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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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看到了這種景象,都是要被嚇得花容失色的。”衛綰的聲音忽然出現在了薛昭的耳邊。

薛昭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端正了神色便道:“國家有難,我等自當也要披甲擊敵,這不應該都是要習慣的嗎?”

“我知道,可聽說的比起親眼所見還是有差別的,更何況……你還是個姑娘家。”衛綰一下子樂了:“披甲擊敵可是男人們的事情。”

衛綰這塊是被重點保護的區域,而城下激鬥,少量的能通過梯子爬到城墻的人也被守城的兵士毫不費力地給打落了下去,所以很清閑,看著衛綰的笑容,薛昭忽然感到了無所適從:“你這是認為我不配和男人們做一樣的事情?”

“當然不是,你怎麽會這麽想?”

“感覺是。”薛昭也說不好,她看著天邊發白,神色不是很好,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事情。

衛綰微微一笑:“與其因為女子身份感到困擾,還不如就女子身份來消除困擾,這天大地大,眾生皆苦,配不配可不是他人可以說的。”

但哪有這麽簡單,薛昭剛想反駁,但轉念又想到。是了,眼前這個若真是在乎他人所說,又怎麽會敢弒兄奪位呢。到底是不一樣的。

“看樣子,這敦煌城的困境,須臾可破。”薛昭又轉話到了另一邊。

“是這個道理,但……”衛綰看向薛昭道:“衛某不能讓薛姑娘上陣殺敵,但一個智取的法子,還是想要薛姑娘幫忙的。”

“此話怎講?”

“正如姑娘所說,月氏人營裏那個假冒的前城主實在是讓人牽腸掛肚,衛某欲使人行刺,但潛入用過一次,第二次要冒的風險就很大了,薛姑娘是京城口音,可扮作投誠之人,幫衛某刺探一番。”

難道這偌大的敦煌城就不能找一個京城口音的人出來?平白給了她這麽個差使,薛昭可不信這裏面沒有鬼。可是鬼使神差地,前面說了那番話,這就像是要實踐了,薛昭沒有多問,只一口答應下來:“需要我做什麽。”

“夜縋而出,以朝廷大軍將至哄騙之,使其常駐。”

薛昭嘴角抽搐:“衛城主真是太高看我了,這份差使的難度可比登天還高。”

“若有天使金印,薛姑娘還要這般說麽?”衛綰招了招手,即有一名藍衣捧案近前,上有一木匣,匣中銅印龜鈕,又有旌節,白羽紅纓。

薛昭已不知該如何說話了,若這是假造,那衛綰的膽子可真大,而若不是,那衛綰在朝中,難道也有人?她驀地擡起頭,早知道衛綰容貌出彩,但此番看著,又有種不同以往的感受,她抿了抿唇,直道:“這天使象征既在此,可問那天使在何處?”

“從榆林出,不過兩三裏地,馬車僅剩殘骸,只是天使愛國,這些物事皆是保護得好好的,並未受損。”

言下之意,已然昭然。

“使敵軍常駐,或可問城主,計將安出?”薛昭已無再追問下去的勇氣,天使為國死,想也知這天使是要到敦煌來的,只是不知朝廷是要做什麽,可是承認或否認這衛綰的城主之位?

“便說朝廷視敦煌如眼中釘,此番只為滅賊,事成之後,這敦煌城中予之月氏的貢品可與朝廷等同……”

薛昭不等衛綰說完,便打斷道:“這怎麽使得。”

衛綰也不惱,只道:“只是這樣說,難道薛姑娘認為我會輸麽?”

“自然不是。”

“那便拜托了。”

城下激戰正酣,那月氏王看著自己的騎兵一點點地在減少,心中簡直在滴血,長生天在上,伊犁河水不養人,這死掉的騎兵真不知要等那草原草青草黃多少次才能培養出來。死了幾千人,眼看著沈牧那邊的馬兒也終於是跑的累了,他大喜,趕緊又整理出了五千騎兵攻過去,豈知那沈牧的人到了那步兵陣下,竟都是下了馬,與那一千重弩一起,三千弓箭手拋射,月氏這邊又是死傷無數。

