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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事了拂衣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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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江游雲禁不住紅了眼眶。

前輩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看這位前輩不過弱冠之齡,卻不僅才華橫溢,而且還寬宏慈愛,體貼細心!雖然神似堂哥,但是跟高高在上的堂哥完全不一樣!想想他前番作為,真是羞煞人了!

江游雲一拱手,心悅誠服道:“前輩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小子拜服!”

江笠伸手虛扶了江游雲一把,江游雲便順勢站起身。

江笠拍拍江游雲的手背,如同一個長輩般徐徐叮囑道:“江公子,沈公子他哎!你且放下吧!”卻是欲言又止。

江游雲心道:我知道他喜歡的是你,我也只能放下了!

“前輩,外邊還來了很多人,大家都是來為你送行的!”江游雲不想再說沈少昊,便轉了個話題。

江笠澹然一笑:“送別倒在其次,想來一睹寶物真容才是真。”

江游雲臉上一赧:“前輩”

江笠取出袖兜中的錦盒,泰然自若地笑道:“既是如此,我便遂了眾人心願又何妨!”

“多謝前輩!”這回,江游雲對“李前輩”算是徹底服氣了。

江游雲像個毛躁少年郎一樣,急忙去開房門,想要告知外邊翹首等待的眾人這個好消息。

就在這時,驟變橫生!

一個黑衣人突然從人群中一劍刺出,朝江游雲逼去!

江游雲完全沒料到會有開門殺這種事。倉促舉手應對,還未使出一半手段,便被黑衣人一掌擊退。

眼見江游雲就要摔落樓梯,旁邊的江笠慌忙挺身而出!

沒想到黑衣人突然冷笑一聲,單腿懸空扭過半身,長劍往江笠手上一畫,就將江笠手中錦盒淩空挑飛起來。

“蛟龍鱗!”江游雲大叫,“快接住啊!”

錦盒高高飛起,樓下眾人失聲驚叫,紛紛伸手去接!

黑衣人伸手一撈,正中目標!頭也不回,幹脆利落地翻窗逃走!

“不好!蛟龍鱗被搶走了!”

樓下眾人嘩然色變!

不少人趕緊跟著越窗奪門,急赤白臉的去追那錦盒!

江游雲見江笠並不去追趕,簡直急的要哭出來:“前輩,你為何不去追!”在他看來,只要江笠肯出手,黑衣人絕不能走脫。

江笠搖頭苦笑。

江游雲沈默片刻,驀地大驚失色:“前輩可是堂堂玄王,誰能從前輩手上搶走東西!莫非?!”

就在這時,樓下一個中年漢子突然大叫道:“你們看這是什麽!”“這不是方才那人跟江公子交手時掉落下來的嗎!”

旁人趕緊湊近前,瞪大眼睛去看那漢子手裏撿到的東西。

原來是一塊漆黑的玄鐵,上邊篆刻著一個大字:沈!

“天啊!是沈家的令牌!”

“搶走蛟龍鱗的賊人,是沈家派來的!”

“蛟龍鱗不是沈公子主動贈送的嗎?為何出爾反爾?”

“我明白了!我總算看明白了!”

“李前輩,這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

樓下眾人義憤填膺,亂哄哄的怒視江笠道。

因為他們無意中得知了“真相”!他們居然被沈少昊跟江笠騙得團團轉,實在可恨!

江游雲也死死盯住江笠。他太清楚了,除非江笠同意,誰能從他手中搶東西!

“哎,看來是瞞不住了!”眼見眾怒難平,事情是再也瞞不住了,江笠只能頹然地喟嘆一氣,“無奈”地說出真相

“沒錯,知音,贈禮,劫掠,從頭到尾,都不過是我跟沈公子聯手演的一場戲罷了!沈公子想得到蛟龍鱗,又怕各位質疑他以權謀私,會影響他的地位,所以讓我配合他欺瞞各位。我不過是一個外來客,如何敢獲罪沈家這尊龐然大物!想我堂堂玄王,竟然為了一點私利而背棄大義,欺騙諸位英雄,我慚愧啊!”

