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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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從榻上坐起來,那睜開眼的一瞬間,便足見其中澄明的顏色。這房中有人,她並非是不知曉的,她在京中,就是隨侍的丫鬟,都是不得靠她太近,那是那舊事留下的禍根,若是身後有人,不管其人為誰,那心中惴惴,便是高懸,片刻不得輕松。只是衛綰,一來她是病著的,唯恐氣大傷身,不想與其爭論,二來是昨日的那繾綣情思,在她還未想明白之前,她亦是不想就這麽斬斷了去。而衛綰其男子身份,卻是在一開始,便被其首先忽略了去。

這到底是不重要的。畢竟這衛綰,是否真是男子之身,尚在兩說呢。才想了會,便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薛昭側了頭,一眼看見那榻下的墊子上並立的雙膝印子,分外規整的樣子,薛昭是知道衛綰跪坐了多長時間的,如此一想,她本來澄明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渾濁。若是對方心中沒有她,那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口是心非?不應該這般以常理度之。手撐了床褥,正要起身洗漱,忽的,她像只小貓兒一般,俯下身來,對那衛綰先前躺過的地方,細細聞嗅起來。

怎麽回事?這味道可是松木香。可是她那夜聞自那套衣衫的香味,分明是梨花香的。太過差別的香味,讓薛昭對自己的判斷多了一分動搖。難道,真是她想多了?

可不該是這樣。

門自外向內被人以微曲兩指叩開,薛昭披衣下榻,隔著門,先是道:“誰?”

“客官,是小的啊。”那似唱又念的回答聲,薛昭是知曉的。這是店小二。而打開門,卻是一副生面孔,薛昭由著他進內,在桌子上依次將飯食擺好,假裝無意道:“我記得前幾日還不是你,而我也沒有囑咐你們,我早上要用飯。”

這小二倒是很會察言觀色,撤了食盒,便是道:“是早上那才離去的客人吩咐的,姑娘還有病在身,就托了廚房多做了幾份滋補的藥膳。”

“那倒是有心。”薛昭不置可否。等到小二關了門離去,薛昭看了眼那桌上飯食,雖然比不得自己家裏吃的那些,但是於這邊陲,其實也算是難得的精致的了,何況這還不是專用於招待的酒樓做出的飯食。不過薛昭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去享用,而是到了榻邊,翻了包裹,從中找出了一套銀針。

若說衛綰若是有心,她或可還會相信,但僅是假於人手,便如此放心,她是萬萬不會相信的,畢竟這也未免太過於不誠心了些。就是裝裝樣子要欺騙一個人,戲不做全套,要想人不懷疑,那還是很難的。

果然,那銀針入了湯碗,不消片刻,那尖端及其中部便是十足地發起黑了來。有毒。思及此,甩了銀針,三兩下將手臂套進衣袖,腳塞進靴子,馬不停蹄地就下了樓。剛好看見那店小二從客棧門口出去。

許是察覺到了自己形跡敗露,那店小二推了門口還在談話的幾人,一頭便是栽進了人群之中,薛昭的視線受阻,冷不防地,由是失了這線索,茫茫人海,何處追蹤?她住了腳,隨手便拉了一個在跑堂的小二,便是問道:“剛剛從這跑出去的那人,你可識得?”

小二剛剛還在為這桌的客人斟酒,冷不防被人提了袖子,當即便要生氣,但一看見是薛昭,那臉色便是極快地和緩了下來,聲音也極為輕柔:“原來是客官您啊……”

薛昭有些不耐煩地打斷:“我方才說的,你可聽清了,我說剛才那人,你可識得?”

其實這小二只是看了薛昭所指的那人的背影,實際如何並未看清,可觀其衣飾,確乎是同道,但這薛昭如此生氣,想來也不是什麽好事,是要能撇多遠就撇多遠:“什麽?人?客官是說人麽?恕小的眼拙,並未看見什麽人。”

薛昭心中悚然一驚。她轉而上樓,翻了翻攜帶的那些個重要東西,還好都無所失,但她又覺得有什麽不對。這種危險已逼近眼前,但對於自己還未有任何準備的感覺,實在是說不上有多好受。她是被什麽人盯上了麽?心中可算是有了猜測,但也僅是猜測。好在這番動作之後,她渾身發熱,卻是頭並未感覺到有先前那麽昏沈了。此地不宜久居,還是要速速離去才好。阿爹所字的“速歸”還尚在眼前。看樣子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行囊什麽的,早先就已是備好的了。及至午時,薛昭出了客棧,便一路往城東去,那趙客作為中間給她聯系的商旅皆在那行驛落腳,可找了頭領商量那時辰,不管是何時出發,都是有隊伍相護,總不至於一路上風塵仆仆。

