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裝瘋和賣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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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瘋了?”安若墨一怔,聽著安喜的回覆。

那一會兒,韓掌櫃一頭栽倒昏過去時,她還很是懷疑了一番他的動機——畢竟,一個人能做出這麽無恥的事兒,怎麽會說昏倒就昏倒?

而當時她也實在懶得救治這貨,沒有一盆冷水澆他臉上已然是夠給面子的了,便叫小廝將這人擡回了他家裏頭,還叮囑了安喜好生看著。

可誰想到,安喜回來,帶來的卻是這麽個消息——那韓掌櫃醒來之後,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尖叫,掙脫了看管的人,便手足並用地在地上爬,看起來和個瘋子沒有兩樣,實在是有點兒淒慘。

模樣更淒慘的是韓掌櫃的婆娘,那婦人哭得兩只眼睛桃兒似的,扯著安喜問個不住:“這天殺的給安家幹了這麽多年的活兒,怎麽姐兒就看著他病倒,也不請個郎中呢?他要是有個長短,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麽辦喲……”

安喜只是轉述了韓家媳婦的話,可聽得安若墨也已然很是頭大了。想想韓掌櫃那位內人的模樣,她實在是心下發涼,幾乎可以腦補出那婦人哭喪著臉拖著長聲嚎啕的模樣來了。

這還真是作孽啊,安若墨暗道,可那婦人越是這樣可憐,她便越是懷疑韓掌櫃是裝的——原因很簡單,若是韓掌櫃還好著,那這件事兒,無論是公了還是私了,他都討不到半點兒便宜去。而他若是就這麽瘋瘋癲癲下去——你安若墨好意思逼一個丈夫瘋了孩子還小的婦人還錢?

說句不好聽的,如今韓掌櫃應該賠安家那一趟子貨物的事兒,也只有安若墨等幾個人知道。這事兒還見不得公堂——哪個官老爺會審理什麽不正當競爭案吶?又沒出人命,也沒有證據,要不是韓掌櫃自己心理素質不過硬,誰能找到他半點兒把柄!

如今事主已經瘋了,你安若墨報官啊,沒你什麽好處,不報官呢,損失還是你一個人承擔。

更要死的是,韓掌櫃的婆娘,扯著安喜哭鬧的內容,實在讓安若墨懷疑她還很想和自己要上一筆撫恤金!

這倒也是天貓配地狗的一對了,一樣無恥,一樣缺德。

只是想想自己的錢,安若墨便恨不得將韓掌櫃的皮扒下來。那一倉庫的貨……她如今也只能囑咐安喜第二天早上動身,親自去驗看一番了。

做出這樣的決定時,她並不知道,親身到了那一片焦黑的廢墟旁邊,她的心情會徹底崩潰。

安若墨不曾去過安家的倉庫裏,她也不知道家裏頭有多少存貨——那成千上萬匹綢緞到底是怎樣的概念,她完全沒有過預想。

但親眼見了,她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剜心一般的疼。她是愛錢的,她這樣沒有爹娘可以依靠的人,能依靠的就只有錢了。而面前,隔了七八天還一片淒慘的焦黑廢墟,則在提醒她,她到底損失了多少。

唐家,唐書珍……王八蛋!安若墨臉色慘白,她現在是幾乎什麽也沒有了,一切都要重來了……倉庫中沒有被燒掉的綢緞都已經搬到了店裏去,但那些剩餘的綢緞和眼前規模龐大的廢墟一對比,實在是少得可憐……

安勝居白手起家的時候,只怕情形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畢竟那時候他還是個男人,他還能出去交游。可她安若墨呢,她是個不能出門的女孩子,一切都要仰仗家仆和夥計們。而歷經了韓掌櫃的背叛,她實在難以信任旁人。

而現在將她害成這德行的韓掌櫃,偏偏還企圖通過發瘋來賴掉賠償的責任!是的,把韓掌櫃一家人都賣了,也賠不起她這一倉庫的綢緞,可能還多少是多少啊!這世上居然真有無恥到分文不還的人!

而更可氣的是,對這種賤人,她是一點兒法子都沒有。找周家?周家那位叔父,想來也管不到這小縣城裏的一場火災吧?

她站在倉庫的廢墟前頭,不知道什麽時候便落下了眼淚來。

到底還是委屈的,即便不想哭,有時候也未必能忍住。她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給陳氏一個好點兒的晚年,最好能帶一帶盛哥兒……僅僅是這樣的願望啊。

就是這樣簡單的願望,也不會被人允許。總有人想要用她的血髓滋養自己的買賣,用毀滅她的一切,來為自己錦上添花……

這也許缺德,但在商場上,這不過分!安若墨掉著眼淚,心中卻發著狠,一遍遍提醒自己——沒有什麽好哭的,眼淚不能幫助你擺平任何敵人!

