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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莫道人生有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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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將江笠一行人扣留在銀雁城中,但是桂臣雪並未限制江笠的人身自由。他甚至都沒有再去打擾江笠。

就在城中謠言漸漸消弭的第三天, 桂臣雪終於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邀請江笠至寒山寺桃樹林中小酌。

桂臣雪是一人前往的, 江笠亦是。大概彼此都知道, 今日並不適合他人在場。

桃林六月芳菲盡, 一樹瀟瀟一樹陰。

在桃花零落的六月,取下面具,換回素服的桂臣雪一人孤身跪坐在寒山寺桃樹下, 面前擺放一個細脖大肚酒樽, 兩個薄瓷酒盞,在安靜的山風中耐心地等候江笠的到來。

在江笠的馬車還未到來之前,他只是靜靜地回溯著他與江笠過去的點點滴滴, 面上無悲無喜,讓人琢磨不透。

晌午時分, 江笠姍姍來遲。

看著一身雪白外罩青衫的江笠在一地枯落桃瓣中煢煢行來,桂臣雪眼底閃過一絲恍惚。這一幕他曾經見過,並且無數次地在夢中重現。

江笠一撩衣擺, 席地而坐,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範。

桂臣雪一直在看他,看他神情澹然宛如清風霽月,嘴角笑容文雅謙和卻不見親切。他看他的時候, 神情是那麽平靜, 平靜得叫他心驚。他心底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然而不肯繼續深想。

桂臣雪為江笠添了一杯薄酒,將酒盞推到江笠面前, 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笠拿起酒盞。

恰好頭頂一片桃花花瓣飄飄零零,打著旋兒落入他的酒釀中。清冽如鏡的酒釀上泛開一圈細小漣漪,很是詩情畫意。

桂臣雪看向江笠。

江笠就著這桃花瓣,輕輕抿了一口酒。桂臣雪看他,心中無聲地想道,人面桃花相映紅。

這一刻,桂臣雪終於確定,眼前這個少年郎的的確確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江笠。只是他至今依舊想不通,關於骨齡與胎記的疑問。

或者,他心中是有過猜想的。只是看著江笠好好活著,他就不願去深究,因為那是他無法承受的可能。

酒過三巡,桂臣雪終於開口。

“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他輕聲對江笠說道。

聰慧如同江笠,一聽此言,立刻明白桂臣雪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而且顯然還是剛剛得知,否則不至於激動至此。

他最近唯一可能洩露身份的一次,便是在拜祭雙親的那夜。桂臣雪如何找來江家祖祠,應該是利用了那串紫檀佛珠。

桂臣雪知道沈少昊那事與他有關,卻並未采取行動,沈少昊不可能左右得了他的思考,可見必是因為他的“江笠”身份。

江笠心念電轉,面上只是淡淡頷首道:“僥幸。你能活著,我也很高興。”

桂臣雪一楞,下一秒,他幾乎是激動起來。

“你……為我活著而高興?”我以為你恨不得我死!

江笠平靜道:“你是忠臣良將,你在,於百姓有益。”

桂臣雪顫聲道:“那……於你呢?”

江笠道:“你我恩怨,早已了卻。”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會再執著與二人的恩怨情仇。

桂臣雪呼吸一窒,下意識握緊酒盞,難以置信道:“你我,已經了卻了……?”

“林花辭謝春紅,逝者一去不返。”江笠隨手拾起腳邊一片殘敗的桃花,心不在焉地將它在指尖碾碎,他擡頭看桂臣雪,“花期已過,不必自傷。”

桂臣雪眼角一緊,聲音都磁啞了:“不!來年三月還會春暖南岸,桃花雖有綻放枯萎,又何曾真正消逝!”

江笠搖搖頭:“枝上新發蕊,非是舊時香。況且世間芳菲千萬,桂大人又何必執著於此?”

“不,動我心者,唯有此花!”桂臣雪探身抓住江笠的手腕,不許江笠丟下那片花瓣。

他緊緊地凝望著江笠,聲音於繾綣中透出一股悲涼:“昨夜一夢,尚在心頭。君如桃花,動我心扉。思君不見,使我心亂。君之決絕,使我心悲!”

江笠嘆了口氣:“緣分既絕,何覆多言?”

桂臣雪低吼道:“你我二人緣分何時絕了?我們兩家的恩怨已經了斷,為什麽我們不可以重新開始?”

聽聞此言,江笠的嘴角不由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誚。

“重新開始?桂大人,你憑什麽來跟我重新開始?”