“原來是這樣”

江游雲茫然而痛苦地一閉眼睛。沈少昊居然才是真正的欺世盜名之徒?叫他如何相信!叫他如何相信!他是這麽喜歡他的溫文爾雅,喜歡他的博學多識!原來只是個偽君子!他真是瞎了眼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樓下轟然炸開了鍋!

今日餞別宴上不乏其他幾個家族的人,這些人對沈家積怨已久,這時見此天賜良機,立刻大聲嚷嚷起來。

“原來真相是這樣!”

“果然!我早就猜到了!沈少昊跟李前輩不過相識三天,居然能大方到連蛟龍鱗這等稀世珍寶都送出去!我就沒信過!”

“好一個沈大公子!好一個監守自盜!好一出偷龍轉鳳的戲碼!”

“走,我們去沈家,找沈少昊討個說法!”

“對!走!”

也有質疑的聲音:“這李輕舟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立刻被旁人駁斥回去:“你是不是傻子?蛟龍鱗早已是李前輩囊中之物,李前輩何必再演這麽一出!還得罪東道主沈家,圖什麽!”

那質疑聲便弱了下去:“也是”

江笠滿臉遺憾地緊了緊眼睛,失魂落魄地越過江游雲,慢慢往下走。

江游雲追上前兩步:“前輩,這事不怪你!”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方才江笠暗示他沈少昊不值得,是這個意思!

“謝謝你的安慰,江公子。無論如何,如今真相大白,欺瞞諸位非我所願,得罪沈家亦非我所願,我也唯有離開了!”

在眾人覆雜的目光中,江笠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到大門口時,他回身朝眾人微微彎腰,滿含歉意地一拱手。

清風霽月,郎朗乾坤,如此端方如玉的君子,神情卻如斯落寞蕭瑟,看得眾人心中無比難過!

“李前輩,保重!”許多人紛紛回禮道。

“李前輩,你的苦衷,我們都明白!”那些外來客人感慨道。

“李前輩,這事不能怪你!你也是迫於無奈啊!”

“我輩一心求道者,卻要受這些世俗權貴壓迫,可嘆!可憐!可悲!可恨啊!”

“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江游雲輕聲念道。

沈家。

沈少昊坐在太師椅上,小心取出暗格中的錦盒。

他手撫著錦盒,卻不急著去看,而是眺望窗外群山,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點滴。

不得不承認,“李輕舟”真是個德爰禮智,才兼文雅的靈秀人物。他精通音律,才冠絕倫,哪怕偶有不知,只要他稍微一點,他便心領神會,足見其文思敏捷,讓他不得不嘆服!

“李輕舟”此人就像一杯醇香淡雅的仙露瓊漿,讓他情不自禁地沈醉其中。即便閱人無數的他也有點為他動搖了。

所以在馬車中,他問“李輕舟”願不願意留下來。如果他願意留下來陪伴他,他便放過他,另外讓人竊走蛟龍鱗,嫁禍到他原先的目標江游雲身上。

他給過“李輕舟”機會的。可惜,“李輕舟”執意要走。可惜了這麽個博學文雅,與他情投意合的“知音”。

從此以後,“李輕舟”恐怕就要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之中了!

沈少昊收回思緒,重新去看手中的錦盒。

假蛟龍鱗完全按照真蛟龍鱗仿照,足以以假亂真。兩塊擺放在一起,無論是誰,都無法立刻分辨。不過,他在假蛟龍上做了一個小小標記。

總算到手了,蛟龍鱗。他沈少昊自小錦衣玉食,隨心所欲,想要的,就從沒有得不到的!

沈少昊慢慢打開錦盒

“轟!”

沈大公子霍然起身,臉上從容的笑容還未展開,便徹底凝固在嘴角。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錦盒中的蛟龍鱗,臉上變幻莫測。

忽然聽到外邊仆人來報。

“大少爺,外頭來了不少人,說蛟龍鱗在你手上,要讓你出來說清楚!”

