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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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歌舞,斑白之志,不識幹戈。--《東京夢華錄》

初時,薛昭並不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家往上數三代,有做過皇帝侍讀,亦有做過皇帝乳母的。男女處於家中,無甚區別,或許是得益於此,一門兩國公,那虛職承襲至今日,府邸依舊是敕造,比起尋常大富大貴之家,她家更是要榮光些。

只不過這榮光,皆在於兄長一人之身,也便顯得太過於單薄。家中本只有這麽一個男丁,只是薛兆不愛讀那些勞什子的詩書禮樂,雖然被耳提面命是得了明經的進士,但到底不是正經兒的科舉,那官位做到員外郎也便是盡頭了。

阿爹一人在官場,沒有子弟勉力,也是愈加吃力。但得皇帝垂青,又是不想太子太受外戚影響,薛昭的姐姐,其時薛昭才六歲,這時年已久,對於那位阿姊的面容其實也記不大清,但記得那日外面吹吹打打鬧騰了一陣子,家裏也是張燈結彩,薛敏上了那彩色的輿車,也便被選中成了這皇家父子關系之間緩沖的一顆棋子。

阿姊是太子妃,這是皇帝指定了的,阿爹雖然知曉皇家的水深,事出突然,可為了薛府的未來,也只能硬生生地將這恩德受了。其實當時,不只有阿姊是不知曉的。

京中早有傳聞,太子妃的人選是早早就定下來的。是以京中貴女也常被中宮傳召,借以賞花游園的名頭,相看了不少。但皇帝下手更快罷。

那日裏,阿姊被幾個婆子著了嫁衣,一人持了珠冠,一人秉梳在後,兩人都面帶笑意,只有阿姊,面容雖還是一團稚氣的,但那眉目之間的憂愁就已化作了一池深潭,有了絲絲的涼意。

“囡囡,你來為我畫眉吧。”阿姊面向那銅鏡,並沒有將臉轉過來,其時說這話是什麽表情呢?薛昭並不知曉,只是看見阿姊交疊於雙膝之上的手臂往上一擡,便是於她的脅下穿過,將她抱入了懷中,淡淡梨花香在金粉銀繡中依然是那麽清晰入鼻,薛昭那時好像是笑了,笑得還很開心的樣子。而小孩子的開心,哪裏有那麽多緣由。

見她這樣,阿姊好像也是笑了。

倒是旁邊兩個婆子神色驚慌:“殿下,這……”是看著阿姊身上的嫁衣有了褶皺。

阿姊搖搖頭,蔥白的手指攬了塊青雀頭,便是塞到她手裏,道:“粉白黛黑,施芳澤之,我今為何,無它異也。囡囡,可讓我開懷?”說罷,那鼻尖碰了碰她的額頭,明眸皓齒,艷色難馳。

無怪於皇帝會選阿姊,除卻這出身,就這般姿容,只一太子妃,又怎的做不得?

六歲。自五歲手骨差不多長好後,薛昭握筆也是一日比一日穩的,那時候習字尚不出七畫,但不知怎的,當阿姊閉了眼,她手中石黛落於那眉頭眉梢,當真也是沒有一絲畫偏了的。只是不知曉,那顏色出了自己的眼睛,到底是否是合這世人眼光。

畫畢。阿姊睜眼,有些涼的手象征性地捏了捏薛昭脖頸後的那一小塊皮膚以示誇獎:“你嗜甜,以後來阿姊這裏做客,我必以好物待你。”看樣子是滿意的。

阿姊似是開懷了。可婚嫁依周禮,那玄黑色的嫁衣又怎能彰顯阿姊那臉上的喜意呢?

不過也便是那一日後,姊妹兩個,就再也沒有相見了。薛敏才做了年餘的太子妃,在生育皇長孫的時候,雖有宮廷禦賜的人參吊命,但那皇長孫才露了頭出來,這做母親的便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再無聲息了。年前有小產過,那身子也還是虛弱,不待調養,傷了元氣,要想上蒼垂憐,哪有這般輕易。

保大的還是保小的?這個問題對於那些皇家人,自然是毋需問答的。而後來問及罪魁禍首,草草的一個側室,不知是哪裏的出身,薛昭甚至還不知其姓名,便被問罪處置。

這事也便是了了。但恰恰是阿姊死後不久,兄長便是補了金吾衛的缺,在宮中領了差事,兄長是愈加沈默寡言,行之有度,那薛昭也就更不寒而栗,不敢深究這其中要害。

中宮對於阿姊是不滿意的,太子對阿姊又算是愛護的,但愛護中更多了幾分敬重,太子也不僅僅是阿姊一人的。說明白了,可憐的只阿姊一人,其餘人都有其中的恨處。

阿姊死了,太子要再娶,中宮為其相看的貴女還都是一品以內的世家,但莫說世家門高,就是皇帝親自提請,那些個世家也不定會同意,難不成要太子娶娘家人麽?也不是不可以,但中宮畢竟是太原聞氏出身,她是位處中宮,所以聞氏唯她馬首是瞻,但再出一個小聞氏,若是以後太子得登大寶,那聞氏所支持的又會是哪一方呢?此種異心,不可不防。