擦幹眼淚,再出發。即便只有一點兒貨物了又怎麽樣?總有法子東山再起的。她有手,有腦袋,有周家的人脈和母親的好名聲。總是有辦法活下去的……也許,她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理清楚目下該做的事兒,但她絕不會哭太久。

而她身邊的人也不會讓她哭太久,那一刻,正好有人輕輕在她身邊喊了一聲二姐兒。

她扭頭,狼狽不堪地正看見玉簡。玉簡很有些尷尬地拿著一塊女子的繡花帕子:“二姐兒,我姐姐聽說您過來了,就叫我拿著這個來找您……”

安若墨一怔,眼淚都忘了擦:“這是玉姨娘的帕子?”

玉簡點點頭,道:“姐姐叫我告訴二姐兒,無論如何,二姐兒是我玉家的恩人。我們做牛做馬,都記得姐兒的恩德。”

“別提什麽恩人不恩人了。”安若墨苦笑:“也不用給我這個了,我自己有……回去吧。這倉庫,待到開春了再重建吧。”

玉簡一怔,道:“姐兒,鋪子還接著開?”

“不開鋪子,教我一家喝西北風麽?”安若墨道:“總會好起來的。”

玉簡呆怔了一會兒,使勁兒應了一聲,也並不曾在意安若墨已然走遠了上車了,聽不到他答應的事兒。

而車上的安若墨,用手背狠狠擦掉了眼淚——這是她穿越之後第一次真心想哭,這個世界的殘酷,對於她來說才剛剛開始。

一個家族的擔子,也在這個時候才落在她肩上。

車緩緩前行,離開那一處廢墟越來越遠,安若墨的心思也慢慢平覆下來。如今最重要的,是問清楚韓掌櫃那些次品綢緞都賣出去了沒有,若是賣了,是賣給了誰!要把那些主顧找出來,將好綢緞把次綢換回來。

賠一點錢也無妨,重要的是,商譽不能垮了。若是毀了名聲,日後這買賣便沒法兒做了。

她只覺得自己有一點兒好處——不管受了多大打擊,轉頭就能平靜下來找法子。現下她簡直想對自己笑一笑,只要她還敢堅持,世上還有什麽可怕的事兒呢?

即便鋪子賠光了,也不過是對不起幾個和安勝居一路起家兢兢業業的夥計罷了,她安家是地主,怎的也吃喝不愁。

打定主意,她終於靠在車壁上睡著了。這是她幾天裏睡得最沈的一回,若不是安喜在外頭連聲喊了好幾聲“二姐兒”,她連到了家都不會知道。

而安喜的聲音裏,滿是焦急。

安若墨揉著眼睛醒來,問了一句怎麽了,安喜在外頭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一堆。可憐安若墨剛剛醒來,大腦還處於開機狀態,聽了一堆話也只反應出來一個人的名字——韓某氏,想來正是韓掌櫃家的婆娘。

“她怎麽了?”

安喜在外頭口沫橫飛地連說帶罵講了許久單口相聲,此刻聽得自家二姐兒一句完全脫線的詢問,簡直崩潰。而當他將事情再講一遍的時候,便輪到裏頭的安若墨崩潰了。

她一把掀開車簾,毫不顧忌形象地直接跳了下來,臉色通紅:“那不要臉的玩意兒還敢來我家裏鬧?!”

“她說她漢子暈得蹊蹺哩!”安喜道:“剛才裏頭的姐姐說,老夫人已經應付了她好一陣子,眼看就要發脾氣了。”

安若墨倒是真希望周氏發脾氣,但周氏這個人,雖然潑悍不講理,可她不知道這一回韓掌櫃事件的內情啊!若是周氏覺得自家理虧,多半還真不會對那韓家婆娘怎麽樣。

安若墨便揣著這一種敢騙我奶奶我就抽死你的殺氣,沖進了此刻周老太太和韓家媳婦你來我往的戰場。

當她進門的一霎,看著眼前的情形,火氣便直沖上心頭。

那韓家媳婦竟然抹著眼淚和周氏哭訴她丈夫的勞苦功高,控訴二姐兒將他逼得積勞成疾還不管他,由著她一個弱女子支撐全家,好不辛苦哩!

周氏見得安若墨進來,原本已然陰雲密布的臉登時就打了雷:“你個小蹄子跑哪兒去了?你韓家嫂子來了,也由得我這老骨頭出來應付!”