沈少昊楞了楞。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假蛟龍鱗,沈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有趣,真是有趣!輕舟弟弟,你當真是為兄生平所見第一妙人!我一定要得到你,李輕舟!我看你能逃到哪去!”

茶陵城外雪粉飛揚,官道上,十幾鐵騎簇擁著一輛馬車,匆匆離開茶陵城,往南方奔去。

馬車中,江笠老神在在地掏出蛟龍鱗仔細端詳了,對旁邊的別蜂起笑道:“白賺了一塊蛟龍鱗,又不必被眾人覬覦跟蹤,真高興!”

蛟龍鱗非同尋常。斬獲如此至寶,他說高興時,笑容也依舊如清風徐徐,是高興得適可而止,足見他性情溫和如斯。

別蜂起枕著胳膊翹著腿道:“可見知音算什麽,盟友才牢固!”

江笠搖頭:“沈少昊只知音律,不知心音,算不上我的知音。我不喜歡太狡猾的人。”

別蜂起一聽便來了興致,他挨近江笠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我喜歡直率,簡單的。比如二公子這樣的。”

說這話時,江笠的目光宛如一泓瀲灩春水,輕柔地落在別蜂起臉上,那溫存柔和如此讓人心生搖曳。

別蜂起俊臉一紅,頓時心如擂鼓,只覺連軲轆車輪也遮蓋不住他的心跳聲。心慌意亂下,他趕緊幹咳兩聲掩飾自己的激動:“啊,你很不錯,你很有眼光”

“二公子,聽我這麽說,你可高興?”江笠笑道。

別蜂起一捏拳頭:“你你是不是又想說是客套之言?”

“不,這是真心話。”江笠的嗓音溫柔似水。

別蜂起已經壓不住上翹的嘴角了,他也放棄掙紮了。

“那我實話實說吧,我也就一般高興,才不是很高興呢!”

沒錯,他的的確確是喜歡上小書生了。

喜歡得不得!

得找個機會告訴他

江笠也跟著笑起來。

他的確喜歡直率簡單的人。

這樣的人,容易掌握,用起來也順手。

馬蹄“噠噠”,晚霞如錦。

江笠以指挑起車簾一角,回首遠望身後越來越小的茶陵城標志石碑,任由素白的俊臉被灰貂簇擁著,被飄零的雪花輕撫著。

眺望前方群山,渺茫之間,記憶中那座都城仿佛已依稀可見。

再翻過這座山之後,便是銀雁城了。

忽然憶起少年時隨手寫就的半首詩。

“偶見暮雲雪,疑是故鄉晴。事了拂衣去,雪花滿衣襟。”

桂臣雪說,畫面太寡淡了,不好,不妨改成落梅滿衣襟,小笠,且讓我做你素白衣襟上賦彩增色的紅梅。

江笠放下車簾,不再去看。

銀雁城,江家,他終於回來了。

21章再見銀雁城

早春二月,楊柳抽新枝,紅杏鬧春,北方的雪水融化了,化成潺潺嫩水,從九子山奔湧匯入銀雁城郭。

馬車還未進入銀雁城地界,江笠便感到渾身不得勁。北方幹冷,南方濕冷,他現在這副身體自小在北方長大,適應了北方的幹冷,驟然到了從未涉足的南方,渾身骨節都在隱隱作痛。幸好別蜂起玄力渾厚,每天以玄氣幫他驅除寒氣,調節內息。等真正到了銀雁城,除了兩腿依舊酸麻之外,其他問題倒不大。