中宮是這般思慮的,但太子卻不是這樣想的。太子知曉,皇帝是不會許他有獨自勢力的,而幼子每日嬉戲於眼前,那昨日人尚不得忘,也便做個情深的太子,皇帝也能去去疑心。

太子不想太早繼娶,皇帝同意了,只中宮不屈不撓,那時晉王成婚,婚娶可是豪族,中宮她,怎能甘心。也不知中宮說話明裏暗裏的指示哪裏出了問題,皇帝大手一揮,下了旨,她,薛昭,才不過八歲的幼童,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成了未來的太子妃。

一切都只等她長大。或是太子說他甚是思念阿姊,抑或是中宮那位對禮樂浸染之家多有執念,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薛昭,就這麽陰差陽錯地得了那個等閑京中貴女都搶破了頭的位置。只是有元在前,身為繼任,薛昭得了這其中的好處,就要充分領受這其中的壞處。

花開之季再想游戲於花叢,那自當是明日覆明日的事情。府中的私塾,上一月還是學的《女戒》《女則》,這日裏,便俱是換成了口語相傳,背的了兩三本書,餘的也便是再不用了。

先生道:“小姐既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便無人可使您作詩,飲酒善謀,可上令下達。”

薛昭為之上,那阿爹阿娘見了她,有哪還有一點做父母的親近。

阿爹常道:“昭兒,你是要做太子妃的,站便站,坐便坐,可是要規矩些。”

阿娘也說:“昭兒,你愛耍些拳腳,可是要關了房門,不要使太子聽說了,太子身子不好,對這些可是厭惡的緊,他只要個知書識禮的太子妃,你便做個這樣的太子妃,也是好極。”

事情很多都是變了。

那時皇帝還體健,太子也方才成人。再過了幾年,皇帝患風眩,目不能視,太子監國。皇帝老了,太子從幕後也終是到了臺前。所有人都以為儲位之爭也算是塵埃落定了。可偏偏是在這時出了岔子。

中宮色衰愛弛,後宮內又多佳麗,皇帝那日裏最為寵幸的一名婕妤也便是在後宮中呼風喚雨,隱隱已有與中宮分庭抗禮之勢。卻是這樣一名婕妤,在皇帝喝藥時闖入,大罵太子,道太子垂涎於她,已有強迫之行為。

皇帝自然是不信的。太子是皇帝親自教養的,太子的品行,皇帝是最為清楚明白的,這道太子品德敗壞,那首先要問責的可不是皇帝?皇帝大怒,但首先拿入獄中的這名婕妤卻被檢查出已懷有身孕。

後宮之中,自前年出生的齊王,已再無子息,太醫也道皇帝多用寒食散,身子虧空,是不可能再有子嗣。所以,是何人使婕妤懷孕的呢?皇帝下令嚴查,此事牽連甚廣,最後還查到了中宮的頭上。

中宮與此事本來並無任何幹系,可盤問立政殿各人,即有人檢舉,那立政殿那些日子總有人於殿後鬼鬼祟祟,皇帝所派之人,只聽命皇帝一人,哪管得中宮呼喝,那殿後搜尋,只雜亂無章,可是要尋一處罪證出來,果不其然,找到了一個綢緞揎草的小人,上書有皇帝名諱生辰,又遍布銀針。此為巫蠱之術。

皇帝老了,又是病著,哪裏還顧得好好思索一番,他只道是有人要害他。皇後為何要害他?皇後那兒子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怕是等不了他山陵崩,要咒死他,才有出路不是,皇後前些日子還因處置後宮事務被他訓斥,當眾沒了臉面,那懷恨在心,也未可知。那民間的夫妻,尚是舉案齊眉,這皇後,自成婚之後,又何時給了他一句好話的?所有的不是都在那時成了皇後的不是,皇後這是要謀逆……皇帝只想到這茬,哪裏還想管那不知生死的婕妤,當即下令將皇後拿入掖庭,還要去拿太子。

惜得東宮得了消息,太子帶了東宮屬衛倒是逃了一條生路。但是皇後呢?

作者有話要說:

開頭那句就是取自那本書,作者好像是孟元老。另外那個寒食散,就是□□……呃,我這幾天沒更,是因為我玩魔獸去了,菜鳥要去坑人,大佬帶,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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