桂臣雪急道:“江笠,我對你的心,從未有一日更改!”

江笠冷笑:“可惜我對你的心,卻早已被你親手扼殺!關於我這副身體的骨齡,還有你前番想要查看卻沒有找到的胎記,山頂上的墳墓,這些,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嗎?還是你在自欺欺人,你刻意不去想,不敢面對現實——阿鈺沒有騙你,我早已死了!”

桂臣雪一楞:“可是你還活著……”

“不,一年多前,我便‘死’了。將一身玄功盡數廢棄後,落下暗疾,一日比一日虛弱,以湯藥吊著一口氣,熬了三年,到底還是沒有熬過去。不過那時死亡於我而言,倒是解脫了。”江笠以一種十分平靜的口吻回憶道。

桂臣雪的神情終於顯出一絲驚惶。

江笠的神情不似作偽,這讓他感到恐懼。

難道,江笠真的……死過一次?

江笠本不願將話說絕的,但桂臣雪表現的如此深情,倒顯得他無情無義一般,實在可笑。

江笠繼續道:“桂臣雪,你可曾明白我前世死前的悲涼與絕望?天之驕子,一朝跌落塵埃,痛失雙親,眾叛親離,流落荒宅,每每憶起與你昔日的種種盟約誓言,原來不過是抹了蜜糖的□□,都叫我心痛如絞!自己傾心相待的,居然是如此心狠冷酷之人,將我一腔心意隨手踐踏入泥淖,使我失去所有!

“我憎恨你,卻更憎恨我自己,為何當初處處對你留情,抱持幻想,這才引狼入室,養虎為患!你現在居然還敢與我說重新開始!江桂兩家的恩怨是盡了,但是你欠我的,又該如何算!

“江家對不住桂家在先,你要報仇,盡管堂堂正正來報,與我各憑本事,卻為何要取小道,騙取我的感情?是否使我心傷,才更叫你出氣?那你可算是如願以償了!你既已做了選擇,也出了這口惡氣,便盡管理直氣壯下去,又何必今日前來惺惺作態,與我表演什麽癡心不變!

“桂臣雪,若非我的母親讓我放下這段仇怨,你當真以為我不想殺你洩恨嗎!將你視為異姓陌路,已是我如今能做的最大寬容,又豈能還有其他可能!你這樣說,置我亡故親人於何地,又置你父母在天於何地!所以我且問你一句,你憑什麽跟我重新開始!”

江笠真是一口氣將前世壓在心頭的悲憤全都說出來了。

桂臣雪被江笠這一連串質問,問得啞口無言,整個人都蒙了。

他的心臟像被一把鐵錘重重擊打過,巨大的痛楚揪住他整個心神。他內疚又悲傷,震撼又絕望,只能怔怔地望著江笠,一時間面色蒼白,身心俱震,訥訥著不知該如何應答。

江笠的每一句話,都是對他最嚴厲的審問;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讓他無力承受;每一個詞,都像刀子在剜他的心。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他曾經對江笠造成過這麽大的傷害!他真是追悔莫及!

然而傷害已經鑄成,哪怕他有再多愧疚不舍,如今又有何面目去說?更遑論大言不慚地要求重來!

難怪江笠說他憑什麽跟他重新開始!是啊,他怎麽還有臉提出重新開始這種要求!在他那樣傷害過他之後!

“原來……你我二人,前世孽緣,今生難續,來生……也難追了。”桂臣雪淒然地笑了一下,心中是說不出的悲慟愧疚。

江笠抽回自己的手。他想自己說了這麽多,桂臣雪該明白了。

江笠點了點酒盞:“過去之事,言盡於此。桂大人,今日不妨直接一醉解千愁。”

桂臣雪怔怔地跌坐回原位,目光都發了直。

一醉解千愁?這點薄酒如何解得了他的濃愁?只怕一落入腹中,也要化作點點相思淚,亂他心扉,斷他愁腸吧!

他這個人真是可悲可嘆,往事恍然如夢,人生卻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江笠已抽身離去,他卻還放不開!

漠然地將目光投向面前的酒盞,桂臣雪露出一個苦澀無比的笑容。

他曾經的選擇是錯的嗎?哪怕到了這一刻,他依舊不敢斷言。

他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江笠舉著酒盞,看著他慢慢嘬飲。

他倒不擔心桂臣雪喝醉了會怎麽樣。

沈少昊是偽君子,而桂臣雪是真君子,桂臣雪永遠約束自己,自律自省,永遠能夠理智權衡利弊。哪怕有失控的一刻,他也只會關起房門自己舔舐傷口,絕對不會示弱於人前。這也是他當初會喜歡上他的原因。

說起來,桂臣雪跟感情豐富,思想跳脫的別二公子倒是很大區別。他是怎麽喜歡上這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的,奇怪。江笠暗暗嘀咕起來。

更奇怪的是,桂臣雪居然沒跟他說那串紫檀佛珠的事情!這位金甲衛隊長不是最殺伐決斷,秉公執紀的嗎,不會是忘了吧?

