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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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跟的遠了也未被前面的人發現,她知曉這並非是自己的功勞,而是那沈牧特意放慢了腳步,重著她的步子踏出去,旁人只會覺得沈牧腳步穩健有力,是內力高深的緣故,輕易不會想到別的方面。

沈牧等人到了後院裏的一棵樹下才停下,東華看那樹才發現,那棵樹是槐樹,槐樹多邪崇,一般種了這種樹的宅子,多是兇宅,雖然只是書上妄言,但也不可輕視。

莫名的詭異。

既然沈牧沒有再行動,東華也就不敢再動彈,她隔著一架浮橋也能看個大概,如此,心中也就不甚著急。

沈牧的功夫雖然高深,但一入這城中竟然最以為先的不是回府稟告,不以之為穩健,就足見得這其中利害,肯定是有什麽事物需她走上這一趟,雖然才是第一次見面,東華見沈牧與那些烏孫人言語甚為親密,竟然也沒有懷疑什麽。

耐心地等待,許久之後便是看見那被眾人遮擋的樹後轉過來一個人,那是一名極為瘦弱的女子,看年歲,十七八歲再不能多了,可眼下發青,眉間自有一股郁結,顯然是早夭之相,這能活到今日,說不得也是許多天材地寶堆砌出來的。

東華是這般揣測的,那女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般,可偏偏只是要倒,她身邊的人也像是早就習慣了,只冷眼看著,偏偏也沒有一個人去扶她,吳儂軟語,東華並沒有聽到這女子的言語,可腦海中也是浮現出來了這般的一個詞來,還不待讚嘆幾聲,卻又是看見沈牧單腿跪下,仰著頭,神色不無急切。

那女子初始也只是笑,笑著笑著便是咳出了血,一看沈牧站起接近,一手捂了嘴,那頭搖的就跟撥浪鼓一樣,招了手,總算是讓人扶住了,可還是不想讓沈牧接近,她點了點頭,一名面相頗有些兇神惡煞的男子便是抱著一只漆紅色的瓦罐遞給了沈牧,她再說了幾句話,也不等沈牧再說什麽,原先是怎麽來的,那又便是怎麽走的,連帶著先前引見沈牧來的那些烏孫人也一齊走了個幹凈。

“蹲著腿麻了吧。”東華捶捶腿才要站起身來,就瞧見身邊站著這麽一個人,沈牧還抱著那瓦罐,可是居高臨下,只是說話,也沒有見她有半分要伸出援助之手的意思。

東華先前只是被沈牧眉鋒處的傷疤給吸引了心神,所以才對沈牧本身的美貌無甚註意,這回仔細瞧了,倒也不覺得傳言有什麽地方說的不對的。

不施粉黛,其顏色也勝於旁人遠矣,或許還比不得那些藏於深宮的妃子,可眉目有神,又是昳麗萬分,確實是一個美人。

東華輕聲嗯了一聲,她這人無甚的好說,不過是愛美之心泛濫,於美人總要寬容些,於衛綰是這樣,於沈牧,亦是不能幸免,這站直了身子,才發現這周邊陡然間就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沈牧瞧著東華有話說,神色不無疲憊,卻也強撐著精神道:“有什麽話,到府中我再與你詳說,現今之計還是綰……衛綰那邊,有些事我得先稟明於她。”

東華表示明白,可也是照實說了:“府君尚在鑄劍,卻是不知是否處在緊要關頭。”

“她這個人有什麽料想是錯的,我這番回來也該是她早就想到的。”沈牧不知怎的,只提起這番話,就有些不耐,她瞧著東華身後穿著的城主府下人服飾的一幫雜役,陡自穿行其中,便是吩咐起來:“與我牽匹馬來。”

這些個雜役都是見過沈牧的,也知道這個人的威風,可是現下也不在城主府,這又要到哪裏去弄馬匹來,一時間,竟都有些手足無措起來,而東華瞧著,卻是道:“我來時的馬車,沈將軍要是覺得馬車不方便,那兩匹馬也各是神駿,自挑了一匹也無礙。”

這圍解的時候甚為妥當,引得沈牧走出幾步的身子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雖然無言,但東華心知這人是該記得她的,不算是頂好的事情,可也說不得是什麽壞事。

等到東華徒步回到城主府的時候,便是看見自己為自己馬車駕馭的那匹馬被丟了繩子,甚是冷清地被扔在一旁,幾名雜役雖然有心,耐不得馬匹在回府的路上被沈牧紮了屁股,這血流了不少,現下也正是吃痛發狂,哪有人敢靠的近去安撫的,一看見東華來了,可是見了大救星。

不過比起這匹馬,東華的關註點顯然不在這裏,她擰了眉頭便是問:“沈將軍呢?”

一名老奴頗是誠惶誠恐:“早已是進府了。”

直行偏折,東華心頭一跳一跳的,她不知是有何事發生,卻是心頭緊迫,像是有塊大石壓著般,頗有些喘不過氣來。

薛昭在那假山前正是等著她,神色雖還有些迷茫,可比之之前,目光澄澈猶要勝之,她看見東華過來,便是變了之前那番懶散的樣子,正色道:“我記得我幼時曾在蕭府避過一次暑,約是那時認識的你,可我並不記得你,你能與我說說麽?”

