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不染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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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手的溫度十分合宜, 從手背上覆上的指節纖細白皙。殷璇的手背上被他覆蓋住,覺得一身疲憊盡皆消除,那些紛繁覆雜的天下之事, 宛若雲煙般過眼消散。

眼前只有一縷散蕩下來的墨發, 沈淪在她的掌心裏, 被絞纏著、挑弄著。而懷裏的夫郎眉目溫潤,在燈燭的映照下如同畫作。

“你都喜歡?”殷璇低聲地重問了一句, 勾著他的手指握緊, “那你喜不喜歡……”

她的話已近至嘴邊, 卻在關鍵一剎生生頓住, 不去追問, 而是伸手將那卷書冊放到邊上,想了一會兒, 道:“這幾天因為東吾入宮,沒來看你。他不太會說官話,我教了他幾句。宮裏自然會有內侍監的人來教他禮節,只是學成之前, 免不得不懂規矩。”

晏遲心裏知道她想問什麽,他自己自然清楚答案,只是對方沒有問出來,也便不再多言, 而是順從地聽著這些話,開口道:“過幾日蘭君千歲出來,想必是能……”

“我不放心他。”殷璇看著他道, “應如許心思淺,活到如今這個年歲,不過就是沒人動他。讓他看顧一個人,他就先把自己氣死了。”

晏遲靠在她懷裏,望著眼前的朦朧冷月,道:“那我來看顧著他一些。”

殷璇瞥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道:“從來明哲保身還嫌躲不過去的晏公子,還要去管他一個良卿千歲的事情,你倒是不覺得鬧騰。”

她手指內側有些習武之時留下的薄繭,摩擦過下頷骨,還有一些微妙的觸感。晏遲偏頭蹭了蹭她,輕聲說道:“如若不然,讓你無人可托麽?我心裏想著這件事,不舍得你憂心,所以……”

殷璇擡指之間,勾繞過他鬢側發絲,此刻靜默長久地凝視著他,感覺自己似乎望了很久,卻也突然覺得,次次與他相見,相會雖頻,卻總如彈指一瞬,轉眼便失卻這些從晏遲身上得來的微末溫柔。

“卿卿。”她忽然道。

晏遲聞聲擡眼,驟然間被她俯首親了一下眼睛,唇瓣的觸感碰到纖細的眼睫之間,帶著一點特別的浪漫情意。

“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殷璇聲音低柔,平日裏清冷方正、略帶寒意的嗓音過渡上一層散蕩而來的繾綣,“縱我不言,你也什麽都懂,對不對?”

晏遲怔怔地看著她,見到那雙往日裏沈如漩渦、冷似寒劍的眼眸,在觸到他眉目時漸漸軟化,只剩下滿腔疼愛。他忽覺喉間堵塞,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得輕輕點頭,伸手回抱住了對方。

“我都明白。”他的聲音輕而軟,像散過來的一縷薄煙。“即便是高處,最寒冷無情的地方,我也陪你。”

————

晏遲第一次見到東吾,就是在這麽個情景下。

殷璇下了口諭,讓東吾跟著他學本朝的規矩。縱然東吾位居四卿,被人叫一聲千歲,卻還是安安分分的來了。

那時晏遲正在看鏤空鎏金香爐裏的新香,讓阿青把宜華榭裏的雙陸、棋盤等東西拾掇起來,將這些打發時間的玩意兒收起來。他正看著,忽地間從門口那兒傳來幾聲喧嘩吵鬧,聽到一通繁覆雜亂、卻不太清晰的外族語言,中間夾雜著幾個官話的字兒。

他擡起頭,看見是幾個褐發淺眸的少年,穿著大羌的服飾在外面,非要跟著東吾進來。而按理來說,進內室的人除了主子,就只能是宮中題了冊的一等侍奴,因而燕飛女使便不放行。

燕飛是個啞巴,向來一言不發,但她辦事一向穩妥,只要她在二門外攔著,宜華榭的院裏都清清靜靜,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為首的那個褐發微卷、玉面琉璃眸的少年約有十七八歲,正是當嫁的好年華,這時候在門口著急,連句話都說不完整。

晏遲看了片刻,招手讓阿青過來,道:“你出去跟燕飛說,放進來就是了。”

想必這些陪嫁是未曾登記題冊的,之前殷璇用那個理由把阿青從孟知玉身邊給他討要過來時,就已經讓尚宮局把名字記在案冊之上了,他才能一直在晏遲身邊服侍,省去了很多麻煩。

阿青掀了簾子出去,又過了小一會兒,東吾終於跨進門內,正左顧右盼時,見到晏遲恭敬端正地給他行了禮,手足無措,只得擡手覆蓋住胸口,以大羌的禮節回禮。

“良卿千歲不必回禮。”晏遲旋即將他扶起,引到座上,方才阿青出去的這段工夫,他已拿了宮規冊子放在手邊,這時候才仔細地端詳著對方。

東吾發絲微卷,用繩結半束起來,另一半褐色卷發垂落下來,膚色如同暖玉,在白皙中透著紅潤之色。長眉入鬢,一雙略圓的眼睛,裏面是淡琉璃色的眼眸,漂亮得似草原之王發冠上的瑪瑙明珠,雙唇薄厚適中,天然帶著一點紅潤,在這冰消雪融的初春之際,比冒了頭的枝葉還生機勃勃,十七少年郎,容色神態,尤其得俊俏。

