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還沒睜眼，就已經感覺到不對勁。

蓬松的被子聞著幹凈清爽，卻少了一絲淡淡的煙味。開著暖氣的房間溫暖宜人，被窩卻比平時要冰冷一些。耳畔除了暖氣機械的嗡嗡聲，以及遙遠窗外傳來的車水馬龍聲，安靜平和，卻少了一個熟悉綿長的呼吸聲。

他不知道為什麽規規矩矩地穿著睡衣。昨晚明明是光溜溜地入睡的，上床前還被葉修惡作劇地彈了一下小槍王，差點沒把人按著又來了一回。

最大的反常，莫過於空蕩蕩的臂彎，少了一個人肌膚的光滑觸感，也少了一夜擁抱醞釀出的溫度。

昨晚折騰到大半夜，葉修不可能醒得比他還早。

周澤楷被一種無法言說的不祥預感紮中了剛醒來混沌的大腦，悄悄掀開一邊眼皮。眼前的擺設有股熟悉的陌生感，怪異的順眼，又說不出的違和。

他楞了楞，猛地一推被子坐起來，死死盯著窗邊的矮書櫃看了一會兒，不敢置信的視線一寸寸地掃過室內的陳設，眉心困惑皺起，最後遲疑著看向右手邊。

他占據了雙人床的正中央，右手邊空蕩蕩的部分怎麽看也不像有人睡了一夜。

周澤楷腦中嗡的一聲，慌亂地跳下床奔出臥室：“葉修？”

客廳充滿冬日早晨溫和的光線，冰冷而毫無人氣，茶幾上放著一個孤零零的馬克杯。浴室裏只能找到一人份的洗漱用具，書房裏只有一臺電腦。拉開衣櫃，裏面只有自己的衣服。

半年前，他和父母商量，賣掉了獨居的單身公寓，換了一套適合兩個人居住的二居室，作為以後和葉修共同生活的家。現在，他站在早已不屬於自己的單身公寓裏，茫然四顧。

沒有煙灰缸，沒有被那人踢到桌子底下的拖鞋，沒有總是被隨手扔到沙發上的衣服，沒有偷偷藏在碗櫃深處的方便面……

沒有屬於那個人的一切。

他的葉修呢？

恐懼和驚慌奪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周澤楷慢慢蹲下身，呆呆地抓著自己一頭亂七八糟的睡毛，反覆回憶著腦中最後的記憶。

今年春節是葉修第一次和他們全家一起度過，爸媽小點和他都很期待。昨天下午周澤楷去火車站接葉修，全明星之後就一直沒見過面的兩個人小別勝新婚，剛進屋就幹柴烈火地親上了，一路從門口脫到沙發，連臥室都來不及進。

這些畫面鮮明地印在腦海裏，他清晰記得葉修在他身下放肆喘息的樣子，也分明記得手掌流連過男人身體時美好的觸感。

這一切絕不可能只是一場漫長荒誕的夢。

……真的不是嗎？

周澤楷搖搖晃晃地踉蹌到床邊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和他認知中的並無二致，最近的通話記錄裏除了輪回隊友和經理就是家人。他把通訊錄反覆翻了兩遍，沒有找到蘇沐橙、陳果、唐柔和喬一帆的電話。

青年不死心，顫抖的手指點開相冊。街景、天空、隊友合照……近半年的照片裏沒有任何一張有葉修存在。

心仿佛被一團糾結的荊棘層層包裹，有人在拉扯著另一端，令荊條上的刺深深紮進心裏。周澤楷眼前一陣發黑，抱著最後的希望點開企鵝圖標。

特別關心的列表裏只有一個人，頭像灰白，一個看起來像哭的笑字。

周澤楷一屁股坐到地上，滿口苦澀略微緩解了一些。

至少葉修是存在的。

……葉修是存在的，葉修在他的特別關心列表裏，可是葉修沒和他住在一起……？

疑惑在心裏不斷膨脹，周澤楷點回手機相冊，直接翻到第六賽季的夏休，意外地看到去海邊時的照片，以及那張和葉修的合影。

那之後，相片的內容又是重覆的沒有葉修的日常。他耐著性子一張張往下翻，在第七賽季全明星的那幾天裏找到一張光線模糊、角度詭異，明顯是偷拍的葉修，背景似乎在某個KTV包廂裏，葉修身旁坐著黃少天和王傑希。

周澤楷：“……”

怎麽就淪落到要偷拍了？他一腦門官司，隱約有了個大膽荒謬的猜想，皺著眉迅速往下瀏覽。到第八賽季葉修退役的日期前後，周澤楷放慢速度，果然找到一張和其他畫風不同的照片。

