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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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雕塑般坐在窗前的三角椅上,陽光從敞開的落地窗中穿過,人影,家中的擺設,就連空氣中的灰塵也無所遁形。寂靜或是孤獨帶來令人心生悲涼的氣息,她好像停滯在某一剎那,右手抓住那剎那的尾巴略擡、輕拉,啁喳之聲不加掩飾,從這樣的隨性中無法讀出十幾年的練習與曾被人稱作天賦的努力,如同不解音律各種覆雜的初學者,或是完全的外行人,單憑手臂機械式操作著,曲子零散地不成樣子。但又有誰能說它的每一個音符不充滿著悲傷呢?

又有誰不能說?

雪在六月的清晨,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抱有無法抑制住的消極態度。

“不要再拉了……”萊昂在雪拉到第一首末時忍不住走出房間,“便當做好了?”

“在準備中。”雪回頭時陰郁的樣子讓萊昂都無法說出鼓勵的話。

“接受現實,肯定沒你想象地那麽糟糕。不能消極對待生活。”

“不是我消極,是我認為對方會消極啊!”雪靠在琴頭。想到昨天放學時紫原一臉毫不掩蓋的不情願和認為麻煩的表情她就不爽,明明被拖上的是她。“‘便當就拜托你了,我這裏不方便做’,竟然還這樣說!啊啊啊,為什麽都這麽麻煩。摸著我日漸消瘦的臉,我自己都覺得心疼!”

今天的雪畫風不大對,但萊昂依舊捕捉到了重點,“你瘦了多少。”

“五斤。”雪已半個人靠在琴上,一手抱琴,用要把整只手臂甩出去的力量伸出另一只手,“短短半個月我就瘦了五斤!五斤啊!離一百越來越接近了。”

今天的雪的確和平常不是同一個畫風。“忙完這兩個星期我的事會少一些,”萊昂揉了揉雪的頭,“再堅持一下。今晚吃你喜歡的中餐。”

雪勉強讓自己恢覆精神,不能讓萊昂太擔心了,不過中餐……她想起自己正在準備便當這件事了。

……她睡著了,趴在矮桌旁,手枕在頭下。外頭溫暖落入裏邊,正覆在她身上。紫原敦從籃球場走進來,想問她什麽時候走,在彎腰進房間後噤聲。他坐在桌子另一旁,隨手拿起放在地上的雜志。

"唔嗯,最新一期是明天吧。"翻了幾頁,擡頭看著她的睡臉,"毫無防備啊……要睡到什麽時候。"

"那就走吧。"

"啊,你醒了。"

"沒睡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隱藏著的疲憊,"和小孩玩太耗體力了。"維持著原姿勢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陽光落入其中,能清晰地看清略帶彩色的虹膜,光將她的半邊隱去又霎時拋入黑暗中,留下餘溫。

紫原眼睛微瞇,站起身,頭幾乎挨到天花板,"是啊……"紫原說道,"去吃甜點補充體力如何。"她昂頭,笑了笑。

兩人走在小路上,紫原邁出的腳步稍大,雪走得比平時快些。兩方都是沈默不語,直到從公園中穿過,一群孩子打鬧著。

"雪喜歡小孩?"

"是的,雖然很累……大概是責任感的驅使。"

"唉——責任感?我家啊,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妹妹,不知道大哥怎麽想的,但我覺得小孩子很煩。"

"但是他們很喜歡紫君不是麽。他們僅僅認為紫君高大,不會察覺到你的不耐心。"

"所以才煩。雪有很多兄弟姐妹?"

"……並不是,"雪說道,"只有一個弟弟。雖然我們很少見面,但一直會想著彼此吧。"

紫原敦喜歡和好看的人待在一起,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並未意識到。或許有些顏控,他會格外註意他人的相貌與表情。比如赤外生氣的時候眼睛的瞳孔會變細長,嘴邊的弧度比平日裏拉大;室仔開心的時候眼裏會發光,難得露齒一笑;雪在談起弟弟時臉上笑容過於真摯到失真,下眼瞼繃得有些緊,嘴角拉開長度柔和卻不自然,同人們所見過的浪漫主義肖像畫一般,那是被創作者糊化過度造成的不真實的表情,但又的確是在一種"有所隱瞞,不想再談論同一話題"的想法下顯露的。

"紫君喜歡漫畫?"