銀雁城素有煙花江南的美稱,街市陳列著珍珠寶玉,家家戶戶充斥著綾羅綢緞,一路行來,鳥語花香,草木葳蕤,恍似人間仙境。然而別蜂起根本無暇欣賞。

馬車剛抵達客棧,他立刻抱著江笠跳下馬車,一邊快步往樓上走,一邊喊趙侍衛長趕緊去給江笠煎藥。

他抱著江笠一陣風似的卷進客房,是急著去給江笠驅寒調息。

過了一會兒,江笠的面色漸有好轉,恰好趙侍衛長的湯藥也端上來了,他便給江笠披好狐裘,自己側身坐在床頭,將江笠抱在懷裏。試了試湯藥溫度後,便舀了一勺小心餵到江笠嘴邊。

“等等我醞釀一下”江笠蹙起眉宇,微微避開的臉上顯出一絲絕望。內心翻江倒海,是理智與情緒在交鋒。

誰能想到,平日最是理智冷靜的江笠,自小就打從心底的怕!吃!苦!藥!

別蜂起又氣又心疼:“良藥苦口,不吃的話,身子怎麽能好起來!要不咱們加點蜂蜜好不好?”

“不必!”江笠滿臉剛烈之色。加蜂蜜後味道更詭異,他寧可吃原味苦藥!

“你喝不喝!再不喝,我打你了!”別蜂起氣道。這藥必須趁熱喝。

江笠眉頭一擰:“別蜂起,你以為我是沒有脾氣的嗎!告訴你!我不!”

“你!氣死我了!”別蜂起一腳把旁邊的凳子踹翻!

這已經不是別蜂起第一次哄江笠喝藥了。沒想到平日最是溫和沈穩的江笠,一吃藥就鬧情緒,急的他都想把江笠抱起來哄一哄了。

“小張!你他娘的蜜餞呢!到底買來了沒有!”別蜂起舍不得拿江笠怎麽樣,只能氣急敗壞地朝外吠了一聲。

張侍衛屁滾尿流地從外頭沖進來,也顧不上擦拭滿臉的熱汗,趕緊將手上的油紙袋塞給別蜂起:“來了!來了!快!”

別蜂起低頭一看,就見那油紙袋裏盛著些色澤金黃的蜜餞海棠。

江笠悄悄瞥了眼那油紙袋,隨即飛快地一閉眼:“此乃天意”

“怎麽買這個?不是讓你買蜜棗了嗎!”別蜂起吼道。

“問了,賣完,賣完了!”

“你就不會想點辦法?去啊!”

張侍衛趕緊往外跑,但是,他很快又出現在門口。

“少爺,我剛才經過二樓雅間,聽到有人在說蜜餞,他們有蜜棗!可是我問了,他們不肯賣給我!”

別蜂起冷笑一聲,不賣,那就搶!

他將江笠小心扶坐好,叮囑趙侍衛長照顧好江笠後,自己大步流星地就往二樓雅間走。

二樓有十幾處雅間,分別以屏風間隔。此刻已過晌午,二樓客人寥寥。

張侍衛想帶路,但別蜂起走得飛快,一下就把他甩到後邊。他只能在後邊高聲喊:“最前的地字雅間!地字!地字!”

穿過兩扇花鳥蟲魚屏風,別蜂起一眼就叨住了目標。

靠窗的一張茶桌上坐著三位錦衣華服的青年和兩位妙齡少女。從座位順序可知,其中那位粉妝少女正是眾人之首。

就見那少女生的面容清麗甜美,身穿粉色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雪白長衫,秀發以一根絲帶挽起,臉上不施粉黛,可見對自己容貌十分自信。

別蜂起不請自來,來了也是目中無人。如此囂張跋扈,幾位公子都露出不快神色。倒是兩位小姐眼睛一亮。

別蜂起容貌俊朗,身材高挑,氣息亦正亦邪,有種她們往日所見的公子哥們所沒有的霸道,不由引得她們多看了兩眼。

“你是何人!”許公子喝問道。

別蜂起一指那粉妝少女,冷冷道:“賣不賣?”

“什麽!”粉妝少女臉頰一紅。

少女閨名朱怡顏,乃是銀雁城太守千金。往日眾星拱月,驕矜刁蠻,何時遭遇過這種場面,一時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無禮!”旁邊的鵝黃紗裙少女罵道。沒想到眼前這人生的俊俏,卻原來是個徒有其表的登徒子!