照片裏是深夜的城市街景，熟悉的旋轉門，中央是“興欣網絡會所”六個大字。

他在葉修宣布退役後去了興欣？是去找葉修的麽？

……找就找了，拍個興欣的大門照片幹嘛？睹物思人？

額角突突直跳，周澤楷丟開手機，在臉上使勁搓了兩把，集中精神思考眼下有悖常識的事態。

他和葉修自第六賽季夏休開始交往，第八賽季輪回奪冠後他求了婚，葉修答應了。他帶著葉修見過父母，家裏的柯基還是葉修起的名字。兩個月前自己22歲生日那天，兩個人在S市民政局領了證，從此成為合法伴侶。月初的全明星周末空餘時間，他和葉修回了葉家，差點沒把葉父氣出心臟病……

更不提這兩年多相守而過相擁而眠的無數夜晚。這些記憶生動深刻，絕不可能是自己憑空捏造想象。

然而眼前的現實是，周澤楷和葉修沒有結婚，沒有同居，甚至沒有戀愛。那個人甚至只是相冊裏一個遙遠的存在。

摒除種種可能，剩下唯一符合邏輯又不合邏輯的答案，就是他穿越了。

他來到了一個自己和葉修只是普通前後輩的世界。

不止如此，這個世界的自己還疑似暗戀葉修多年……

受了二十多年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育長大的三好青年周澤楷世界觀碎裂，呆坐在地板上，手足無措，放空的視線慢慢落到手邊的手機上，艱難地咽了口口水。

理智和感情都告訴他該去找葉修，然而一向行動力爆棚的青年此刻卻只想盡可能地發呆下去，最好一睜眼就回到原來的生活，葉修小點熱炕頭……

他正胡思亂想，手機忽然震動起來，顯示為一個未登陸的號碼。周澤楷卻早已將這串號碼記得滾瓜爛熟，一驚之下忙接起來，聲音像乘著過山車，被過陡的俯沖刺激得變了調。

“……餵？”

“餵，小周？是我。”那人說，“葉秋。”

聽筒裏傳來的聲音太過熟悉，周澤楷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緊緊地抓著手機，盡量穩住顫抖的聲線，回答道：“前輩。”

葉修為什麽會給他打電話？周澤楷的心咚咚直跳，吵得他幾乎聽不清那人的說話聲，緊張的同時又克制不住地升起一絲僥幸——難道葉修也……？

“你今天有時間嗎？我有事想和你談。”葉修說話的語調自然平常，實在很難猜測他的想法，“我大概下午到S市，到時候給你電話。”

“不用，我去H市。”周澤楷坐不住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前輩，等我。”

葉修意外道：“你有事要來H市？”

“呃，嗯……”周澤楷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不符合這個世界的周葉二人的關系，支吾半天，含糊其辭道，“唔……有……親戚。”

這借口太爛，周澤楷一陣絕望，好在葉修沒說什麽，報給他一個地址，又說：“這是沐橙的手機號，有事你打這個。”

“好。”周澤楷應著，一只手迅速收拾東西，掛了電話便沖下樓去停車場。

怕春運期間高速公路堵車，周澤楷趕到火車站，所幸S市去H市的火車一日多發，他買了最近一班有餘票的班次，匆匆上了車，躁動的心才略微平靜一些。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太過短暫，周澤楷還沒想好該以什麽樣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的葉修，人已經到了上林苑門口。在原來的世界，他來過這裏數次，輕車熟路地向排屋方向走去。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身影站在排屋門口。臃腫的淘寶爆款羽絨服裹住了那人的身體線條，五官更是在煙霧中模糊不清。可周澤楷只需要輕輕一瞥，已足夠他心跳失了序，步伐也亂了，忐忑又不知所措地向那人走近。

“葉……”周澤楷咽下到嘴邊的字，幹澀改口，“……前輩。”

“小周來啦。”葉修平靜地看著他，“辛苦了。累不累？吃飯了沒？”

這個世界的前輩也很溫柔。周澤楷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擠出一個微笑：“還好。”

葉修按掉煙頭：“我們出去找個地方，這裏說話不太方便。”

H市人好茶，茶室開得遍地都是。出了上林苑，葉修挑了一家看起來安靜古樸的茶室，要了一間小包廂。心不在焉的周澤楷喝了一口茶，好懸沒被燙到舌頭，茶香更是一點都沒品出來，坐立不安地看著對面的葉修。

男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斟酌什麽，又像在審視什麽。周澤楷迎著他的眼神，心跳如鼓，視線貪戀地掃過男人臉上的每一處。面對著他所不熟悉的葉修，周澤楷本以為自己的心情會更為覆雜和無所適從，甚至委屈苦澀，然而奇異地，在對方專註的凝視下，他的身體卻因為某種無法形容的預感而戰栗起來。

葉修的眼神，他細微的表情，他微微含笑的嘴唇……真的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葉修嗎？

周澤楷悄悄攥緊按在腿上的手指，一時間整個人都繃緊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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