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樣錢辦兩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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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及安若墨趕到,那買了劣質綢貨的人已然在鋪子門口開了聲討大會。他將那一匹綢緞抖開,又在唐家的瑞祥號裏買了一匹同樣花色的,憤恨地控訴著,要求過往的人士細看個端詳……

那模樣,簡直好比蘇三起解。

安若墨也看在眼中。那兩匹用來做對比的綢貨,一匹光澤發亮,經緯密實,看上去便好看,另一匹……你說它是紗,太厚了,說它是綢,太薄了,說它是緞子,太素了——總之它什麽都不像,誰買誰瞎眼。

而這時候產品展示環節已經基本結束了,苦主正在暴怒著指控安家高價賣次貨,還講了個動聽的故事——他原是外縣人,買綢子是為了孝敬過壽的老丈人,聽說安家鋪子的質量好,才不顧價高買了去,看都沒看物美價廉的瑞祥號。結果到了老丈人過壽那一天,他的賀禮被買了瑞祥號貨物的另一個女婿比成了渣渣,觸發了家裏母老虎暴怒的隱藏事件,所以他這才一定要來討個說法!

也不知道這故事能不能引起飽受母老虎欺壓的古代男人的共鳴,但就安若墨的觀察來說,這貨居然敢把自己被老婆收拾的事兒拿出來說也不嫌丟人……已經足夠叫圍觀群眾們暗暗樂開了花了好嗎。

在這種時代當街訴說自己被內人欺負,簡直就好比在現代的八點黃金檔某地方電視臺的廣告上哀傷地敘述自己腎虛啊。

這貨其實不是來砸安家場子的,這是來給唐家打廣告的。也不知道做這廣告的創意是誰,這樣的文案居然沒有被客戶一巴掌抽回去重新來過,也實在是難得!

要知道,宣傳的核心是讓圍觀群眾接受你所要宣傳的中心思想,不是把這廣告做成一個笑話……這位衰人的表演裏頭,他主動曝光被老婆拾掇得和一條雜魚一般的事跡,卻遠遠蓋過了安家高價賣次品的“事實”,引發了群眾強烈的好奇心。圍觀的人們啊,竊竊私語,路過的人們啊,越聚越多。

可憐那人還以為自己宣傳出了效果,更加口沫橫飛。安若墨原本是著急來收拾場子的,現下看看,卻覺得還能讓他在蹦跳叫囂一會兒——原因簡單得很,哪個男人會主動把自己被老婆欺負的事情拿出來為大家提供歡樂?這人做的事兒,從頭來說便是不合邏輯的,所以十之八九是說謊。

說謊的事兒,越是說得多,破綻也就越多……

但那男人仿佛也深谙此道,再也不提供新的笑料了,只是反覆將“怎麽能這樣啦人家不開心啦”意味的話一邊一邊車軲轆轉。這個時候,安若墨也懶得再看下去了——已經沒料了,也該結束這一場鬧劇了吧?

於是,她叫小廝分開了圍觀的人群,自己走向了那個男人,隔著很遠,她用面紗罩著臉——女孩子家,好人家的女孩子家,就算要做買賣,那也不能隨便叫人看了臉的!

“這位……也是買了安家的貨?”

圍觀的人們雖然沒幾個認識安二姐,但十個裏倒有五個認識安家的小廝。見得上前的姑娘衣裝,多半是能猜出此人是誰的。於是原本已然安靜的圍觀人群,再次爆發了一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浪潮。

那男人一怔,道:“你是誰?”

“我是誰……?都來我家鬧事兒了,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你就是那安家二姐兒?!”那男人的情緒在一怔之後益發激動了,他一把扯過那綢緞,指訴道:“你看看,這東西!真真是瞎子才買!”

安若墨依言看了看,然後點頭:“是了,當真是瞎了才買……只是我錦西縣裏諸位大爺買這東西,是因了我安家綢緞莊十多年來的好名聲,這位想來不是我錦西縣的人,怎麽采買的時候也不看好?”

