四爺看著安若墨的神情,字斟句酌道:“先前他多方冒犯,還望姐兒不要在心。”

不在心?燒了我的倉庫你讓我不要上心,還能更扯淡一點兒嗎?安若墨心中吐槽,淡淡一笑道:“那些個事情,在不在心……重要麽?”

她這話裏頭也有些意思,吳四不笨,當場便有些楞怔。

“二姐兒無須多慮,”他仿佛是答非所問:“今後瑞祥號斷斷不會再冒犯貴號。”

“哦?可錦西縣只有這麽大。”安若墨道。

“貴號貨物難道不是貴精不貴多的?”吳四爺道:“我們固然不知道貴號的綢貨是從何處弄來的,也沒那個心力去打聽,但貴號價高貨少,我們瑞祥號則是貨品充盈價格低廉,這樣分下來,仿佛也未必一定要起沖突。”

安若墨點點頭,道:“是啊,是未必要起沖突——如果,沒有人太過貪心的話。”

“二姐兒是敞亮人——誰不知道呢,做買賣,想要的多了,便遲早是要賠的。”

安若墨這次笑得彎了眼睛,那吳四爺終於看出來她的應許了,面上的神情便松快了些,又說了幾句才告辭。

而他才出去,安若墨的笑容便收了起來。

好打算啊,果然是老謀深算!錦西這樣的小地方,有幾個人會買安家綢緞莊那些個精美昂貴的綢緞?多半還是要買瑞祥號的大路貨的。

目前這個局面雖然穩定,但明顯是瑞祥號占了便宜的。此人一來便想要自己承認這一份“穩定”的正當性……其心可誅啊。

這一番談話,與其說是拜會,不如說是威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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