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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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閉目養神了許久,卻是在睜眼之後發現那位白發蒼蒼的府醫還一手按著她的脈搏,一副深思的模樣。她的病經過這幾日的休養,按理來說,應該是好了許多,怎麽看這府醫的意思,可是比初見之時,還要為難?

“阿翁。”薛昭到底是忍不住開口叨擾了。

府醫才松了眉峰,笑道:“已是好了許多,再按著我的方子吃上幾劑藥……”說著,彎腰便開始收拾醫箱了:“應該就可以大好了。”

薛昭哪裏會讓他這樣輕易走的,一語便打斷:“阿翁,我的病,你還需要這樣遮遮掩掩的麽?”

薛昭的語氣有些急,府醫低下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姑娘,何出此言。”

“既然是在敦煌,那我也便說了。”薛昭不敢放松眼前老人的一舉一動,目光自是死死盯著:“阿翁,出家人不打誑語。”

府醫嘆了一口氣,才轉臉過來:“姑娘你學武,是自幼時起麽?”

薛昭很是思索了會,才道:“初時是為了強身健體,邇來不過三四年,也算幼時麽?”

府醫搖頭:“姑娘學的易筋經,這門功夫須得人骨骼尚未長成之時練方可,基礎功夫少不得要在兩歲之前,或許是姑娘忘記了,你這門功夫至少也練了十幾年,必不只是三四年。”

且不說薛昭根本不覺得自己兩三歲有學過,但:“就算如此,那又和我目前有什麽關系?”

“這世間沒有一門外家功夫是沒有配套內家功夫的,姑娘你的內力……你自己也應該知曉,那內力的淳厚程度完全不是你這個年紀能夠有的。”府醫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看著薛昭,道:“你平日裏調動不過三兩成,其中的七八成便是沈積在那裏,初時並不會如何,但日子久了,真氣不得流通,淤塞了經脈,一旦你身子有什麽不好,那些內力也會借此興風作浪一番,你現在動用內力應該是要輕松許多,但身子也虧損了不少,昨日的所作所為,姑娘你實在是莽撞了。”

薛昭自是知曉府醫指的是她與那楊無打鬥的事,她是不覺得有什麽莽撞,但想不明白,要問就還是要硬著頭皮問下去:“請阿翁以詳細告我。”

“幾分內力幾分命,姑娘若還是想要長命百歲,這武功就萬萬不要再輕易使了。”府醫沈吟了會,才道。

薛昭的臉色有些白,獨在異鄉為異客,才受了人蒙騙,現下這身子又出了問題,果真是禍不單行,但她長於道門,養氣的功夫還是好的,面色也不顯,只道:“聽阿翁的。”

府醫在推門出去的時候,又小心地掩上了門。屋內確是沒有什麽聲響,府醫也怕薛昭聽了他的話會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一步三回頭地,也算是盡心盡力,而薛昭很快註意到了府醫的回頭,她似是想起了什麽,面色還是和緩的:“這是我自家事,阿翁,可為我保密?”眼底隱隱有一抹暗光,十分威嚴。

這種眼神,府醫居於邊塞已是很久了,化外之地,人多淺薄,這乍一見,竟是人心惶惶,萬不可直視,下意識便道:“這自是姑娘自家的事。”

薛昭才籲了一口氣,笑著看府醫的身影慢慢遠去:“那阿翁慢走。”待到府醫的身影已經遠去到自己再也看不見的時候,看著門前不遠處的那幾名藍衣,關緊了門,薛昭忽的轉身,三兩步走到床榻前,右手重重一甩,手背磕在榻沿,出了一圈青紫,她似乎是猶覺得不痛,一下,兩下,三下,砸到右手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知覺的時候,她左手捏了右手,略微活動了一下手部關節,才覺得心裏好受些。

有時候必須要這樣,用一種痛覺來覆蓋一層痛覺,然後讓自己忘記那前一種,就當一切都無事發生過。

這天,薛昭睡得格外早。

衛綰手掌的一半落在書案上,手指微曲,指尖緊扣著案沿,她的語氣有些猶豫:“你說薛昭昨晚沒有用飯,今早送過去的飯食也是原封不動拿出來的?”雖然這個婢子做事喜歡擅作主張,但不事遮掩,就算衛綰並不想多見,但還是要強忍著這婢子滿身的脂粉氣,聽她言語。

“熱的飯菜冷的出來,一點都沒動。”知道衛綰的脾性好,這婢子在低頭回答時還忍不住漏了眼光出來,一個勁兒地往上瞧。

而衛綰好像是什麽都看不見一般:“她昨日有什麽異動……你可知曉?”