旁邊幾個公子哥拍桌大怒:“放肆!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別蜂起不耐煩地皺起兩道鋒利的劍眉:“再問一次,賣不賣?不賣的話,就別怪大爺動手搶了!”

“你,過分!”粉妝少女羞惱得胸脯上下起伏。

“拿下這廝!”許公子喝道。

美人當前,豈能畏縮?幾位公子立刻拔出劍往別蜂起刺去,誓要叫眼前這輕薄自己心上人的登徒子血濺當場!

別蜂起懶得廢話。他像是看不到那些劍似的,直接一步上前!

“砰!”那些劍刃還未靠近他,便瞬間碎成粉沙!連帶著劍的主人也被震得倒飛出去,轟然沖倒屏風!

“啊!”慘叫此起彼伏。不過區區一股外放玄氣,這些階的玄士們,居然連一合也抵達不住!

別蜂起目不斜視,伸手就往朱怡顏抓去!

朱怡顏失聲尖叫:“休想!我誓死不從!”

別蜂起抓起朱怡顏桌前的蜜餞盒子。傲慢地瞥了眼這位花容失色的千金,居然連句話都欠奉,轉身就走。正是來如雷,去如風,一下子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原來說的是蜜餞啊”朱怡顏喃喃道。表情都呆滯了。

“不是吧!特地來搶蜜餞?!”幾位公子哥先後吐出一口血,難以置信。

不就是一盒蜜餞嗎?至於這麽兇嗎!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江笠決定把湯藥倒掉一半。剛說服趙侍衛長配合作案,可惜老天開眼,沒有讓他得逞。他還未付諸行動,別蜂起便攜著戰利品回來了。

一整碗湯藥下肚,舌尖翻來覆去地卷著顆甜絲絲的蜜棗,江笠這會總算徹底舒服了。

他抱著暖爐,百無聊賴地半臥在床,聽別蜂起說接下來的行程計劃。

“現在這副藥體熱,只能驅寒健體,去除不了骨冷黑氣,終究治標不治本。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讓人四處尋找欠缺的那幾味藥草了,只等東西齊全。在此之前,你且先忍耐一番。還有,你讓我找的那個斬鈺目前還沒有消息,我要挑戰的那人也一樣沒有消息,咱們這一時半會的,倒是落了個清凈自在。難得到銀雁城,你想去哪,我帶你去。”

別蜂起一路上不是照顧著醒著的江笠,就是坐在睡著的江笠身邊打坐修煉。路上風沙雨雪,他怕江笠再受寒,不許江笠下車走動。如今見江笠好些,他心中高興,想著帶江笠出去散散心。

江笠很認真地想了想。

“銀雁城是書香之城,便先逛逛書肆吧。”

別蜂起拊掌道:“好,咱們去書肆。”

賢集書齋是這一帶最大的書肆,也是江笠上輩子最喜歡來的一處小苑。

一進門,便見堂上高掛一幅金漆對聯。上聯賢集百家精華文射鬥,下聯匯聚諸儒學術語驚天,橫批,天圓地方。

成堆成摞的書籍,琳瑯滿架,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前邊櫃臺還有名家為新書推薦寫的序文宣傳。

江笠自去看書,別蜂起看到書就犯困,便在角落找了個桌椅,邊發呆邊等江笠。

江笠循著記憶在不同書架中穿梭走動,心中頗為感慨。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他與江輕舟之間,唯有一份愛書之心是相同的。

“公子,不知您找的什麽書,需要小的效勞嗎?”書肆小二禮貌地問道。

江笠看了眼前這張面生的臉孔,笑道:“聽聞貴店中有位姓方的管事,十分博學,不才有些問題想請教他,不知他今日可在?”

