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衛綰往前幾步,衛瑕便是往後退了幾步。時至今日,哪裏想得會是以這副面貌於此情景中相見,衛瑕的手不由得顫抖起來,那刀尖的血滴尚來不及收進瓶裏,只聞得鏗鏘一聲,匕首落地,血滴在地上濺成一朵小小的紅花,她半跪在地上,唯覺得觸目驚心。

這般心虛,這般心虛,衛瑕精神有些恍惚,她只看見衛綰一手掐了她的脖子,待得她急促呼吸起來,又極為嫌惡地將她甩了出去,背脊砸了桌案,她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心有所感,是知曉,若是這番胡亂開口,怕是衛綰再為克制,她這條命也是要丟在這裏。

於是閉嘴。卻又惶惶不安。

但衛瑕想要閉嘴,衛綰可不由得她,衛綰只看見薛昭眼蒙著一條白帶,尤恐是這人雙目失明,是這些日子遭的罪,多是怪她,又面如金粉,這錐心之疼之下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俱也是怪她,她心下恐慌極了,薛昭胸口處自衛瑕的那一刀後再沒有血液流出,但此時看在衛綰眼裏,可如催命符般,左右四顧,這脾氣自是不能發在師父身上,她覷見衛綰完完全全的身子,再與薛昭對比,恐慌至極便是急怒攻心,她紅了眼,一手托了薛昭的姿勢並不如何改變,口下一個來字,她一手彎曲成爪,稍微向後一牽引,衛瑕的脖子便又是被她靜靜地扣在手中:“這就是你說的心頭血?”

衛瑕想說不是,但想到房中那具死屍,她抿了唇,竟是默認了下來。

真是氣急,解鈴還須系鈴人,要不是覺得薛昭如今這樣非要衛瑕來救,衛綰還真想將這人一巴掌給拍死了去,她握了拳,將手放回去,目色重又恢覆清明,緩緩道:“我不許你再傷她。”這話亦是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她盯著薛昭的傷口,聲音頗有些淒厲:“但若是她再醒不過來,你或也可一起去陪她,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無有今生,她也不可寂寞了。”

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威脅。

衛瑕約是嫉妒昏了頭,本來的恐懼在目睹了衛綰的情深之後,轉眼間便是被拋在了腦後,她開始口不擇言起來:“也是不知,到時候是我陪她,還是她陪我。”說罷,亦是回過神來,心道薛昭現今是個活死人了,衛綰定是不敢動她的,還有點冒頭的恐懼盡數是化成了有恃無恐:“這天下死人千千萬萬,何至於少了我們這一兩個。”

不等衛瑕話音落下,小女孩早已是雙手捂了耳朵,避過了臉去,不忍去看衛瑕那副淒慘的模樣。

可是說小女孩懂得衛綰的脾性,她剛剛避過臉,就聽得轟隆一聲,衛綰抱著薛昭,一腳踹出堪堪收回,那衛瑕被衛綰勾著心窩子踹一腳,雖然沒有下死手,這八分力道總是有的,衛瑕只覺得自己飛了出去,木門破碎,木屑傷了耳朵,身上疼痛俱是不覺得,這喉頭便是一甜,一口血噴出來,手擡不起,已是失掉了所有的氣力。

頭也破,血也流。頭發披散,衣裝染塵,當真是好不淒慘。

衛綰尚是氣急了,咬著牙,喉頭不住聳動,她從懷裏掏出一只翡翠色的碧綠瓶子,從中勻出一顆藥丸來,想餵與薛昭吃,但薛昭偏偏又是不開口,她於口中嚼碎了,在以真氣相渡的時候,總算是將藥餵進了薛昭的肚子,這藥的珍貴她是知曉的,只是現今也不可能再顧得什麽,左右薛昭暫時是無礙了,她方才鬧得動靜這般大,衛玠聞了聲,恰是趕了過來,衛綰只瞧了她奔到衛瑕面前,不發一言之後其便是一手執了劍劈砍過來。

還以為是什麽宵小,原不過一孩童,衛綰右腿劃圈,看衛玠直劈她的面門,那木劍連她的衣服都沒碰著,勾了劍甩到一邊,其劍的主人便又是被她一腳給踹飛。

其實她也不過大衛玠幾歲罷了。但這實力相差可不是能等閑視之,衛玠不比衛瑕,衛瑕這身子是有武功功底在的,而衛玠被這一踹,即是暈了過去。

這一暈,衛瑕是有了軟肋,好歹是想起來自己死了的後果,她可是怕了衛綰對衛玠做什麽,幹咳幾聲,清了喉頭淤血,將衛玠攬進懷裏便是朝向衛綰道:“我可救薛昭,但這孩子,你不許碰。”

衛瑕說話,擲地有聲。衛綰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坦言:“誠如汝所言。”她抱了薛昭往院門外走去,話語落後尚有餘聲:“明日你來城主府,我看著你治。”