看樣子城主還真是關心那位薛姑娘呢,可是人家平白是糟踐了這份心意,要是她的話,是絕不會讓城主多添這種煩擾的,男子理應頂天立地,怎麽還要多分出心神來關心這種事,雖然她並不曾細細觀察,但仍是道:“作息往常,並無二致。”

“她果然還是疑我的。”衛綰才不會認為薛昭是因為昨日之事才與她置氣,而要別的原因,她也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麽。右手微擡,其意便是讓這婢子退下去。

但婢子只躬了躬身,張了口,倒是一臉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衛綰低了頭許久,卻看見這婢子一動不動的模樣,皺了皺眉,才讓自己的語氣不至於惡劣:“既已無事,便退下去吧。”

這一言卻是給了婢子莫大的勇氣,她忽的雙手伏地,額頭貼在手背上,直言相諫了:“鬥膽請郎君聽婢子一言。”

何至於這般暨越,衛綰不氣反笑,右手拍了左手,微一停頓,聲調上揚:“哦?”她這日正是高冠博帶,步履款款,兩步便是到了這名婢子的身前,左手向後一拂,半蹲下來,臉是貼的這名婢子極近的:“原來還不覺得,你這般樣貌也算是標致了,等閑做個富戶的婆娘,依你的手段也不是不可以,做甚麽要到我這裏來,平白讓我心生厭惡呢?”

這婢子初時臉上還帶了一片薄紅,可聽到衛綰的後半邊話,臉色立時化作了一片慘白,也不管衛綰還在她面前,連連磕頭,連連告罪:“婢子多言,望郎君寬恕。”

可在這婢子下一句話還未出口之時,衛綰的指腹便是撫過了她的臉,雖然是一觸即分,明顯是避之不及,但這婢子的臉色就更慘白了,衛綰道:“你這臉是誰絞的,手藝倒真是不錯,旁人是容光煥發,你這倒好,偏生是多老了兩三歲。”

衛綰這話說的是反話。女子婚嫁之前,多有絞臉增光的風俗,以一根細麻繩絞去面上多餘的汗毛,女子的臉比之平時也要白凈些,可多得些夫家的歡喜,如此也便更漂亮些。但不說好看之餘,又說為其絞臉的人手藝差。可不是隨便讓人絞了臉,怕是原來便在哪家做婢子,與哪房的公子有了首尾,迫不得已被做了通房……可出來又是做侍奉人的活,或是後來公子膩了,那管家的婆娘也是個兇惡的,一棒子給打了出來。

以上種種自然是衛綰一念之差的胡思亂想,她之所以點出這個,不過是:“我平生所恨之人,不過三種,你這種真不知該說是膽大包天還是不自量力……可念你是初犯。”

“來人。”

門未開,婢子左右卻多了兩名藍衣,兩名藍衣皆拱手:“在。”

“於鄉六十杖,大杖二十,小杖四十,從哪裏來再與我送哪裏去。”

“喏。”

屋內再無他人了,而衛綰看了看書案上層層疊疊的書信奏章,想了又想,多點了一盞燈,才算多了分光明,心中也算是亮堂了些。而狼毫沾了朱砂還未落下幾筆,門吱呀一聲開了,衛綰不想也知道是誰,她頭也不擡:“說罷,那侍劍今早上為何未來?”

沈牧其時才探了一個頭進來,可衛綰一語道破她的來意,她也無法,吐了吐舌頭,即是閃身進來,臉色還有些不好意思:“跌斷了腿,這一時之間怕是好不了了,他是想來,只是我不許。”

“你不許?”衛綰哼了一聲,很是想摔筆,她那天寒地凍地等了許久,就沈牧的一句,她不許?

沈牧知曉衛綰是介意,但並未生氣,膽子也就大了些:“我是沒想到他竟然這般弱。”

“那是,你是誰。”衛綰重又拿了筆,繼續批改:“若只是這件事,我也只要他長個記性,沒事的話,你這幾日在府內也呆的久了,軍營那邊疏於操練,到時候,我可是要把賬都記在你頭上。”

沈牧辦了辦左手,又辦了辦右手,覷著衛綰的臉色,又道:“左右我也無聊,薛昭總是悶在房子也不是個辦法,你還讓她跟著我,打個商量,我去軍營,也帶著她去,怎麽樣?”

衛綰哪裏不知道沈牧心裏打著沈牧小九九,那滿布陰霾的心情總算爽朗了些,她道:“你一要操練,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的,這春草又要生了,你是怕薛昭碰見了那東華?”

沈牧能說她其實沒想那麽多麽?

衛綰卻不管她,信手拿起了一封書信砸向了沈牧,那力道約是有些大了,沈牧接著就像是接過了一塊大石,兩只手掌心被砸得還有些疼:“那東華能在那深宮好生活了這許些年,到底還是有幾分本事的,惹的花花草草不少,這回走的匆忙,怕是絕情的話沒少說呢。”

沈牧展信一觀,卻是兩個字:綢繆。

原諒沈牧不懂。

衛綰也知道自己是對牛彈琴,她道:“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沈牧聽懂了:“這不是那些個楚館秦樓裏那些妓子總是唱的小曲嗎?衛綰你這念的比她們唱的好……”

衛綰斜了她一眼:“此曲出自《詩經》,詩名為綢繆。”

沈牧楞楞點頭,竊竊道:“這我也背過……”

“怕都是忘了吧。”

“哪有。”被質疑的感覺並不是很好,沈牧也顧不上思索了:“我可還記得那次,知君用心如明月,事夫誓擬同生死呢。”

沈牧話音剛落,四周一片寂靜。

衛綰聲音有些啞:“好了,你去軍營,薛昭也隨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我寫完了,呃,大概是忘了發……昨天冬至,我的錯,真的。打我,我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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