他都想好怎麽應對了,居然都沒施展的機會。

桂府

回到自己的府邸後,桂臣雪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許任何人打擾。

他滿身酒氣,走路都踉蹌不穩,從未醉得這麽厲害。他的下屬見了都戰戰兢兢,不敢多言。

靠著床榻癱坐到地上。他攤開手心,默然地看著手中的紫檀佛珠。

“江笠,江笠,江笠……!”

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喚著這個名字,直喚得他心如刀割。

他緊緊攥住手中的紫檀佛珠,緊得手背都繃起了青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淚卻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湧落下來。

“江笠……你對我,沒有了愛,就連恨都沒有了嗎?”

江笠的話猶在耳邊,字字句句如刀劍淩遲著他的心。

那夜江笠說昨日之日不可留,昨日種種昨日死。前塵往事他都已經摒棄,他不會再與昨日之事糾纏不休,尤其是他桂臣雪!他們的感情才是最應該死在昨日中的那段前塵往事!

正如他所說的,他們二人從頭到尾就是一段孽緣,又何必分辨出因果?根本就沒有什麽孰勝孰負的因果!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誰辜負過誰。這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不妨全都舍棄,落個清凈去處。

如今,他已經做出選擇。只有他還徘徊在舊夢中不肯醒來!

江笠說他們緣分既絕,何覆多言。他叫他死心,勿要糾纏!

他如今才知道,世間最可悲又無奈的,莫過於自己還徘徊在原地,而自己的對手卻早已轉身離開。

是啊,他不配說重新開始,他也早已失去站在他身邊的資格。

天色幽幽發白,桂臣雪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就這樣在地上躺著睡了一夜。屋子裏滿是酒氣,空氣都透著冰涼。

醒了又如何呢?一心想走的人依舊挽留不住,必須面對的現實同樣無可回避。

桂臣雪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紫檀佛珠,心底晦暗不明,很是掙紮。

他想的已經不是留住江笠,而是如何解決這串紫檀佛珠。

過去在兩人的矛盾中,江笠從來不肯讓步。然而現在他們之間這麽大的仇恨,江笠說舍棄便舍棄了。這該是多大的決心!

看來他是真的決定要忘記他,跟另一個人從新開始了。

他是想報仇,卻從未想過利用他的感情傷害他,他受到他的吸引,從來就是在計劃之外。他從未想過要傷害他,但他到底還是傷害了他。

他欺騙了他的感情,耗去他十年的光陰,甚至最後還奪走了他的性命。這是他桂臣雪欠他江笠的情債。

可是,皇庭律法明文規定,有平民冒犯貴族者,殺無赦。

他是皇庭律法的執行者,他代表的就是公正公開公平,他若包庇他,豈不是知法犯法,以權謀私?這讓一向嚴格自律的他今後如何自處?律法就是他的信仰,他不敢輕易背棄!

這麽多年來,身為金甲衛隊長的他,恪盡職守,大公無私,深受百姓愛戴,君主信任。他兢兢業業,從不敢褻瀆神聖莊嚴的帝國律法。在世人眼中,他是一篇詮釋帝國律法公正的條例,是一道丈量日月長短的標桿。他不敢辜負百姓的厚望。

可是江笠好不容易重獲新生,他又怎麽忍心再次奪走他的生命?他怎麽忍心再傷害他一次!與其再次傷害江笠,不如讓他自戕來得簡單!

如今,命運再次跟他開了個玩笑,讓他必須在兩難中做出抉擇。

江笠,江笠,江笠……!我該拿你怎麽辦!

——好好把握這得來不易的機會,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天地浩大,我當如飛鴻游魚,逐風逐水,自由自在……

這就是你現在最想要的生活嗎?

在你期待的生活圖景中,卻再也沒有我!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如果是這樣的話……

桂臣雪緊緊攥住手心,等他再展開手心的時候,那串紫檀佛珠已經變成一灘粉末,隨風飄散。

在他的眼底,一抹堅定漸漸如磐石般在激流中浮出水面。

在情與義之間,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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