“我如何看好?我是直接隨著你家的人去那倉庫拿的貨!他告訴我說這是最上等的貨品!”

“最上等的貨品呀,”安若墨道:“我家的掌櫃竟然這樣騙人!想來這位花的銀錢也不少了?共花了多少?”

那男人一怔,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二十多兩銀子!”

“二十幾兩?”

“……二十四!”

“多少綢貨?”

“……六,六匹這玩意兒,還有……還有……”

“趙夥計,把賬簿拿出來,看看有沒有人花正巧二十四兩銀子買過貨,還是去倉庫裏提的!”

趙夥計點頭應一聲就要回鋪子裏翻賬本,那人卻倏然慌了,道:“也未必是正巧二十四兩銀子!多少一些都……”

“哎喲這位,二十四兩銀子是個小數兒不成?”安若墨拍拍巴掌:“怎的這都記不清呢,要是那一兩二兩銀子不打緊,您送我成不成?也罷了,去把這一個月的賬簿都拿出來翻,叫這位自己看看哪一筆是他買的,咱們給他退貨換貨都成!”

趙夥計自去了,須臾捧出賬本來,那人便翻將起來。翻了好一陣子,指著一筆二十六兩銀子的買賣道:“就是這個了!”

安若墨瞥了一眼那條記錄,從此人翻閱的賬簿下抽出另一冊,翻動起來,一邊翻,一邊還在口中嘮叨“十三,十三……是了,十三日,二十六兩,是一位姚大爺買的貨,十八匹素色綾子,兩匹雜色綢,二十條絳子,咦,這……這和您的貨不是一出啊?”

那人一怔,發了狠一般又翻那賬簿,翻了好一陣子,又指了十二日的一條記錄,說:“想是這個了!”

安若墨瞥了一眼,又開始翻明細帳,念叨:“十二日,哦,這一筆是我們縣裏陳五爺家訂貨的銀子,訂了他家老太太過大壽的紅彩緞子,下個月來取貨……好像,也不是您的買賣?貴府泰山是何時的生辰呢?住在何方?要不,我叫我們家裏頭管庫房的夥計帶著人去跟您看看,若那貨品果然是我家發出的,一定為您調換,如何?”

那人頭上都冒出汗來了,道:“或,或者是你們沒記呢?”

安若墨搖頭:“這位大抵是不曾聽說過我安家賣綢貨的規矩,先是掌櫃記了帳,客戶交了銀錢,再憑著掌櫃抄出的手記,去店鋪後堂由夥計給裁剪了包好……上個月我忙著親戚家的事兒,掌櫃的大概怕麻煩,便叫客人與他一並去倉裏提貨了,可即便這時候,客人手上還有我家的憑信的,這憑信和賬簿,是一條條能對起來的。今兒我們差遣了小廝,去縣裏頭那些不慎買到次貨的人家拜訪,也正是按著他們手上的憑信為他們換上好綢緞做賠禮。這位君子若是實在記不起尊泰山的名諱住址,也不知道自個兒是哪一天來的,花了多少錢,買了多少貨的,勞煩拿出憑信一看,我們也斷然沒有抵賴道理,定是要原樣賠付您。”

“憑信?”那人道:“叫我內人扯了!”

安若墨搖頭輕嘆:“那麽,如今兩邊兒可都沒有憑據了。便是我願意向您退換這一筆,可若是教壞了閑漢,人人都掏一匹破布來要我賠償,我哪兒來那麽多綢貨賠呢?這位君子可好生想想吧,總得有個憑信,叫我知曉您是在我家買的綢貨不是?”

那人跳腳道:“你家那掌櫃也瘋了,我憑信也叫內人給扯了,你們賬簿上也不記我這一筆買賣,我上哪兒弄憑信來?左右你是不要賠我的,奸商!缺德!”