"會看《JUMP》。"

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於是在快穿過公園的時候紫原再次提起赤司性格改變的問題,對此他略有察覺卻不能確定。雪劍走偏鋒,說到他和赤司的一對一,天帝之眼(她戲謔地用抑揚頓挫的韻調說出)。這時電話鈴響起,雪從口袋裏拿出來,沒想到手冷到僵硬,"啪"地掉落在地上,屏幕朝下,頓時就沒了聲響。

兩個人都楞了一瞬,雪不急不緩地蹲下身,將手機轉過來。

"碎成這樣還挺好看的。"

雪將屏幕轉向紫原,手指卻又松了,再一次摔在地上,這會撿起來時右下角的屏幕碎了大半,從邊框至內由細碎的裂紋到單條深痕。她的手指在裂紋上滑動著,

"我果然不適合用手機吧。"

"剛才的電話……"

"啊,差點兒忘記了。"雪翻到未接來電,"應該沒事,我晚點兒再回吧。"電話的撥打者是許久不見的經紀人,眼傷後的聯系少了許久,大概是知道自己快好了預約工作,"還有多久到呢?"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稍稍有些心疼。

新開的甜點店沒有讓人失望,她點了今日推薦的杏仁蛋白甜餅、草莓海綿蛋糕、豆腐芝士蛋糕冰淇淋和芒果布丁,紫原則是和巧克力相關甜點都要了一份,"小心身體裏糖分過多。"看著面前滿滿的甜食和正以二分之一速度仔細品嘗的紫原,雪笑著說。

紫原喝了一口熱巧克力,咬著勺子晃了晃,"沒事。"說完又掃了一眼雪,"你,"雪發出疑問詞,看著紫原用手指擦過左邊的嘴角,放在舌頭上舔了舔,"沾到了奶油。"

雪感受到從耳後傳來的熱度,拿出手帕擦了擦,"還有嗎?"

紫原搖了搖頭,"我也想做一個甜點師啊~想吃什麽自己做就好了,每天都能吃到各種不同的味道。"

"聽上去很不錯,那樣的話就開一個自己的店鋪如何,既能賺錢又能每日品嘗,設備也更專業化。"

"唔嗯,好主意。"

"那麽,開在東京?"

"唉?東京……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很麻煩。"

"海外怎樣?巴黎。"

"聽上去不錯,"

"如果以後你開了店我一定會每日光臨的,紫君做的甜品絕對美味。"

"到時候給你一個折扣噢。"

"啊,就這麽說定了。"

沈浸在幻想中也會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騰騰的紅茶,手腳逐漸暖和了,店中的暖空氣氤氳,她的困意越來越濃,但已經錯過了午休的時間,這裏也並不是合適的地點。紫原邊品嘗邊評論,雪偶爾說幾句。她單手撐著下巴朝窗外看去,行走的人群,流動的車輛和各色靜止不動的招牌在此刻都成了催眠對象。

"我就睡一會兒……"她嘟噥著,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有人在輕聲說出她的名字。

"雪,雪,醒醒,已經到回家的時間了。"

睜開眼睛,好不容易爬起來,她感到身體有些僵硬,"幾點了?"窗外已然黃昏,"竟然睡了這麽久——征?"赤司征十郎正坐在她的對面位置,取代了紫原,紅發少年籠罩在橙黃與墨黑交錯下沒什麽表情的面龐讓她猛然想起弟弟小時候充滿生氣的樣子,她喜歡揉他圓圓的臉蛋,他總是嘟起嘴,以示滿不情願,"因為你是我姐姐才讓你捏的",他強調著這一點,一次又一次,那情景仿佛一面巨大的鐘,在腦中回響,久久不散。好一會兒,雪才出聲,聲音極緩又突然加快,"日本真小——不,你怎麽會在秋田?從京都來這邊要多少時間?"

"我從東京來的,四小時左右。"

"啊,紫君呢?"

"紫原先走了。沒想到你竟然能在這裏睡著。"

"和小孩子鬧了一早上,太累了。"

"是麽,走吧。你知道陽泉今天參加縣裏的預選賽嗎。"

"……我不知道。難道你是為了這件事來?"

"並不是。你還記得明天什麽日子?"

"明天?今天是6月8日,明天——"雪幾乎呆在原地。

"沒事,我和裏昂已經計劃好了,他說你最近狀態不大好。"果然,連這件事都忘了,還真的不在狀態,"發生了什麽?"

"……"雪嘆了口氣,"佐藤悠回來了,在陽泉,好麻煩。"她依舊不願說出這個名字。

"原來如此。"赤司沈默了一會兒,"我看你最好盡早讓他死心。"他突然彎了彎嘴角,"這件事很快就會解決的。"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壓低,似乎在喃喃自語,周身圍繞著思考帶來的肅穆氣氛,征就是如此,給人安心感,雪莫名地感到輕松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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