書肆小二驚奇地打量了江笠一番,悵然嘆息道:“想來公子是外地人不知道!我們這原本的確是有一位方管事,博聞強識,為人稱道,是咱們店的一塊活招牌呢!但是三個月前他回家省親就了無音訊了,再也沒有回來,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江笠沈吟著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相告。”

走出書肆的時候,別蜂起見江笠神情難掩失落,似乎有什麽心事,便摸摸江笠的後腦勺安慰江笠:“沒找到喜歡的書嗎?要不咱們去別處看看?”

“不了。”

江笠看著徐徐下落的火紅夕陽,扶手坐進馬車中。

賢集書齋的方管事,博聞強識,風趣灑脫,是他為數不多的書友中最喜歡的一個。每回談經論道,絕對不能少了他。若少了這方管事,於他而言,便也少了一分樂趣。

別蜂起最見不得江笠這種沈默,每當江笠露出這種悵然若失的表情,他就覺得自己被江笠排斥在外,進不去江笠的世界。

他跳上車,坐到江笠身邊,拽了江笠的發帶在指間一圈一圈地纏繞,痞裏痞氣地擾弄江笠:“要不我們先去用晚膳,你想吃什麽?”

江笠垂下濃秀的眉睫:“沒什麽想吃的。”

別蜂起擠眉弄眼地逗江笠道:“銀雁城有明月閣,望江樓,博雅居,錦苑酒肆皇上,請您翻牌”

江笠哭笑不得地瞥了別蜂起一眼:“那便去望江樓吧。”

22章此地空餘黃鶴樓

望江樓。

江笠望著一整桌豐盛的美酒珍饈:“奢靡了些”

別蜂起擺擺手:“難得來一趟既然你沒想吃的,那咱們就每種都試一試,萬一碰到對胃口的咱們就把那廚子高價買回去!”

江笠垂下睫羽,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個輕緩而清淺的笑容。

“好。”

別蜂起大大地松了口氣:“好了總算是笑了啊!”

二人便拋開瑣事,舉箸大快朵頤起來。

別蜂起看江笠用餐細嚼慢咽,認真品味舉止雅致,看著實在是一大享受。心中忍不住想道難怪古人說“秀色可餐”,果真不錯。

望江樓依山傍水,二人坐在位置臨著平陽湖視野開闊,舉目可見綠山白水,亭臺樓閣。清風舒緩水波粼粼讓人心情放松。

清風從平陽湖徐徐吹來拂動江笠頭上長長的雪白發帶拂得他雪白披風輕輕擺動起來。他身體單薄目光清越白袍翩翩仿佛要乘著這陣清風,淩空飛去。

不許走!

別蜂起猛地抓住那披風一角!

江笠擡起眼睫:“怎麽了?”

他發現這位別二公子總喜歡揪他身上的衣服發飾什麽的,真是奇怪的癖好。

別蜂起訕訕地收回手:“沒,沒有。”

江笠笑道:“我聽聞銀雁城有道招牌菜名叫蜜汁豆幹,外脆裏嫩,輔以香菜調和,口味淡雅,使人唇齒留香,不知道這望江樓可有?”

他往常到望江樓,最常點的便是這道蜜汁豆幹,故地重游,倒是有些想念。

“小二,你們這有蜜汁豆幹嗎,都端上來!”恰好這時店小二端菜經過身邊,別蜂起便喊住他。

店小二不期然看到江笠相貌,心中驚了一驚:“公子有些面熟,可是江家的江笠公子?”

江笠知道自己現在這副相貌跟過去的自己有五六分神似,一路走來,已經有不少人頻頻好奇地張望。聞言便坦然笑道:“在下的確姓江,卻與銀雁城江家沒有任何關系。”

也是,雖然挺像的,但年紀對不上。而且此人面色蒼白,一副病弱無力的模樣,跟大名鼎鼎的江笠江公子完全不同嘛!