安若墨倒也不跟著跳腳,她說了那麽多,圍觀群眾也聽得清楚,早有人指戳這男人可笑——上門要退貨容易,你倒是拿個證據啊!如今連自己哪天花了多少錢都記不得!

至於他說的憑記叫內人扯了,更加信不得呀。那女子不悅丈夫高價買了破玩意兒,自然是要他來討公道的,那還提前把最好的證據給撕了?這分明就是聽說安家在找回劣貨,乘機上門訛詐的!

“這麽的吧,”安若墨道:“您可記得,您買的這綢緞喚作什麽?若果然是我家裏頭出去的,想來也會有人買了同樣的貨品。如今我家的倉庫雖然燒了,可被主顧買走的貨卻還在。左右我們也是要把它們換回來,省的玷汙我安家名聲的!您便告訴我這貨品名稱,我叫小廝們去主顧們家裏頭都看一圈兒,尋名頭一樣的,帶回來一匹!倘若是花色紋路都一般,我便至少賠一匹好貨給您,換回您手頭這一匹,如何?”

那男子支吾許久,道:“妝花緞子,別的什麽的,我卻也記不清了。”

安若墨深刻理解了什麽叫“虱子多了不咬人”,此人的講述既然已經漏洞百出,那麽索性也不必再在意什麽“記不清了”會叫人覺得他在撒謊。所以她幹脆就端詳了一番那破爛貨,道:“我家的妝花緞子共八品,按這色來說,似是妃紅,這……這花樣是牡丹不是?這東西也算得上緞子……安喜啊,我記得城西頭胡大爺家買了兩匹這名頭的東西,你們可去過他家裏頭了?”

“今兒安樂去他們家!”安喜道:“想來馬上也要回來了!”

安若墨點點頭,向那鬧事的人道:“您不妨等等……”

那人卻又急了:“眼看著要等到什麽時候去?我急著趕回去呢!”

“依我一個女孩兒家的淺見,住一夜客棧,花不到一兩銀子,如今趕回去,怕是您那二十四兩銀子的貨我們再也不認了,您好生想想,怎麽一般比較值得?”安若墨悠然道。這人是來訛詐的,肯定是來訛詐的,過會兒安樂真將胡大爺家購買的兩匹妃紅妝牡丹緞子弄回來,只怕兩邊兒對比,他更是要被比個底兒掉了。

不過,想想這個情形,安若墨便忍不住喟嘆——唐六你個腦袋有水的傻戳喲餵!你找人鬧事兒也找個好的,找這麽一個連綢緞的品目價格都摸不清的,是要鬧哪樣?出來丟人嗎?

再說了,光是鬧事,你就來鬧事好了,還順道給自己家打廣告!

真是打算花一樣錢辦兩樣事不成?但可惜得很,今兒姐姐在家,保證能讓你花錢抽自己的臉!

方才這人吹噓瑞祥號的綢貨好不是?現下她就拿出來安家真正的好貨,讓圍觀群眾對比一下,誰家賣的東西才是破爛玩意兒!

見那人十足為難,安若墨索性招呼趙夥計:“勞煩您再跑上一趟,將咱們鋪子裏的妃紅妝牡丹緞子拿出來給這位爺看看呢——您要是看著我們家的緞子好,不妨再等等。若是能證明您這破爛玩意兒真是從我家鋪子裏買出來的,咱們定是將最好的緞子賠您,不打半點兒馬虎。這諸位街坊鄰居看著,我還能訛了您不成?”

趙夥計跑得飛快的,須臾便抱了一匹緞子出來,當面兒一展——這正是半下午的時候,日頭還亮,那緞子展開閃閃發光,妝花的牡丹鮮明得很,竟像是要從那錦緞面子上掙出來勾蜂蝶一般。

三匹緞子一擺,果然是安家鋪子裏新拿出來的最漂亮最精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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