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書裏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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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璇到時, 並不知道這麽多人。

兩側侍奴為她歸攏珠簾,讓陛下進入內室。內裏地下的小方桌上坐了四位郎君,桌子上空空如也, 什麽都沒有, 幾人似是有什麽心虛之事, 不大敢看過來,只有東吾朝著殷璇眨了眨眼, 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而榻上的小案上, 棋盤剛剛收走, 故而也是一片空白的, 旁邊擺了兩個糕點碟子, 只有一個裏面是有東西的,另一個早讓東吾吃得差不多了。

殷璇進入室, 男孩子們一齊起身行禮,一個比一個臉色忐忑,只是掃過去一眼便能看出來,一定做了什麽心虛之事。

她轉過目光, 看向晏遲跟蘇枕流,晏遲倒是還好,一派平靜,蘇枕流則是避開目光, 偏頭輕咳了一聲。

“你們……”殷璇稍頓一句,“做什麽呢?”

葉子牌收得倉促慌亂,小方桌上什麽都沒有, 幸好這時百歲救場,將茶盞送上桌案,並上小廚房送來的奶糕和酥餅,這才稍稍不那麽尷尬古怪。

底下這桌年齡都小,互相看了幾眼,還沒議定個章程出來,東吾立刻接話道:“就是……就是聊聊天,既然陛下來找哥哥,那我們就先走了?”

他試探了一句,周圍的幾個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看上去不像是皇帝來了,倒像是查課的先生老師、家中的冷肅嚴母,一個個反倒避之不及了。

殷璇雖不認為自己生得有多好,但也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更覺得詫異,她轉過眸光看了一眼晏遲,見她家卿卿微笑著註視過來,插了一句:“他們在我這兒待膩了,讓回去吧。”

殷璇雖然好奇,但並未追究,頷首道:“嗯,去吧。”

那邊打牌的幾個才松了一口氣,從內室的屏風簾子裏出來,依次往外面走,正當東吾也跟著想悄悄溜走時,忽地被從後脖頸摁住衣領,輕松容易地拉了回來。

殷璇把這人拽回來,不鹹不淡地看他一眼,道:“那邊有吃的,你在旁邊哄著煥兒。”

這哪是讓他哄孩子,這一定是將之前應如許那事摸了出來,才不讓走的。東吾心中明鏡一般,早知道這宮裏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殷璇的耳目,只不過要區分早晚而已。

那已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只是到現在才碰到他,讓這人把這樁舊事想起來了。

東吾被她拎回來,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靠屏風的位置上,讓百歲把煥兒抱過來,將孩子摟在腿上。

民間說三翻六坐九爬,如今還不到六個月,殷煥已經能在腿上坐穩了。她膚色玉白,五官小巧精致,眼眸烏黑滾圓,小小的手指捏著東吾鑲著一層軟絨的衣邊兒。

“……咿。”煥兒睜著眼看他。

東吾想起那日晏遲跟他生氣,板著臉逗孩子的樣子,便學著他晏哥哥,小聲說了一句:“沒有姨姨。”

煥兒眨了眨眼,好像有點疑惑為什麽沒有姨姨,她抓住東吾的手,然後又松開,在他懷裏往上夠了幾下,抓住了他微卷的棕色長發。

長發上綁了三五條繩結,是五彩顏色的,並非本朝男子的式樣。

這邊煥兒玩得開心,那邊倒不像這邊如此放松。

蘇枕流原本跟晏遲下棋聊天,說說話本故事,偏偏殷璇來了,他給女帝陛下讓開地方,看著皇帝霸占了他近來才發現的第一等有趣人,忍不住在心中想到:“爭你的寵還不夠,怎麽還要爭你鳳君的寵,這六宮的命怎麽都這麽苦,話本子都不敢這麽寫……”

殷璇正跟晏遲說立後的冊封禮儀之事,說到一半,見蘇枕流神色郁郁,頗有怨言的樣子,忽地開口問道:“方才他們幾個在這兒,都做什麽了?”

晏遲原本聽正事聽到一半,忽地被問了這麽句話,差點脫口就回答了,隨即聽到另一邊的蘇千歲幹咳兩聲,緊張地喝了口茶,把目光望過來。

與此同時,殷璇的手也扣著手腕,指腹從掌心摩·挲著,慢慢地向指尖那邊兒滑動。

用個不太恰當的比喻,這也算是前有狼後有虎,腹背受敵了。

晏遲一時怔住,仔細斟酌了一會兒,道:“他們……閑來無事,湊起來玩些游戲。”

殷璇點了點頭,掃過蘇枕流一眼,繼續問道:“你叫起來的?”