店小二抱歉道:“貿然錯認,公子恕罪!公子,您是外地人不知道,這蜜汁豆幹本來的確是咱們望江樓一道赫赫有名的招牌菜。可惜原本擅長做這道菜的陳師傅幾月前半夜出去沽酒後,便再也沒有回來了!問了陳師傅家人,也沒人知道怎麽回事。報了官府,也是不了了之。後來咱們店家又聘請了幾位新的廚師,但做出的味道都沒有陳師傅地道,久而久之,這道菜便算不得咱們的招牌菜了,哎!”

江笠眉宇不知不覺皺起來。

不會是巧合吧?

別蜂起見江笠面色有異,便轉開話題,往那店小二托盤中丟了一錠銀子:“小子,你說說,最近銀雁城有什麽熱鬧的事情嗎?”

店小二喜不自勝地道了謝,收下那銀子:“若要問有什麽有趣的事,公子你可算問對人了!咱們這兩個月後便要舉辦一場比武大會!你瞧這段時間銀雁城多了許多外地人,就是為趕這熱鬧來的!聽說這一屆的比武大會噱頭不小呢!公子若有興趣,可以多多留意!”

又打聽了一些其他事,別蜂起便把店小二打發走了。

他摸著下巴對江笠沈吟道:“江家那小子,我找了那麽多天都沒消息。這次比武大會呢,高手雲集,噱頭還不這麽有吸引力,那小子總該重出江湖了吧!”

江笠淺笑不語。

用完晚膳,正要打道回府,江笠忽然對別蜂起道:

“我聽說銀雁城有個平陽湖,平陽湖水綠如藍黛,畫舫聽歌,別有一番滋味。”

別蜂起遺憾道:“本來夜間游湖最是好看,可惜我有離魂之癥,夜晚不宜出門。你若想去,咱們只能白天再去了!”

江笠溫柔地笑道:“白天也好。夜間江湖寒冷,我亦不願出門。”

江笠的體貼讓別蜂起忍不住笑起來。

一夜無話。

翌日,用過午膳後,別蜂起果然帶著江笠來到平陽湖畔。

金玉滿堂是平陽湖畔家喻戶曉的青樓勾欄。與其他青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金玉滿堂的女子不僅美貌,而且多以才藝示人。

金玉滿堂的醉鄉畫舫更是平陽湖最大一艘畫舫,其中飛檐翹角,花窗浮雕,皆是錯落別致美人靠,盤龍柱,即便是一個大肚酒盞,紅泥火爐,亦是富麗堂皇,無一不美。

乘坐畫舫之上,賞輕歌曼舞,嘗吳姬壓酒,實乃一番享受。

江笠跟別蜂起一出現在畫舫上,立刻便引起眾人一陣小聲議論。

“這人跟江家是什麽關系?”

“這相貌,說是江笠的同胞兄弟都沒人懷疑啊!”

江笠耳邊聽著這些猜測,卻故作不知。坦坦蕩蕩地坐進畫舫中,他開口便問旁邊伺候的女婢:“在下想點一曲游園驚夢,不知這裏的姑娘誰唱的最好?”

江笠當然知道誰唱的最好。紫菱,他的紅顏知己。

這位名喚紫菱的歌姬嗓音柔情似水,她彈唱的游園驚夢乃是他平生所聽最美妙的演繹。他以往來平陽湖泛舟,必要給她捧場。彼時游湖聽曲,人生好不愜意!

此次他就是沖著她來的。

如他所料不差,那麽

那女婢紮著兩個發髻,不過豆蔻年華,聞言嘻嘻笑道:“這游園驚夢,咱們這兒的姑娘都會彈唱,但若要問誰唱的最好,卻非紫菱姑娘莫屬!只是公子來得不巧,咱們姑娘半個月前剛告假回了家,到現在還未回來呢!公子若一定要找紫菱姑娘,卻只能再等等了!”

只怕是等不來了。

心中猜測得到證實,江笠卻只覺一陣氣惱又無奈。

他已經明白這些人失蹤是誰所為了。

這些人都是他之前喜歡的,跟他有著隱晦的,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很容易便能推測出真相。

若說去殺桂臣雪也便罷了,什麽時候,那個單純天真的少年,居然連普通人都能下手?

