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西醒過來的時候，整個屋子裏就只有她一個人，空蕩蕩的感覺讓她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她走到廚房，天然氣竈臺上放著一個鍋，她打開來，裏面是已經有些涼，但又不至於完全涼透的骨湯。

哢擦。

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鄭西猛地回身，定定看著門口。

門開了，尹藺如走了進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身上有些濕，她關上門，沒有看鄭西一眼，只是在餐桌邊，把袋子放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擺好，然後才淡淡地說道：“快來吃吧。”

“藺如......”鄭西怯怯叫著她，“你生氣了？”她想著之前自己的歇斯底裏，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會為她這樣不自愛的想法感到生氣的吧。

“沒有。”尹藺如說，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外面下雨了。”

“誒？”下雨了？什麽意思？

尹藺如頓了頓，搖頭，然後看著鄭西：“快來吃點東西，你一整天沒吃了。”

“一整天？”

“......我下手重了些。”尹藺如說這話的時候偏過了頭，鄭西竟從這撲克臉上讀出了些不好意思，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鄭西沒再說什麽，坐了下來，看向尹藺如買的東西，白粥小菜，倒是很適合餓了很久的自己，她小口吃著，一邊想著該和尹藺如說些什麽。

誠然，剛剛得知真相的她是偏激的，但或許是尹藺如這個“下手重了些”讓她昏睡了一天一夜，反而更清醒了些，也明白了自己的那個想法是多麽的幼稚，可笑，以及殘忍。

但是尹藺如先開了口，在鄭西吃了一小半的時候。她似乎想了很久，每一句話都說的很慢，也很順暢。

“昨天我們的對話還沒有結束。”

“用不著你主動去做誘餌，申向奇他，”尹藺如擡眸，深深地看著鄭西，“盯上你了。”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你聽我說就好了，暫時不要打斷我。”

“他有意讓你知道真相，我推測是為了展現自己的仁慈，也就是說，他打算讓你死得明白些。”

“我原來並不知道是申向奇，他實在是太不像殺人犯了，但是那時候聽你說了死者的死狀之後，我就開始懷疑了，可是我沒有證據，申向奇做事滴水不漏，我又不是一直在跟進案子，只憑你們說的一些事，根本不可能找到證據，所以即使我知道了真相，也什麽都做不了。甚至——”

“因為我知道真相的這個事實，讓你陷入了危險之中。”

“申向奇曾連續地做著一個夢，夢中他看到一個人，以你們看到的手法殺了一對情侶。十年前是他第一次嘗試，那時候是無差別殺人，所以警方根本不可能將目標轉向他。”

“我不知道他這十年來去了哪裏，似乎是陷入了什麽困難，沒有辦法出來，完成他夢境中的完美。”

“不過，我可以猜想，他的麻煩或許和他的父親，申董事長有關，可我現在根本不敢確定申董是否還活著。”

鄭西已經停下了動作，手有一下，沒一下攪動著碗裏的粥，似乎陷入了某種沈思。良久，她放下勺子，抿起嘴角。

“他喜歡你？”鄭西問，“黃瑜，游杉，他殺他們的理由是因為你？”

“是。”尹藺如說，“準確的說，他以為他喜歡我。”

“以為？”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執著，擁有一個能理解自己的同樣有著心理疾病的女人的執著。如果把這種執念說成是喜歡的話，那麽就是：可能有一天，他會喜歡我到殺了我，的那種喜歡。”尹藺如說，這是她才想到的，因著這個認知，她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然後她猛然意識到：

啊，原來我對這個世界是有所留戀的。

“殺——”

“我知道這麽說或許會傷害到你，但是......”尹藺如很認真地看著鄭西，擡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真正讓申向奇下了殺人的決心，並就此一發不可收拾的人，就是我，雖然不是本意這麽做的，可事實就是如此，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認。”

鄭西瞪大了眼睛，她張了張嘴，竟發現自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她努力地張嘴，想從喉嚨裏擠出字來，但是不行，她越是努力地想要做到，就越是做不到，她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愈發困難，她抓著尹藺如的手臂——