在晏遲端詳他的時候,東吾也在觀察這這位“前輩”,他來的路上,就早已知道這位晏公子出身雖低,但卻是大殷女帝心尖兒上的人,如今懷了娃娃,更是金枝玉葉,連根手指頭都碰不得了。

之前東吾還不信,覺得自己便是世間兒郎中無比貌美俊俏的人物。如今見了他,竟然一時鎮住,像是見了白梅枝上覆蓋的無瑕殘雪、高山之巔最幽冷最難攀折采取的冰雪蓮,又像是寒潭邊久棲的孤鶴,在紅塵中剪碎了翼羽……才雕零在人世。

這種幾乎脫俗、而又十分柔和的容貌,是草原與羌族之中都沒有的。東吾在關外長大,在這麽多年裏,雖然沒少見過俊俏的兒郎,也領略過他族的風情,卻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東吾楞了半天,才道:“你……”

晏遲靜靜聽著,想知道對方要說些什麽。隨後聽到東吾從嗓音裏艱難地憋出來一句:“……梅花精。”

晏遲還沒說話,阿青便先皺了皺眉,小聲道:“……哪有這種人,不懂得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麽……”

上一個叫梅花精的人是李朝中的梅君江采萍,失寵在盛世牡丹楊貴君手中。留有“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的名句。

晏遲倒沒覺得生氣,而是看他年輕直率,便有些放下心了,拿起宮規冊子給他講了幾句。

這些具體規矩,自然有尚宮局來得人教導指點,讓他清楚。但除了宮規指點之外,還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須遵守,只能從宮中摸爬滾打地學出來。晏遲便是將這些都告訴他,免得東吾犯了忌諱,或是早早地惹怒什麽人,否則處置起來,有傷兩邦之和。

東吾先是聽得乖乖巧巧,邊聽邊點頭,也不知道究竟是否聽懂了,看上去倒是乖順無害,渾身都是一股赤子之心的勁兒。

晏遲教到一半,就發覺不對了。無論他說什麽,這人都是一個反應,顯然只過了耳朵,沒過腦子。他一擡眼,發現東吾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神頗有些令人背後發涼的專註。

晏遲話語一頓,問道:“……怎麽了?”

見他擡頭,眼前的少年更加高興了。他大約比晏遲矮一點,到殷璇的脖頸間。這時候忽地起身竄過來,伏在他膝前,拉住了晏遲了手,開口問道:“……什麽時候……臨幸?”

晏遲怔了一下,一時忘了扶他起來,下意識問道:“什麽?”

“臨幸。”東吾字正腔圓的咬出兩個字來,“我跟……皇帝。你和她,是怎麽……做的?”

他那雙琉璃色的眼睛清澈地看過來,晏遲卻覺得渾身的肌膚都燒灼起來,倏忽將手縮回去,沒想到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問這種事,磕絆了一句,才慢慢回道:“千歲到時自會懂的。”

“大羌的女兒,都是在馬背上。”他這句話倒是流利無比,雙眸熠熠生光,“……皇帝,驍勇善戰,是嗎?”

羌族崇拜英雄,更崇拜能打仗、回過兵的英雄。晏遲原以為這樣一個臨時決定、遠嫁本朝的羌族王主之子,會對殷璇有所怨言,卻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麽個性子。

這句話一出,屋裏羌族的陪嫁兒郎們面色不變,反倒是阿青等人紛紛臉色發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晏遲把他的前半句忽略過去,回答道:“是。”

東吾看上去更高興了,他站起身坐回去,卻坐得不老實,探身看向晏遲,斷斷續續地問:“你身體……好嗎?”

晏遲沒懂他為什麽這麽問,稍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隨後就聽到這位位居四卿的俊俏兒郎興致很高的聲音。

“那她……不行啊!”

晏遲先是沒聽懂,過了須臾才回過神來,這才想清楚對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這下比被殷璇調·戲了還更羞.恥幾分,耳根通紅地轉過頭,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才有些猶豫地小聲回了一句。

“不是不行。”

眼看著東吾的眼神更亮了,他連忙拿起宮規冊子,從剛才停頓的地方繼續講過去,想要消散方才詭異的氣氛。

幸好對方的官話學得不好,語句不通,有時及時阻擋住,把話停在那兒不管,也就可以蒙混過去,不讓他把話題胡亂扯開了。

正當所有可以口述的規矩都要說完的時候,二門那兒忽地響起匆忙的腳步聲。守在門口的靜成本想把人阻擋在外,可那傳話的二等侍奴猛地撲了進來,跪在地上慌張地道:“郎主,出事了!蘭君……蘭君千歲的永泰宮清寧殿……走水了!”

晏遲心中猛地一跳,立即問道:“應千歲可還好?”

“千歲性命無虞……但有些燒傷了……現在陛下與貴君都在那兒,讓闔宮的郎君全過去。”

闔宮……晏遲吸了口氣,已經料到這個命令是什麽意思了。

看來這清寧殿的走水……並非是意外,而是分明人為。

作者有話要說:  楊貴君和梅君是性轉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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