待得衛綰去的遠了,衛瑕才放松了身子,勉勉強強從地上站起來,她的手還是沒什麽力道,半大的孩子,身量也是不小,她一個趔趄,差點摔了衛玠,只是從旁有只手相助,她看過去,只看見一個眼瞳墨黑如棋子的女童,這便是方才初見一眼斷定她有大禍的那位。

“你是?”衛瑕也不覺得這人跟衛綰有什麽太過於深厚的關系,只是感覺神秘至極,讓她不敢慢待,只好出言試探道。

只是小女孩是瞧也不瞧衛瑕,她看著衛玠的目光十分明亮,就像是發現了一件稀世珍寶般:“你這做母親的,自戕了經脈不求上進,這孩子的前途無限,可讓其跟著我才不算是荒廢。”

她喃喃自語道:“我還道我這一門的道統是無人可繼了,真是天可憐見,天可憐見。”

衛瑕不懂這小女孩說的些是什麽,當時便覺得胡言亂語,自己本人便是一孩童模樣,可還要教她的孩子,她家的衛玠是要上金鑾殿拿策王鞭的人,怎能讓其被這一個瘋子招惹了,趕緊抱著衛玠離得遠了:“休要胡言亂語。”

小女孩微微一笑:“大道至簡,緣法可行,知易行難,悟在天成。本座自雪山林下,雪山已去,汝可喚本座為謝林下。”知曉這番是難有結果,看天色已晚,謝林下踏空而去,轉而言道:“相逢便是有緣,我還會再來的。”

衛綰召了府醫,不過自從那一位老府醫請辭之後,這剩下的竟是連個好歹都說不清,揮退了眾人,衛綰將人梳洗了置於榻上,掩了被子還一只手相握,心中滋味一時也難以仔細。

不忍去看這人的形容,卻又不舍目光脫離讓自己平添惶惑。

“坎離丹,可補先天,你把這丹藥餵與她不過保了她一條命,你的天人之障怕是不遠了,沒了這枚丹藥,你覺得你可以邁得過天人之境,然後靜可修?”

衛綰循聲回頭,眼中也不驚奇:“我也未阻你離去,怎麽還來了我這裏。”也實在是疲憊了。

謝林下語氣還頗有些憤憤不平:“當初你下毒與我,所圖也不過這一枚丹藥,就這般浪費了……”

“當初是我志大才疏。”衛綰不待謝林下說完,便道:“況且只是一枚丹藥,我還省得。”

謝林下便也不言語:“你初時若有這番醒悟,那雪山令主,我便讓你去做,又有何不可。”

衛綰似是沒有想到謝林下會這麽說,而謝林下看著衛綰,那年幼至極的臉上倒是浮現出了不少懷色來:“你是我徒弟,我可是受過你三師茶的,便是禮尚往來,又有何不可。”

眼看著謝林下又要走,衛綰自問也不是什麽大惡之人,她一語便是道:“師父,那解藥……”

謝林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道:“我一路來奔波不少,看你在這城主府日子也過得逍遙,便是叨擾幾日,你應該不會介懷吧。”

“自是不會。”衛綰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左手也不松開,半掌拍手,喚了幾名婢女:“無有大事,皆由得她。”

婢女遙遙請身,謝林下欣然向往。

一夜無話。

“不是我說……”饒是出了皇宮許久,錦書還是改不了那絮叨的毛病,從東華處理府上第一件事務起,那嘴巴開合便是沒有停過,現下最後一樁事批了註收攏起來,也不見得錦書喝上一口水,只是這般幹巴巴地說道,竟也是這般有氣力麽?

實在是想不通。

東華腿上擱了條毯子,懷裏一只白毛綠眼瞳的貓兒睡得舒坦,她還是中原服飾,兩手寬袖,揮毫弄墨,字跡皆是清勁如竹,最後狼毫入水,將墨汁染開,她終是停了手,開口道:“城主所為必有其道理,府中人碎嘴說罷了,不是親眼所見,口說無憑,便是親眼所見,我所求已得,於我亦是無礙,錦書你,逾越了。”

“怎麽說也是今上指的婚,才幾日……”錦書安心伺候東華松軟手臂,聲音雖小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東華也無奈:“有這般日子已是好極,那宮中吃人不吐骨頭的,錦書若是想了,我可修書一封,送你再去也無妨。”

錦書當即噤聲。

東華感覺好笑,擺擺手又道:“那雪泡梅花酒是真不錯,你昨兒還未飲得一杯就醉了,難怪今天話多,怕是酒還未醒,我要是不說上你一兩句,你怕是天黑也說不得清閑。”

錦書被東華打趣,一時之間只管低頭,話也說不出,是覺得自己丟人了:“公主……”

“怎的在路上喚我小姐,這回入了府還改口改了回去。”東華閉目養了會神,面容舒展,感覺是不錯。

“夫……夫人。”錦書結巴了許久才從嘴巴裏蹦跶出這兩個字。

東華被這一哽,睜了眼望著錦書:“我知你是不願,罷了,也私下裏喊喊,說多了,倒是我強求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五一,好歹想起來更一章。

算是過渡吧。畢竟真的寫完就不是一章了,而且寫完我肯定就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