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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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中的光芒閃閃爍爍,以至於到後面有些晦暗不清,他停了之前的激動,道:“你既說了這許多,可是說她便在這京中?”他並沒有將衛綰與如今敦煌城的那位城主聯想在一起,只想著是一位孤女,要好好安置,他好歹還貴為一朝天子,這點補償還是做得來的。

趙客再磕頭:“陛下還記得那位許太醫否?”

“許延年?你提他……你是說現下這孩子便在他那處?”皇帝自是記得這位太醫的,也可說是不得不記得,他之壯年,江南有一回多暴雨,起了洪澇,戶部工部反應倒及時,可發了疫病卻不在預料之中,整個太醫院當初除了幾位當值的,幾乎都快被他一起端到江南去了,才堪堪是將那場疫病止住,許延年的醫術可為國手,然則見識過了宮中傾軋之後,他也不忍這樣一位大才由此失意,便準了他歸家之請,要仔細說來,這位許太醫的宅子還是他當日親賜下的呢。

“當年那場江南疫病,新安公主還去湊了個熱鬧呢,陛下您又不是不知曉,沒準便是這緣法,才讓那位對小公主格外青睞,小公主在他府上,也學了幾手醫術呢,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可自來的。”

“神愛是個聰明孩子,她的孩子想來也不差。”皇帝說完便有些躊躇:“不過,趙客你說,朕這般認了她,那孩子會不會怪朕這些年都對她不管不問。”

趙客額頭還貼了地,但臉上卻有了笑意,連帶著語氣也輕快不少:“陛下是找過的,怎麽能叫做是不管不問呢,小公主還小,陛下多與她說了,相信小公主也會明白的。”

“是了是了,神愛向來是明白朕的,她的孩子也該是這般。”皇帝兩只手搓了搓,臉還有點紅:“尋個好日子吧,先不要洩露了消息,朕要先去太醫府上去看一看她,可不要嚇了她。”

趙客才起身,雙手交疊平舉在額前,道了一聲喏。

衛綰其時尚在太醫府摧殘許太醫養的那些花草,一把金剪子聽說是許多年前的舊物,但如今使來也十分順手,不一會就讓她將那盆蕙蘭給剪的只剩下了根莖,而她還不罷休,將剪子移了移,對其旁邊的一盆白芷下了殺手。

薛昭要不是傷勢需要她多曬曬太陽,她哪裏會有心情來看衛綰如此摧殘的,手裏一本最新的話本子幾乎都是看不下去了,她道:“你穿的這身如此高潔,花草亦有情,就不怕它們多有妨礙?”

衛綰動了動金剪子,手指勾了圈,右肘一擡,很是輕易地又剪下一片唇瓣:“我聽說蕙蘭與白芷並稱為王者之香,既是那位,應該也是愛這兩種花草,我得趁著這些時間,將它們好好了解一番。”

衛綰前兩日便是說陛下要來此,雖然是很不信,但衛綰自有她的消息渠道,薛昭只是質疑可不能夠的,然後便見著衛綰每日換衣都要個三四套,說好的素雅竟都是不見了,這衣服越穿是越多彩,自然也多繁覆,還央著薛昭教她畫眉,才幾日,可都是要將過去十幾年的小女兒習性都補回來,薛昭都快吃不消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這辣手摧花的勾當倒也幹得駕輕就熟,薛昭看那一地的花草殘屍,咽了咽口水:“你說的了解就是這意思?我覺得這些花草可是受不住你的了解。”

衛綰聞了薛昭的話,也不再修剪了,執了金剪子就湊到了薛昭身旁,媚眼如絲:“那你受得住麽?”

薛昭感覺這幾日和衛綰呆一起腦子都快廢了,她是怎麽才能用媚眼如絲來形容衛綰的,被衛綰蹭的有些怕了,她趕緊道:“只是和皇帝見上一面,你這樣子,我怎麽覺得你是要去勾引他,說起來他還是你爹呢,就算不說開了,他也是你舅舅,是了,他年紀是不小了,你不喜歡男子的原因,難不成就是喜歡這種上了年紀的糟老頭子?”

從言語方面,衛綰確乎是很難在薛昭這裏得上幾回好的,她摔了剪子,搶了薛昭的杯子,便是一口飲盡了,穿了裙裝還翹著二郎腿:“你以為是我想這樣?還不是傳聞中的新安公主便是這樣,我要是學不得她兩分□□,怎能勾得皇帝老兒心軟。”

“新安公主不是養育了你許多年麽?怎的你了解她還比不上這些旁人,非要從傳聞去學?”

