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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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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怪極,可也童叟無欺。

薛昭感覺到衛綰的體溫十分靠近她的,不等她完全反應過來,就覺得頭上動靜,爾後,衛綰兩手放下,人也靠後站了,她睜眼,而衛綰也是將之前的笑容完全展露出來:“這下便是更好了。”

衛綰方才是在為她正冠麽?這般行為,可是那些官家裏的婦人會做的事。思及此,薛昭便是忍不住小眼神亂飄,咽了咽口水。

人家只是舉手之勞,可不要自己多想了。

城垛那裏已是系好了繩索,薛昭看著那上面還有一個竹筐,方才的一點心熱便是在此時全數給冷水澆滅,她望著衛綰,眼神恢覆了平靜:“這可是為我準備的?”

“城高數十丈,也只要薛姑娘幫忙,若是平白跌傷,那便不好了。”

“可若從容不迫,又哪裏像是個從城主潛逃出來的朝廷天使?”

“那薛姑娘要以為何?”

這人總是這樣,非要說些知道她意思卻不點破的話。薛昭拽著繩索,感覺到了繩索的緊實,身子一翻,人便是到了城墻外,兩腳點著城垛的豁口,背躬著,便是下落的姿勢:“不如何。”

一語畢。人下落之勢猶如天譴之雲,朝服蓬蓬之,大翼展開,頃刻間便可盡散。

衛綰立時伸出手,可是抓了個空,而目光向下,夜色昏暗,渾不見人,可那風聲還在耳畔,竟是如此雷厲風行麽?這個人,大概是她所掌握不住的,可她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越是掌握不住,那心情,可就是越要雀躍不已。

伸出的手撤回來,覆在心口,忽的感覺,這心,怕就是要,守不住了。

薛昭蹲在墻腳下,先是捶打了下有些酥麻的小腿,然後站直身,才有心情憑著月光看雙手上的血痕,那血肉模糊的樣子,仿佛是那繩索勒進了去般,還是太過於逞強了,她想,不過傷口雖然看上去有些可怕,也就初時還有些火辣辣的疼,不過倏爾,那痛感便是急速退了去。

不去看,不去想,這痛便是在別人身上的。這個道理,是薛昭在很多年前便是知道的。

擡腳一步,不知踩著了個什麽東西,非金非石,不硬不軟,腳底打滑,人立時就是要倒地了,可腰下被人攬著,身子一轉,人又平穩地站住了,那手臂雖是很快撤了回去,但薛昭一擡眼,還是迎上了衛綰的目光,完成了先前她所沒有完成了那場對視。

衛綰的聲音多了幾分沈肅:“不要低頭。”

“啊?”薛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見著衛綰望著她的眼神裏並沒有任何她所眼熟所能期待的東西,她回過了神,她剛剛踩的東西,應該是人的屍體……

從壁上觀的城樓到陷於此的戰場,那轉換也只在頃刻間,鼻尖奔襲過來的腥臭味在這久違的停戰期沒有得到新鮮血液的覆蓋,可不是要人惡心的要吐出來。

還以為自己是能忍受的,背對著衛綰,一個勁兒地幹嘔也沒吐出什麽,薛昭的額頭上便已是汗涔涔的,眼角有白皙的手遞過來一方白帕,也不矯情什麽,薛昭拿了帕子,捂了口鼻,便是猛地吸了一口氣,總算是感覺好了點。

帕子上也是一股冷香,渾噩間莫名感覺熟悉,可衛綰卻是立時打斷了她的回想:“記得我第一次上戰場,那時候我的樣子比起你,可是要狼狽許多,”

所以領兵之能也不是白白得來的麽?可天下承平之日久,又是哪裏來的戰爭。薛昭心裏不自然地泛起了嘀咕。

既然是開了話頭,衛綰也就沒有不繼續說下去的道理,而要往敵營去,這一眼望去,遠離了敦煌燈火,可是聽到風聲怪嚎,猶如鬼哭,待得她的聲音帶著特地糅雜出來的男子渾厚飄散在薛昭的耳邊時,薛昭莫名地發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失了溫度。

“其實我在出生之時,我母親便是想要把我捂死的,我的母親無有所愛之人,我之所存,之於她,每逢見,常如鯁在喉,只是我好運氣,每被她扔一次,都有近侍撿回來,後來,你該知道敦煌郡守自立,安西都護府大都護生性懦弱,只派了三萬人來,敦煌十萬甲士死傷不足十之一二,便是將其盡殲之,那時我尚不足三歲,便是被她使了人丟到那戰場上,只是手腕上用以紅繩系著,以為記號……那是我第一次上戰場,你大概不知曉,那時候的我,為了活下去,只管將自己藏在那些屍體下面,手扣著他們的腰帶,腳勾著他們的腿,就算一邊嘔吐,可是仍不敢一刻遠離了他們,兩軍交戰,但凡屍體有異動,不問生死,總是要先以兵器試探之的……不過到今日,我總是慶幸,我活下來了,不管怎樣,我活下來了。”