“回祖母,孫女去看韓掌櫃做下的好事了。”安若墨道:“韓家嫂子,你和我祖母哭得很來勁兒啊,我都沒去找你們哭,你竟然上門!您上輩子難不成是頭牛嗎,臉皮這樣厚!”

韓家媳婦一怔,哭得更傷心了:“二姐兒是聽了誰的挑撥喲,怎的這麽嫌棄我們兩口子。我那天殺的漢子,跟著二爺裏裏外外操勞這些年,不說功勞,苦勞總是有的。二爺病倒了,我那口子也盡心盡力幫著二姐兒打理鋪子……”

“幫著我做假賬,好自己私吞了一整個月的利錢,是嗎?幫著我花大價錢賣劣綢再賣出去,好毀了安家的名聲,是嗎?怕行藏敗露,索性一把火燒掉我安氏大半身家,是嗎?怕我叫他賠錢,自己裝瘋賣傻,讓你裝聾作啞,是嗎?”安若墨冷笑道:“賢伉儷好對得起安家呀,只是更對得起唐家吧?六少爺給你們的好處,夠不夠賢伉儷衣食無憂一輩子?至於還來找我祖母哭鬧,攪擾老人家煩心嗎?!”

她這連珠炮般的一通,直將韓掌櫃那媳婦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哪有的事兒?我怎的不曉得?”

“不曉得?旁的證據我沒有,那作假的賬簿,當初我可是原原本本抄了一本給尊夫,把原件留下了。韓家嫂子要不要看看您的夫婿貪占了我安家多少東西?”

“……當,當真?”

安若墨看著她的神色,一時也分辨不出這婦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聾作啞,索性叫小丫頭去把賬簿取了來。那韓家媳婦翻了翻賬簿,道:“我也不識字,這東西是不是我那老不死的弄的,我也不知道……”

安若墨笑一聲:“韓家嫂子是一時不識字,還是一直不識字?若是先前識字,緣何看不懂賬簿,若是先前不識字,何必要看這賬簿?也罷了,或許只是想翻翻,是我太過刻薄——不過啊,這店裏頭的一眾夥計都能作證,尊夫貪占起我家的東西下手有多黑……”

“可我家裏頭沒有那些個錢財,姐兒總不能不信吧?姐兒也看到過的,我家那小猴子的衣裳打扮!我要是真有那些個錢鈔,至於叫娃兒……”

“錢鈔是尊夫要貪的,至於貪了之後,是用在你們母子身上,還是用在旁人身上,可就不關我安家的事兒了啊。”安若墨悠然道:“若韓家嫂子真的不曾見過尊夫的錢財,不妨去看看,是不是別有什麽地方花了錢去啊。”

韓家媳婦臉色忽紅忽白,才道:“這我自會去查找。可是,二姐兒啊,我們母子的生計……”

“你是我安家的姨娘不?你那娃兒是我安家的種不?他跟著我家裏頭姓安不?他連我家的家生子都不算是,我家何必將你們母子養著?”

“就算我求求二姐兒,給我們母子一條生路……”

“好啊,我給你們生路,一個月三錢銀子,夠你們喝粥活命了。等你家兒子長大了,不管用什麽法子賺了錢財,還我那一倉庫綢貨的損失!你看這樣如何?!”

韓家婆娘臉色刷白:“那可是多少兩銀子的貨……姐兒殺了我母子賣雜碎也不值得那麽多錢啊!”

安若墨哼一聲:“我倒是有法子給你弄到那麽多錢——回去找找你家當家的,問問他,是不是唐家指使他燒的倉庫……若能找出真正的縱火犯,這錢財,我就不向他要了。他也不必再裝瘋賣傻,帶著你母子倆遠走他鄉,去他名聲還沒臭的地方,討口飯吃也不難!”

韓家媳婦正要再說什麽,周老太太反應過來了,不由破口大罵:“我把你們這一家驢弄下的雜種!狼心狗肺的娼丨婦!你漢子騙我家錢財,你還來訛我祖孫兩個!你也趁早莫要回去問你家那豬狗了,招兒,你去叫小廝進來,把這娼丨婦綁了,咱們官府裏說個明白去!那殺千刀的直娘賊裝瘋,就大板子打到他不敢裝!”

安若墨還沒動,韓家媳婦先急了:“老太太,老太太,我確是不知情的呀!我孩兒還在家裏頭等著娘呢,您可不能……”

“這種畜生豬狗一樣的娘,教養出的也是畜生豬狗!”周老太太對她討厭的人從來不吝嗇劇毒口水攻擊:“爹是個騙子,娘也是騙子,這樣的小雜種今後必也是個騙子了!早日餓死了算完,也算積德積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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