敲定了價錢,待出了敦煌城,薛昭擡頭看那城門之上所書寫的“敦煌”兩字,陡覺得這幾日所經受的實抵得上半生所遇,只是,沒有和衛綰道別,還真是略有遺憾。

衛綰此時正在懸腕臨帖,以羊毫潑墨於墻,羊毫毫毛最長,可寫大字,懸腕之為,不過女子生性力氣較小,那腕力不如此不可寸進。只是當朝書法多重筆力,羊毫柔而無鋒,是以少人,而練筆,還是狼毫居多。

一百大字畢。

衛綰開口了:“我聽聞那城尉府,今日斷的是一起酒肆的案子?”

趙客沒想到衛綰會關註那城尉府的事,當下一楞,但還是很快回答:“是如此,那苦主是城防軍士的遺孀,我已囑托李城尉嚴加審查,定給那苦主一個公道。”

“李城尉?他倒是聰明,這麽快就和那些商戶斷了來往,不過他就沒想到,我若是鬥不過那些人,他又該怎麽辦麽?”衛綰將那尚未飲盡但已涼了的茶,一氣潑到了那墻上,墨是好墨,但新寫就的未幹,怎麽也防不了水,那稀稀落落流下的墨跡看不出先前模樣,當真是形跡可憎的緊。

趙客打了一個寒顫,抿唇道:“我已與他說了,那日在酒樓,但凡有裏應外合的人,都被我們烹殺了。”

“敲山震虎?趙客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騙人了,明明他們只是在那水牢,半點事沒有……”衛綰彎到一半的嘴角迅速收攏變為平整,聲音也低了兩度:“你這話自己說說就罷了,這樣說出去,到時候我若是不烹殺了他們,可不是我言而無信麽?”

“郎君,我……。”趙客眼帶希冀地望向衛綰。

可是衛綰並不看他:“好了,我知曉你是有分寸的,這種擅作主張的事,下次還是先報與我說一番才好。”

趙客大出一口氣。

而城尉府的大堂。衛玠正在拿著那酒鬼作為證據的幾張字據,侃侃而談:“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眾位且看,這種八屏泥銀紙的紋路是引自前朝名臣文氏所著的《正氣歌》,每一張的紋路都如同一幅《江山萬裏圖》那般,自出機杼,不斷分毫,先不說這紙張拿來做欠條,是否違制,這幾名狂徒也是說了,這是我家從前年到上月一共欠下的賬,我將這幾張字據做了比對,發現這幾張字據都是從同一張紙上裁下來的,我就想問問,誰前年為了立字據會拿這祭祀宗祠的紙張來寫,寫完了之後,剩下的還會留著等來年來用?一張兩張還算是有心,可這樣整整齊齊……如此拙劣的造假之術,便想混淆視聽,這些個狂徒,莫不是當我這無丈夫立第之家,是好欺負的不成?”

李城尉不想衛綰只是讓他試這小子一試,便是試出了這麽個活寶來,嘴皮子好生利索,這伯樂之功歸於他,那相馬之恩自也當快快施與才對,當下摁捺住那雀躍的心情,開了口:“你才八歲?我聽聞你當初就通過考試,已經被拜為童子郎,可以諸生之身入那國子監學習,怎的還在此地逗留。”其實略一打聽,這話完全是不用問的,衛玠後以明經入仕,當為國胄,可身份實在低下,末了又被劃入太學一等,多博士而少學生,實在是少有學問扣道之能。道聽途說之下,那旅費又是一筆大數目,沿途危險重重,是以這春闈將近,衛玠都沒有出發。

衛玠沒想到自己還能引起這般註意的,雖然不知道這與案子有何幹系,當下也不忸怩,很快便把難處說了。而李城尉拍了板便道:“每歲薦送多有差旅之勞,敦煌富餘,可謂公德,我便代表這敦煌全民與你一筆銀錢,又有何不可。”

衛玠被這份天降的驚喜差點砸昏了頭腦,但是他到底沒有昏了頭,抱手便拜:“學生多謝老師。”

這敦煌比之朝廷轄下各路,大約也算的是一個縣城,城尉之職除去城主這虛掛的,算是縣令,也是相當,衛玠稱李城尉為老師,並不算過分。

倒是這案子,到底要如何判下來,各自心中也都是有數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小小地過渡一下。對了,這文還有人看麽?有的話,請吱個聲哦,畢竟我還蠻懷疑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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