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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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把候在外頭的陶澤嚇了一跳。剛才秦穆悶聲不響地走了,現在沈流又這般臉色出來,陶澤就算是個瞎子也看出兩人有問題了,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兩天他做了什麽?”沈流沈著臉問。

陶澤打起十二分精神細致匯報:“昨天開過視頻會,聯系了律所的人,晚上和你一起出去了。今天整天都在書房對著電腦。”說罷小聲補了句,“沒什麽異樣的。”

沈流又問:“他看了些什麽?”

為防止秦穆過度牽扯到寶立健的案子裏,那臺電腦裝了遠程監控,並且事先告知過他本人。

“就是……瀏覽了網上的熱點新聞,還有寶立健的案子相關的資料。”陶澤匆匆忙忙地在平板電腦上查,“哦,對了,今天上午他的律助發了個郵件過來,內容是這幾年他辦過所有案子的委托人資料。”

沈流的呼吸停了一瞬,仿佛有什麽地方崩裂了,巨石從年久失修的高臺上滾下來,狠狠砸在心上,將那顆刀槍不入的心砸了個趔趄。

“有什麽問題嗎?”陶澤小心翼翼地問。

他閉了閉眼,頹然地吐出口濁氣,喃喃道:“他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陶澤楞了楞,片刻電打似的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回都做得很小心,不可能查到任何證據。”

“不需要證據。”沈流像是失了力氣似的靠在樓梯轉角的扶手上,眼裏一片蕭瑟,“他與我之間,心證便夠了。”

他現在明白秦穆昨晚為什麽會說那些話,今天又為什麽如此反常了。

無意從書裏發現的合同揭開了當年的真相,來之不易的“公平”背後藏著沈家父子之間荒謬的交易。這一切讓秦穆驚愕、無措、矛盾,還有說不清的自責和傷懷。多年之前沈流為了守護他可笑的希冀,開啟了人生中第一次臺面之下的利益交換。一無所有的青年舍棄自己的驕傲和自由為他點亮了光。那光給了他前行的力量和勇氣,伴隨他走過寂寂黑夜和漫漫長路。即便如今發現那不過是一盞虛妄的燈火,他仍願意小心翼翼地將它護在手心。

他有什麽理由苛責?

他只是覺得心疼,所以才會“為了沒有生氣的立場和資格而生氣”,會忍不住開口規勸“當一個人開始習慣於依仗權力、金錢和人脈,應該警惕某天失去這些的後果”。這些話裏藏著的是他的歉疚和真心,他知道權與欲的可怕,擔心沈流身陷漩渦無法自拔。

盡管彼此錯失,遠隔山野與流年,年少時銘心刻骨的愛戀不會徹底消亡。秦穆依然信任著沈流,他理解了他身為“沈家人”的迫不得已,容忍了他挾私起欲的一夜風流,回避了他利益至上的觀念碰撞,甚至默認了他采取的非常手段。因為他相信那個在雪夜裏會為了陌生少年義無反顧拔刀相助的人分得清善惡,辨得出真假,把握得住應有的尺度和基本的底線。

可孫健高的死以最殘忍的方式擊穿了秦穆心裏的底線。像一陣冷冽的狂風,將那盞燈火吹得忽明忽滅。權柄為刀,人命做餌。權勢之下,人成了可以隨意操縱的棋子,而人生成了可以輕易改寫的腳本……沈流令人恐懼的“無所不能”喚醒了秦穆心裏那枚叫做“懷疑”的種子。

秦穆是敏銳的,這種敏銳脫胎於年少時的脆弱敏感和艱難磨礪,讓他可以從零落的細枝末節裏本能地察覺到異樣,並且將細微的蛛絲馬跡聯系起來。

為什麽他的職業生涯如此一帆風順?

為什麽眼高於頂的大律師會從諸多良才中選擇自己做助手?

為什麽資產驚人的大客戶會信任這家剛起步的小律所?

為什麽當年因為疏忽被逼到絕路的辯護最後卻柳暗花明?

曾經只能用“幸運”來解釋的一切忽然有了另一種可能。那枚種子尖銳地穿心而出,抽出了血淋淋的枝芽。

他翻查了所有經手過的案子。沈流知道,他想要求證,他在找那只看不見的手。

再精密的算計也會存在漏洞,再小心的布局也會留下痕跡,更何況他們之間是如此的相互了解。秦穆甚至不需要確鑿的證據便能知曉——那只推著孫健高走向末路的手同樣進入過他的世界,為他壘起臺階、扭轉危局、鋪平前路,推著他走上了衣食無憂的坦途。

司法公正不過是噱頭,法律準繩不過是兒戲,光明磊落不過是假象,而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為了那些自以為辛苦的勝訴沾沾自喜。那只手成了狠狠扇在他臉上的耳光,打碎了他的自尊和自信,打碎了他奉為圭臬的準則,也打碎了“以律法為劍,捍公義疆土”的理想。

懷疑的種子終於長成了自我否定的藤蔓,將他的心刺得千瘡百孔,穿透了血肉,纏住了骨胳,在身體裏瘋狂滋長。整個世界開始動搖、消融、土崩瓦解。

最後,手心裏那點微弱的光明也跌進了塵埃裏。

世事變幻,萬物輪轉,命運就像個變化無常的偷窺者。它站在高處,冷眼旁觀著沈流為了對抗父權握住權柄,為了擺脫控制操縱他人,為了變得更強拋棄底線。它牽扯著手中的紅線,誘惑沈流一次次將視線投向遙遠的K城,慫恿他出手為秦穆遮風擋雨。它耐心地等著一切塵埃落定,興致勃勃地將秦穆送來沈流身邊,而後笑著將那本《存在與虛無》放在了他的手裏。

為屠龍拿起刀的勇士最後成為了惡龍,為秦穆點亮燈火的沈流親手熄滅了燈火。兜兜轉轉,作繭自縛。

秦穆剛才的樣子灼傷了沈流。

孤單又哀傷,透明而單薄。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影子,仿佛燈光再亮一些就會消失。

——在你眼裏,我的命值多少錢?