“啊——啊——”

似乎不管怎麽努力，她都只能發出這個音節。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滲出一層汗液，眼睛都充滿了血絲。

尹藺如身為醫生，這時卻手忙腳亂起來，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不住地回想，再回想。

“對——對，塑料袋，塑料袋——塑料袋在哪裏——”她嘴唇幹得發白，起身的時候險些被邊上的凳子絆倒，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才找來了一個塑料袋，打開讓鄭西對著那個袋子。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這樣過了一會，鄭西才漸漸恢覆了一些，她軟軟的靠在尹藺如的肩上，仍是很難受。

“什麽意思......”鄭西勉強地開口，她的聲音不覆往日清脆，帶上了一些沙啞。

“告訴我。”鄭西說，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尹藺如的袖子，把她的衣服都弄皺了不說，連她自己的手也是青得泛白。

“......”尹藺如看著她這個狀態本想先緩一緩，可是一對上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眸，卻還是忍不住地開口說了，“那時候他想殺的是孤兒院的院長夫婦。”

“你不是說是無差別殺人麽？”

“是練手，所以是無差別，殺誰都一樣。”尹藺如輕聲說，“對不起，是我最終讓他下定的決心。”

“那時候他是為我出氣。”尹藺如說。

鄭西沈默著，將腦袋埋在了尹藺如的肩膀上，身體輕輕顫抖了起來，然後幅度越來越大，漸漸又傳來了隱隱的抽泣聲，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尹藺如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撫著鄭西的後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鄭西漸漸穩定下來，但她又在尹藺如的肩上靠了很久，久到尹藺如幾乎以為她就這麽睡著了。

“不怪你。”鄭西忽然說，聲音很悶，還帶著厚重的鼻音，讓人有些聽不清楚。

“什麽？”

“我知道的，不能怪你。”鄭西說，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尹藺如，梨花帶雨的模樣讓尹藺如很是心疼，“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爸爸媽媽，那麽好的人，竟然是因為那樣不像話的理由，被人殺害了，我身為他們的女兒，不能找到真兇，還將一個無辜的人害進了監獄關了整整十年，藺如，我是不是很可笑，很可悲？”

“不，你不是。”尹藺如說，再一次將鄭西擁進懷中。

兩人抱了許久，鄭西的情緒漸漸趨於平緩，感受到自己正窩在尹藺如的懷中，臉上忍不住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強忍羞澀，從對方懷中掙了出來。

尹藺如看著她臉上的淚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去洗把臉，然後再睡一覺吧。”她說完，站了起來。

鄭西拉住尹藺如的袖子，擡頭和她對視。

“怎麽？”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嗯。”

“為什麽呢？”

尹藺如頓了頓，回身，輕輕捧著鄭西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我們解決這件事，我就告訴你。”

“那，約定？”鄭西伸出手。

“嗯。”尹藺如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鄭西的，然後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鄭西的腦袋。

鄭西去洗臉了，尹藺如就在廚房收拾著東西，一邊想著剛才的那個約定，她忍不住擡手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仿佛剛才的觸感此刻還是那麽的清晰。

為什麽？其實答案很明顯不是嗎。

但是現在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一切還沒有結束，她們兩人不管是誰，都處在危險之中，所以不行。

尹藺如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她一定要把那個人送進監獄，如果不行，那就和他同歸於盡！

收拾好廚房，尹藺如先去梳洗了一番，然後回到臥室，鄭西已經躺在床上深深的睡去了。

“果然還是一下難以承受麽。”尹藺如嘆氣，上了床，小心地鉆進了被子裏，擁住了對方。

這個在以往看來，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此刻，她卻是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心裏還帶著說不出的喜悅，尹藺如微微怔神：原來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已經這麽習慣她的存在了嗎？

“唔——別走——”

鄭西低吟著，難受地皺起了眉，身子微微地扭動起來，像是要掙脫什麽束縛。尹藺如不為所動，反而抱得更緊了，她將頭輕輕靠在鄭西肩上，低聲地，不斷地：

“沒事的，沒事的，我在，不會走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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