薛昭不提還好,這一提起來,衛綰的興致盎然一瞬間就又有了些滯色:“她在我面前少有肆意張揚的模樣,便是我後來明白了她的身份,也難以覺得她是那位風華絕代的新安公主,她不管做何事,都是分輕重緩急,再火燒眉頭的事情,似是不到了最後一刻,也總是難讓她有一絲動容,也不是說這樣不行,就是覺得,皇帝是不喜這樣的。”

“你說不喜便是不喜麽?新安公主是如此,可你不是啊,但憑了你這張臉,難不成皇帝還能覺得你不是新安公主的孩子”當真是當局者迷,薛昭用了帕子沾了些茶水,將衛綰臉上較為厚重的妝容擦得淺了些,倒是清麗了不少:“我便是奇怪了,你這在幕後待著也不錯,怎的要出面來了,這般玩火***,就不怕出事?”

衛綰是十分享受薛昭的伺候,笑瞇瞇地道:“上次我們不是說到那秦王嘛,你現下怎麽說,名頭都是掛在他那裏,雖然名義上是死了,也是他家的鬼,但你是我家的,做鬼怎能做他家的,我得先壓在他上面,把你搶過來才好。”

“可你原本計劃不該是謀定而後動麽?你一旦是洩了這女子之身的身份,他日再要做皇帝,可就是難了。”

“不是還有長平王麽?”

“依你之心性,還願意屈人之下?”薛昭對於衛綰說的這種話可是半個字都不信。

衛綰打了個哈哈:“做皇帝可是要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你難不成願意我那般?”

“你若是勢大,誰敢讓你娶妃,自個兒忍不住就不要找了話來說。”薛昭往後躺了躺:“你不是要我信你麽?怎麽,你就是這樣讓我相信的?”

衛綰可不想當日之事再重覆一遍,床事方面總也奇怪,似乎是從了那次薛昭讓她,她再想壓回去,好像是沒有一次成功的,當下也不再遮著掩著了,她說話時,一邊擡了眼望薛昭,一邊道:“我之前倒是只想借了那男子身份登位,可是後來我便不想了,三王如此愚鈍,我這一女子做的這許多,他們不曾能有一人做得,那為何還要我登位去為他們男子添聲名,實在是心不甘情不願。”

“你就是這種理由?”

“怎的,我這理由還不夠麽?”衛綰氣呼呼的,但在薛昭看來卻頗有些嬌憨:“再辛苦的事我都做過了,也不怕這九九八十一難再添上一兩難。”說到一半,衛綰牽了薛昭的手道:“反正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

薛昭本來是想笑的,但一轉念,卻是語氣頗憂愁:“跟著你,我就沒有幾日好安生的,怕是我有心無力,就是有一日受了你牽連,那死也不過在轉瞬間罷了。”

“說什麽胡話,我現今一直是與你在一處,何人能越過了我來傷你的?”

“可你便不要忘了,我現下還有隱憂在身。”雖然是很不想提起,但薛昭於此事還是擔心的,許太醫提的兩個法子,她還耿耿於懷。

“他說的法子是有用,但針對的都是那些個常人,你看我,像是常人麽?他行醫從來都是以毒攻毒,只求速效,我平時就頗為看不過,你要是信我,便不要聽他的。”衛綰的語氣又變得肆意起來:“你的問題只一點,便是水量太多,器容不足,我為你拓展了經脈,重造了根骨,這種問題還不是手到擒來。”

“你要是有這種醫術,怕也是可以做太醫了。”薛昭話說這般說,倒也沒說自己不信。

“我不會將你的性命視作是兒戲。”衛綰不知該用如何的話語來表達自己的信心,她只得又將薛昭的手握了一下。

“想來也是,你是不敢就如此輕易讓我死了,不然你可盡一個人去做那女皇帝罷。”

薛昭說了此話後,衛綰才重展了笑顏。

皇帝來的那日,是私服,並無人通報,他身後只跟著趙客一個,衛綰正是執了一把金剪子在仔細修建蘭花,纖纖素手,素衣無飾,只遠遠地看著那少女的身影,皇帝的眼角就沁出了淚來,而少女聞了人聲,青絲拂了臉,為風所散,整個樣貌完完整整地展現到了皇帝面前,她俯身的姿勢如此堅定,那隨後至的少女聲音,便更有□□:“尊駕何人,來此為何?”

恍若是新安公主在世,某一刻,只隨在其後的趙客都險些為這般風采奪了心神。

其聲音是如新安公主如出一轍的。

皇帝並未先應聲,而是轉面向了趙客道:“是神愛,是神愛,你說的沒錯,確乎是她。”卻是在這轉面之時,將那面上的淚痕給一齊抹盡了。

天子之威不再,皇帝也如同農家一小老兒,他倒是向衛綰拱了拱手:“誤入此家,是為花香而來,小老兒有個不情之請,可讓小老兒就品此地花草,用時也不過一二。”

先前面色冷峻的少女這一刻是緩色不少,似是為了有人能與她這般喜歡花草的也是一件幸事:“這些花草都非是我所培育,天生好物自是要共欣賞,老丈人隨意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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