東華覷著那假山洞口,連退了幾步,她要怎麽說?原先便沒想過薛昭記不得這些事,這要她一一道來,可不是讓她自個兒揭自個兒的傷疤麽?

說不得麽?薛昭自從那回夢中醒來,大多的事情都是記不得,有只言片語從旁的人口中流露出來,總是要讓她欣喜若狂。

點點滴滴的過去,別人都是經歷過的,由此記得,而薛昭呢,由於不記得,所以並不覺得自己經歷過。

她會是那些人口中所說的那種人?冷心冷情才堪入道,舍生就死,是為大聖遺音,琴是如此,人亦是如此,可她,哪裏可堪得如此,鐵骨錚錚,勾弦其上,那些人總不過是那些人說的,與自己卻是沒有什麽關隘。

按理說來,東華見此也是可以繼續逃避的,可是,她閉了閉眼,還是狠了下心,緩緩道:“也不是不可說的……”

當年蕭氏大房謀反,二房卻是首先站出來指明的那一方,遂安公主下嫁的是大房,她為皇室女,雖然免了被處斬的刑罰,可夫妻本為一體,皇帝還是信自己的居多,由此,遂安公主並未被接到宮中來,還是由得蕭家處置,原本大房便是處處壓了二房一頭,公主見棄,那些人雖然不敢當面行那欺侮之事,可指桑罵槐的功夫也是練的爐火純青,做了遺腹子的蕭緣之被叫做是野種的次數也不是隨便數數就可以數的清的。

東華是記得自己第一次見薛昭,那時東華被幾名僮婦的孩子追逐打鬧,正是雨前,破落的小院子裏有不少青蛙,有一個分外跳脫調皮的,隨手捉了一只便是塞進了她的領口,她白著嘴唇,偏偏是不敢反抗……

說到這裏,東華早已出落大方的天家氣勢裏完全看不出有過這般經歷,她以為薛昭會有什麽表示,但薛昭漆如點墨的眸子裏只是透過她凝望著什麽,似是在深思,卻實在是沒有什麽見笑的意思,東華於是便繼續說了下去:“我自幼時,便不曾見過我父親,獄中出生,是為不詳,雖然母親是公主,該欺侮在我身上的,可是半點都不曾少過。連帶著我母親,也成了害我父親那般的罪魁禍首,所以那位生養了我父親的老太君,對我也沒什麽好臉色,那回的事,我本不欲聲張,可欺人太甚,我母親親手繡與我穿的鞋子被他們丟到了池子裏,我跳進水裏抱了鞋子出來,就已是人事不知了,我那時還不到三歲,話要怎麽說,都是騙不過母親的。這事兒鬧得大了,才知曉那帶頭行事的是在老太君手下做事的一名主事的孩子,只一番狐假虎威,便是顛倒黑白,竟是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話都沒能落下來。”

“你是說,是我代為懲治了?”薛昭聽著東華說自己撿了一袋子青蛙扔到那孩子床上,嚇得那孩子正月不出門,覺得是自己所為,嘴上雖還有些不信,心裏卻還是釋然了。

這舉動雖然孩子心性,可比家中所說的冷心冷情的好。

其實,東華還未說的是,那位主事的慘狀:被薛昭戳了雙目,放到下面的莊子裏,自是一輩子只能這樣過活。

這事兒做的隱秘,卻是被東華親眼得見的。

現下薛昭還以為自己與東華結識是因此而順其自然的事,只是東華心中苦澀,只知曉自己撞破了那般隱秘,只能為之親近,哪裏敢有半分疏遠的。

而事情發展到了那般,也只能說薛昭的隨性而為確實報了她的仇,小孩子雖然感覺血腥可怖,可也知道自己再要怨恨些什麽,薛昭所為其實於她,恩惠更要大些。

這結仇非東華所願,可只是不願,這天地也就不是東華所認識的那番天地了。

二十六刀,皆在要害,刀入淺出,她,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在自己的面前的,而那位執刀之人,也不是別人,正是薛昭。

遂安公主思慮過甚,心病難醫,這一病,便是好幾年,也是那年夏日,若是無人攙扶,竟是連坐都坐不起來,只能纏綿榻上,勉強茍活著。只是服毒,蕭家大可說是不堪壓力,責任俱是可以推脫的一幹二凈,只有這死狀淒慘,仵作不敢隱瞞,才可上達天聽。

為難了那一顆為人母親的心,可到底是自己下不了手,只能借了一個孩童之手,實現這等夙願。

還記得那日薛昭擦幹凈了手,將那柄刀塞到一個已倒地死去的婢女手中,那是二房的人,笑瞇瞇地與站在門前目瞪口呆的她道:“你是皇家貴胄,怎的也這般癡傻無狀,良善之心茍得於心便可,哪裏是能輕易捧出來供人踩踏的,我應了你阿娘幫你這一回,其餘的可與我沒有半分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雜家要睡覺了,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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