他是以什麽心情問出那句話的?

男人怔怔地望著樓梯上方,覺得好像有人用鋸子在自己的心上來回拉扯,疼得快要緩不過氣來。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後悔和慌張過。

跟了他許多年的陶澤也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忐忑地提議:“不然……還是去解釋一下,總共也沒幾次……”

沈流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他覺得自己好像生銹失靈的機器人,不受控制了。腿自作主張地踏上樓梯走到主臥門前,擡起了手卻又緩緩放下來,腦袋裏一片空白。

該說什麽呢?所有的辯白都是借口。

他高估了自己。在他一廂情願插手秦穆人生的時候,他甚至沒想過這一切會被發現。可能在他心底某處自大的認為,他的所為初衷都是“為了他好”,即便被發現仍可以應對得游刃有餘。

可真到了此刻,他發現自己連面對秦穆的勇氣都沒有了。

那失望和疏離眼神幾乎快要殺了他。

對付趙家不是什麽省心的活兒,眼下時局覆雜全靠沈流布局運籌,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不能分神,偏偏兩人還鬧起矛盾來了。真是急死了陶澤。

他在下頭守了半天沒聽到動靜,也顧不上什麽“四樓禁令”了,輕悄悄地上了半層伸脖子一瞅,目瞪口呆——沈流根本連門都沒進去,不聲不響地在門口杵著,像根電線桿子似的。

這是玩什麽呢?王不見王?

你平時花言巧語的套路呢?恩威並施的手段呢?絕境求生的機智呢?

這麽杵在門口是要擋著屋裏的wifi信號把秦律師逼出來?

皇帝不急太監急的陶澤在心裏瘋狂吐槽,嘴裏嘀咕:“這事兒橫在中間,兩人還不完蛋?老板心情不好,我還不得完蛋?”他一咬牙,也不管禁令不禁令了,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對著門就是哐哐一陣猛砸,扯著嗓子大喊“秦律師救命啊!”聲音淒慘得像被狗咬了。

外頭的沈流被他嚇了一跳,瞬間還了魂。裏頭的秦穆也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麽事,將門拉開了。陶澤作完了這個大死轉身就跑,幾乎是從樓梯上飛下去的,和練了輕功似的,原地只剩下門裏門外的兩個人面面相覷。

場面莫名有些滑稽。

手下幹出這樣的事情來,丟人的是老板。沈流尷尬地解釋:“不是我讓他鬧的。”

秦穆嘴裏叼著煙,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便要關門。沈流匆匆將門抵住:“我有話要說。”秦穆沈默地站了片刻,見他沒有放開的意思,松開手往裏走。

窗戶開著,屋裏很冷。茶幾上的煙缸裏插滿了煙頭,煙味兒被灌進來風吹散了。秦穆是很自律的人,甚少會接連抽這麽多煙。沈流看在眼裏心頭酸澀,喚道:“木頭。”

秦穆靠在窗邊吐了口煙,平靜得仿佛一潭止水:“你是來回答我那個問題的?”

“我是來道歉的。”沈流亡羊補牢地認錯,“我不該自作主張幹涉你的事,我那時候……”嘴不知道怎麽就變笨了,斟酌不出該用什麽貼切的詞兒來。

秦穆扯了扯嘴角,仿佛是疲憊至極的笑,又仿佛只是自嘲。“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能不能說實話?”

“好。”沈流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秦穆盯著他問:“除了我知道的這些,你還有什麽瞞著我?”

他遲疑了。那一刻,天空上慵懶的流雲、黑暗裏逼仄的浴室、水池裏洗不完的魚和被大雨淋濕的面孔像開了三十二倍速的電影畫面,飛快閃過腦海。

目光交錯,只消一瞬秦穆便捕捉到了,他的眼睫輕輕地顫了顫。

沈流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顫了顫,急切道:“我可以解釋,你給我個機會……”

“沈流。”秦穆打斷了他,平靜地說,“那些都過去了。你有你的立場,易地而處或許我也找不到更好的選擇。我沒有資格評價,也並不想追究什麽。只是如今我們已經有了各自的生活,在這場交易結束之後,請你放我走。”

時光將懵懂雕琢成了理智,將熱血打磨成了冷靜,成熟意味著學會自我保護。真實容易受傷,所以人們將喜怒哀樂都變得很淡;敏感容易受傷,所以人們將那些影響自己的東西丟在一旁;去愛容易受傷,所以人們常常寧願做沈默寡言的被動一方。年少的秦穆會為了那段無疾而終的初戀久久傷懷,而成熟的秦穆學會了用冰冷果決對付暧昧不清的舊情。他利落地抽身而退,切斷了通向自己身邊的路,甚至連結束語都說得如此體面。

沈流沈默佇立,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唇線繃得筆直。就在他要開口的前一刻,手機響了起來。

是沈瀾。

他不得不走了。

沈流艱難地嘆了口氣,出門之前頓了頓,輕聲道:“別抽那麽多。”

秦穆沒說話,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迎面而來的風仿佛直接灌進了身體裏,將心都吹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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