衛綰的一雙眸子清亮如水,這話到底幾分真假,說話的都是她,而信不信,只看薛昭了。

薛昭咬著下唇,面色露有隱忍之意:“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母親?再怎麽樣,你都是無辜的。怎能由著一己私欲,肆意妄為。”

也不知薛昭到底信沒信,這答話還真的就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衛綰搖搖頭:“我倒不是這麽想,她只是覺得我這樣的人,長大了也得不了什麽好,還不如早死了去,不光還了天地幹凈,之於自己也是如此,可惜那時候我已知事,雖然知曉她做事不無道理,但我總不能將自己置之事外。”

薛昭停了兩步,才繼續走:“可是,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呢?我與衛城主才幾面之緣,也沒什麽交情,這事私密,衛城主就不怕我回了中原,就將你這些事編了話本子拿出去賣麽?”

“還是,你就這麽相信我?”

衛綰沈默了許久才答道:“若我不說點薛姑娘想聽的,可能這深入敵營,薛姑娘也是要一意孤行,並不要我陪伴的,早知如此,也不該找上姑娘,可建言是我,也由不得我毀約,既已到了此地,薛姑娘,還要我回去麽?”

薛昭啞口無言。是的,若不是衛綰說這些話來引她聽,她少不得是要衛綰回去的,也許是那一點愚蠢的堅持還在作祟,很多事,她覺得,一個人能做,那就不需兩個人。到底是哪一點被這個人察覺到了呢?還是這個人,也有一直看著她麽?

薛昭想要好好地看一看衛綰,從未有如此急迫的心情想要這樣好好地看一個人的,但是衛綰的臉側著,只留給薛昭一抹幽深的側影,衛綰右手食指抵在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有人來。”

高頭大馬,眉心一點雪白,那馬上人執著鞭子從黑暗中出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十數個同樣裝扮的人。這是月氏人的斥候小隊。

約莫一刻鐘後,以薛昭為首,兩個人皆是被搜了身,那木匣旌節也交於月氏人拿了,她們出現在了月氏王王帳中的時候,那月氏王緊鎖著眉頭,看她們的眼神也是不善。

雙方保持著姿勢對峙了好一會,直到都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當然,這不約而同裏,並不包含衛綰。

薛昭隱在袖子裏的雙手握著拳,雖然有經驗,但畢竟底子虛,那氣也就不可避免要短了,而現下的狀況可沒有一次不行再來一次的機會,必須要一次成功。

薛昭首先止住笑容:“敦煌易主,若是敦煌勢弱,月氏勢強,君知朝廷雖遠,大軍也不敢不至,而現今敦煌氣勢甚囂,雖還稱臣於朝廷,卻私下已有離德之心,自立之事尚在眼前,相擊一日亦不遠矣,此番西出榆林,便遭襲擊,此事深重可見一般,若是敦煌還歸朝廷,其中財物,君可自取,若是此事有益於君,可與我盟。”

“你們這些文人說的輕巧,但凡沖鋒陷陣的事,又不是你們做的,你們朝廷中事,我也略有耳聞。”月氏王興趣缺缺:“不用你們,無需半月,那聖旨上說的什麽,我不管,這敦煌城我便是只圍不打,也可輕取之。”

薛昭忽的感覺是回到了崇文館,家父也是崇文館學士,當年家父病中,曾代庶兄領館事,那時常有說辯,這回也不過將那時的一點伶牙俐齒盡數搬過來:“半月?豈不是在白日做夢,敦煌還在以君等馬匹犒勞三軍,君也要效此為勞麽?”

“窮酸儒,你可想做我盛酒之具?”月氏王本來是要以此試探朝廷底線,哪知這人不懂變通,可真是惹惱了他。

薛昭被這一喝,直覺三魂還在體內,六魄俱已離竅,但還硬著頭皮道:“陰陽元沌,質量元藤,因機利果,合縱連橫,是為遠交近攻,若君要以卵擊石,恕不奉陪。”

“窮酸儒。”月氏王隨手從桌案上拿過一只鐵器,便是向薛昭砸過去:“你可會騎馬,你可會拉弓,你紅口白牙,幾句就是朝廷,我這死去的草原兒郎,又是你幾句能養出來的,空手套白狼的習慣,那可是我們先祖教與你們的,不說來人攻城,若是我下城之後再使人分我得利,你便是看我,我的那些兒郎們應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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