晏遲卡了一下殼:“……呃,是。”

殷璇一聽就知道卿卿要向著蘇枕流那邊了,她低首貼近對方耳畔,語調稍壓下來一些:“你倒會包庇。”

晏遲知道她有些不滿,便將手指回握過去,慢慢地安撫著揉搓了幾下。

爐香散開,茶溫漸低。蘇枕流放下心來,他這幾年不知道怎麽回事,許是年歲越長便越惜命的緣故,甚是畏懼殷璇,總覺得她身上十分的冰冷,故而每每想起最開始那幾年宮闈中的明爭暗鬥、腥風血雨,都有些心驚。

他見兩人漸漸換了話題,便悄然下榻,坐到東吾的身邊,看著東吾懷裏的煥兒一邊笑一邊把他的棕色卷發紮出小辮子。

東吾全然不在意,看蘇枕流來了,小聲道:“是不是還是孩子可愛?”

蘇枕流那股口是心非的勁兒犯了,偏過頭道:“我不喜歡孩子。”

他這話才說了一句,被東吾抱著的煥兒好像聽到了似的,楞楞地看著他。

東吾也覺得他說得不對,他看了看蘇枕流,忽地想起了什麽,故意道:“宮中新排的拿出戲,裏面有一折是說民間故事,講一個大家族的嫡女繼承人,娶了她母親的側侍,那位側侍從小陪她長大。這出戲,可是先從合歡殿開始排的?”

蘇枕流讓她說得突突地跳,他轉過目光,瞇著眼看向這個白皮黑心的小王子,目光觸上對方淺琉璃的眼眸:“怎麽著,你要效仿不成?”

東吾這些日子總來哄孩子,把他晏哥哥的閨女當成自己的女兒帶,怎麽會想到這茬,剛剛說起來這事,不過是因蘇枕流說“不喜歡孩子”,而故意講起取笑他的,此“喜歡”又非彼“喜歡”,他竟還認真地混為一談了。

東吾瞪了他一眼,道:“那還是不是人了?”

這句話才說出來,煥兒就抓著他的頭發爬上來,擡臂環住了東吾的脖頸,張嘴就開始瞎叫:“咿……姨姨……”

蘇枕流跟著楞了一下:“……誰是她姨?得叫叔叔、叫舅舅。”

煥兒好似沒聽見,堅持地繼續叫了一聲:“姨姨。”

東吾把孩子抱住,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殷煥重新抱坐在腿上時,才註意到晏遲轉移過來的目光。

氣氛有一點點古怪,直到他聽到殷璇問:“會叫的第一個稱呼竟然是這個?”

晏遲看了一會兒,解釋道:“……母皇這兩個字太難了。”

殷璇勉強接受,隨後道:“無礙,能當大任就好。”

然後這個能當大任的皇長女殿下,就在眾人面前,嘎巴咬了她東吾叔叔一口。

咬在了脖頸的喉結上。

蘇枕流才剛跟東吾聊完那些荒唐事,如今忽地見到,便忍不住默默地站起身,跟殷璇告退了一番,隨後掉頭就走了,比來時還快些。

殷璇沒聽見他倆談話,掃了一眼蕩亂的珠簾,不知道他怕什麽,隨後,那只外表天真內裏漆黑的草原明珠,也忽地站起身來,把殷煥放到了晏遲懷裏,然後用要哭了的表情告辭離開,一步也不停。

兩人望著這間原本滿滿當當的明德殿就剩他們兩人,又看了一眼懵懂無知的煥兒,彼此一時無言。

殷璇:“他倆……怎麽了?”

晏遲也沒明白,低頭跟懷裏的女兒四目相對,有些茫然:“……不知道。”

————

太初九年三月初一,封後大典。

整個承乾宮都忙碌一片,九鳳共翔的金色鳳冠相依而成,渾然一體,僅有一只尾羽簪是可以拆卸下來、可交給晚輩為贈禮的。鳳君的禮服通體赤色,上有金線紋繡,長披和鳳尾擺的內襯是玄色做的底,上下龍鳳纏繞、流光溢彩。

九龍九鳳的鸞車已停在宮外,內裏的妝臺周圍有宮中許多上了資歷的爹爹們為晏遲梳攏裝扮,因他素來少添脂粉,現下被這麽擺弄,便有些無所適從。

晏遲第一次點這種赤色的口脂,此番實在隆重,誰能夠想到當年以為的路途遙遠,會在短暫的時日中便來到眼前呢?

他仍記得去年冬日,殷璇還告誡他不可肖想鳳位,可也是這個女人,一步步地把他推上這個位置,如今春日煦暖,她就在鳳凰高臺上駐足等候,等候有他在側的餘生歲月。

口脂稍稍塗到了裏面一點,晏遲嘗到時,是微微泛甜的。

作者有話要說:  煥兒: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沒人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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