因為他喜歡,所以要“送”過去給他嗎?

現在他沒死,他喜歡的人卻死光了,這真是!

你到底是怎麽了,斬鈺啊

見江笠望著茫茫湖水,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跟失落,別蜂起兩道劍眉再次皺起。

向來從容自信的小書生,為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是在為誰擔憂?

一聲箏鳴,絲竹響起歡快的曲調。

九個身穿薄紗肚兜,外罩艷紅透紗的舞姬從屏風後款款飄出,以手肩托著琵琶,素指快速撥弦,肢體柔韌如蛇擺動,舞姿曼妙。

舞姬快速旋轉起來,荷葉邊長裙飄舞張開了,夢幻般籠罩住這平陽湖的接天水光。

聲如黃鸝出谷,款款唱道: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此曲菩薩蠻由李後主友情提供

江笠一言不發,只是自斟自飲。

“別喝了,小心喝醉!”別蜂起按住江笠斟酒的手。

江笠拿開他的手:“無妨,人生得意須盡歡。”幾杯薄酒而已,他以前灌上幾壺都沒問題。

“你好吧。”

別蜂起見江笠神情有異,便不再打擾他。只陪著他一道,一小杯一小杯地喝。

不知不覺,天際晚霞飛揚,江邊漁舟唱晚。

江笠忘記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千杯不醉的江笠。幾杯熱酒下肚,他漸感頭昏目眩,身體燥熱起來。被湖泊晚風一吹,不覺清醒,反而越加困倦。

別蜂起回頭,就見江笠目光迷離,兩頰紅得艷麗。

忽然見江笠身子一歪,他趕緊摟住江笠。

“醉了是吧,叫你不聽話!”

嘴裏說得氣哼哼的,別蜂起的動作卻出奇的溫柔。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江笠,然後將人打橫抱起來。見眾人張望過來,又將江笠的腦袋摁在自己胸口。如此動人美景,他怎麽舍得讓旁人欣賞。

此時畫舫已經蕩到湖心,一時難以靠岸。別蜂起便腳尖一點,在湖面上凜然滑過,飄然縱橫。其間衣不沾水,水波不興,讓湖畔邊游客嘖嘖稱奇。

別蜂起一路抱著江笠坐進馬車。

低頭就見江笠兩眼緊閉,呼吸平緩,靠著他肩膀睡得正香。即便喝醉了,也不鬧人,只是溫馴如小動物般,用臉頰輕輕磨蹭人的肩膀。嘴裏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哼唧些什麽。

別蜂起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馬蹄踢踏,馬車輕晃,街道寂然。

街道上的燭火光影在車簾外一晃而過。留給車廂中人的,只有隱晦的暗示與暧昧。

淺嘗輒止,點到為止,一下就好

在密閉的,昏暗的,彌漫著醉人酒香的馬車中,別蜂起做了無數心裏建設後,終於懷著虔誠而激動難耐的心情,輕輕捧住江笠的臉,將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真軟,真香,這夢幻般的感覺如此誘人。

別蜂起輕柔地碾磨著江笠的薄唇,邊吻邊胡思亂想著。

他試試探探地想要撬開江笠的貝齒,可惜試了幾次都不得其門而入。但即便只是蜻蜓點水般品嘗心上人的嘴唇,也已經使他如醉如癡,不能自拔。

江笠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能依偎在他懷裏,承受著他青澀笨拙的憐愛。

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一根鳥羽輕柔地騷刮過別蜂起的心扉,癢酥酥的,使別蜂起欲罷不能。只覺越是索取,越不能知足。

別蜂起覺得那處脹得難受,肚子裏像藏著一把火,那火借著方才飲下的酒釀,燒得蓬勃旺盛,在他的血液中橫沖直撞,叫囂著宣洩,爆發!把懷中這個無知無覺的人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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