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

“阿麟……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關於你父母車禍的事情……”

王麟停住腳步，須臾，啞聲問道。

“樊秋靜，你是什麽意思？”

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幽幽傳來。“阿麟啊……我就是，就是需要一點錢……我想活著，不想被砍手砍腳……我過不了那種日子的，阿麟……阿麟，你不是想知道什麽嗎……關於……那個肇事者……我……我當初看到了他的臉啊……”

涼風吹拂，落葉撲簌簌掉下來。

“……他是誰？”王麟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勉力冷靜道。“既然你知道對方的身份，為什麽當初判決的時候不出來指認？”

當初那場車禍於王麟而言，簡直是一次沈重的羞辱，車禍的肇事者甚至連面都沒露，作為一名普通的法學系學生，王麟沒有證據，又上訴無門，處處碰壁，甚至被警告不許深究此事。肇事者雖然匿名交付了賠款，但這些年王麟的恨意只增不減。

“……這，這不是……我也不確定嗎？阿麟，你現在不也挺好嗎，收了賠款，那可是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的錢……阿麟……”

樊秋靜似乎不太理解王麟的怨氣與冷淡，她慌慌張張地措辭，又將話題引到了拿錢上。

“我幫你還債，你就告訴我誰是當初的肇事者？”王麟平視前方，目光恍惚。“還真是個不錯的交易呢……”

樊秋靜見王麟口氣松動，試探道。“……姑姑就知道阿麟是個孝順的，你如果真想知道，就快些把錢打到姑姑的賬號上……”

王麟輕笑一聲。“這雖然是個很好的交易，可我有說過我同意了嗎？”

“樊秋靜，你就算是拿這件事威脅我也毫無用處。事情的真相我終有一天得以窺見……事實上，我王麟比任何人都強烈地希望看到你落魄、踏入絕境，又怎麽會試圖幫你？”他目光一凜。“錢不可能給你。更何況，你覺得如今的狀況就很好，那我又何必把這筆‘衣食無憂’的錢用來救一個滿口謊言貪得無厭的女人呢？”

“你還以為我是當初那個為了公正與真相就被人耍得團團轉的那個蠢貨嗎！——” 我心無畏，亦難操控。

“阿麟，阿麟你就算不想想姑姑，不想想肇事者，你也想想悅悅啊，悅悅當初也是和你一起長大……餵，阿麟？阿麟？？”

王麟冷笑一聲，毫不猶疑地掛斷了電話，踹了一腳路邊的石子兒。微冷的空氣呼吸進肺腔裏隱隱作痛，王麟勉力調整著呼吸，在原處呆站了會兒，也不知道想些什麽，他恍恍惚惚地看了眼將暗的天色，等會兒還有一堂專業課，王麟伸手揉了揉額角，隨即朝教室走去。

————

柏非凡哼著小調朝B大學區房附近踱步回家，走著走著，他似乎有些興奮，漸漸小跑起來。

又和王麟先生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心潮澎湃的柏非凡趁著周圍沒人，他繞著小區裏的綠植一帶跑起了圈圈，當心跳和呼吸一樣快頻率時，柏非凡停下來一把抱住了樓下的大樹幹，小聲笑出來。

他小口喘氣，平覆呼吸後，靠著大樹蹲下來。小憩了一會兒，鼓起勁兒的柏非凡在附近撿了個廢棄紙盒，拿著結實的小木枝挖起土來，正好前些日子紀瑞給他送了些花草的種子，現在種下去別說還可以趕上春天的尾巴，發芽開花。

柏非凡低頭默默挖土，圓眼認真地盯著地上，脖子上掛著的袖扣輕輕晃蕩，他很快拾掇了一盒子翻新的泥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柏非凡捧著盒子，快步跑到樓梯間，他的屋子樓層不高，很快就到了自己家。柏非凡難得有些興奮地點亮整個房屋的燈光，霎白如晝，他將花草種子翻出來，一粒粒種下去，隨著反反覆覆地搗碎搗軟泥塊，那難以平覆的興奮終於緩和下來，漸漸融成一種持久的溫情。

最近發生的事情每一件都令他生活震蕩，但因為很多幸運和關心，他似乎又踏入了一個意外不賴的境地。

柏非凡捧著小花盆，將臉湊近。這盆翻新的泥土裏，終將會發芽、開花，春天的一角會留在這裏，它會感受到自己此時難以抑制的快樂。

他從沒有一刻如此感謝生活，感謝在他危難之際，解救他的無名律師，感謝他在困頓之時，幫助他的紀瑞頌原，感謝在他絕望無措時，願意愛他的王麟先生。

柏非凡盯著花盆，淺淺一笑。

因為充滿感謝，所以願意更愛這世界。

柏非凡將花盆放在陽臺上，卷起袖子準備開始清掃屋子，他將廚房裏的西點模具一一擦洗幹凈，又擦幹凈了蒙灰的瓷磚，眼見著整個屋子變得愈發亮堂堂的，柏非凡雙眼明亮，幹得更起勁兒，他搬過來一把椅子，墊高擦玻璃，順著玻璃望出去，B大燈火點點，柏非凡一邊擦玻璃，一邊哈著氣，他一點點將霧氣擦掉，那些朦朧的燈火顯得更清晰明亮。柏非凡雙手貼合著玻璃，像是被外邊的美景所吸引。

做了一晚上勞動，作為犒勞，柏非凡準備給自己做碗蔥油拌面，他伸展著肩背，打開天然氣，油入鍋中，滋滋作響，一股蔥油的香氣傳來，柏非凡小心翼翼地把控著作料的用量，拌面被他拌得又均勻又香，正想大快朵頤，突然門鈴響起來，柏非凡拿著筷子匆匆趕過去，一開門，王麟熟悉的臉露出來。

柏非凡有些驚奇。“王麟先生？……你不是應該在B大宿舍嗎？我記得你的課程表今晚課排的挺滿……”

王麟像一道陰影罩過來，他低頭抱著柏非凡，成功堵住喋喋不休的話語。

“王麟？”柏非凡有些無奈地笑，“雖然很不想破壞氣氛，但是我的右手筷子有油啊……”

王麟桃花眼定定看著他，心裏莫名安定了些。

“我肚子餓了……今天晚上的課很難，消耗了很多能量。”

柏非凡揮了揮手裏的筷子，“啊，那你可以分享我的拌面，快進來吧。”

柏非凡剛轉過身，王麟倏地從背後再次抱住了他。

他嘴唇囁嚅，眼神有些空茫，無聲說道。

“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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