月氏人沒有組織騎兵射箭反擊,這並非是他們不想,而是他們的弓箭早已是在被沈牧兜圈的時候用光了,月氏與中原互市,但鐵並不在其中,是以他們的箭矢為鐵的箭頭實在是不多。

九萬甲士出城門,月氏人在丟下了近萬人的屍體之後,敗退了。

這場仗從卯時打到戌時,即是從日出打到了日落。衛綰犒賞眾將士的慶功宴,主要是以月氏人死掉的馬作為食材,也不是吹噓,這天氣,吃馬肉實在是第一等的享受。不過因為那馬匹實在是太多了,弄得敦煌城大的酒樓,小的飯館,廚子全部都被征召過來。

有幸的是,百姓們也能在這慶功宴上分上一碗馬肉湯。所以,薛昭也在宴上,方回並不是很吃驚,他只會認為是緣分。

“今早上想找姑娘,沒想到沒見著人,現如今倒是在這裏見到了。”方回看著薛昭左右無人,便拱了拱手坐下。

慶功宴是開在城樓下的空地的,肉是現取,大鍋架起來,四處都彌漫著一陣肉香。

薛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拒絕衛綰同席的邀請,大抵是看到沈牧摘下浴血的頭盔向著衛綰笑,又或者衛綰看著侍劍清理身上的血沫子,眼中所露出的讚賞之意。那場景實在是太刺眼了。雖然是抵禦外敵,但他們也是在殺人啊,怎麽可以還那麽高興……死了敵人,同袍不也有犧牲的麽?

難道只有她自己不喜歡這樣的流血?可若不流血,和平又要從何而來,畢竟這一仗,敦煌只是防守而已。

薛昭被方回打斷了沈思,只微微頷首應道:“嗯,方兄。”

“薛姑娘面色怏怏,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薛昭聽這話感覺有點耳熟,忽然想起這話原來也是這人說過的,她搖搖頭:“無甚。”

這是不欲說的,方回有些訕訕的,可對方畢竟是個姑娘,他也不好追問。

杯中酒有些渾濁,淺酌一口,有淡淡的梨子的香味,時下也不是吃梨的時節,這酒說不得好,但果酒向來難得,想來是月氏暫退,不欲兵士們因酒廢事。薛昭的酒量大,桌上也就半壺酒,不一會就全進了她的肚。

旁邊的方回執著自己的小杯子也不敢和薛昭搶。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是足夠高興的夜晚,這姑娘卻不是很高興的樣子。惑極,惑極。要仔細想的話,對方是中原人,這一切也就有了可以解說的由頭了。朝廷和敦煌,可不是同仇敵愾的……

雖然是果酒,但怎麽還是有點醉意的,這可不是在家裏,薛昭不做他想,飲完之後,便告了辭。

方回挽留:“時下還早。”

薛昭擺了擺手,卻是做了個不勝酒力的手勢。

“那我送姑娘。”方回道。

“不用。”薛昭道:“方兄才來多久,無需如此。”

方回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人,此時離開確實不相宜,只好道:“薛姑娘,明日再見。”

薛昭虛虛地應了聲,也不答話。

走在那街道上,先前還能看見大批的往城樓趕的人,後來便愈加冷清,白透的月光照在黑色的屋檐上,一層烏黑的釉光,倒是十分吸引人去賞玩。

人在異鄉處,瓦是異鄉霜。

薛昭忽得了兩句詩,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種什麽心情,平坦的青石大道,硬生生地給她走出了一種深一腳淺一腳的感覺。

瞇瞇眼,看了看那左右的建築,薛昭還記得自己是要左拐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得趕緊回去才好。只是,忙中出錯,腳下一滑,她一下子栽進了道旁的溝渠裏。

這下,酒也不用醒了。什麽哀愁,什麽反思,什麽心情,在滿鼻子的惡臭味裏,這些都不重要,薛昭腳蹬了蹬,手腳麻利地就爬了出來,第一眼看身上,那條條汙跡還有些看不出顏色的渣滓,真是看一眼都使不得。

衛綰正是站在衛府門口,等藍衣開門。城主府雖好,可那到底是別人住過的,不如這衛府,從購入到布置都經由他手,幾天不看看,這心底總覺得瘆得慌。外人可不知衛綰是這種性子,就是沈牧和侍劍知道,也是說衛綰小孩子脾性,打趣的緊。只有衛綰自己知道,長年在生死邊緣徘徊,讓他難以在別人的地方安睡,就算是曾經也不行,這幾天他也勞累,總得要睡個安穩覺的。而這些,並不能讓自己以外的人知道。

畢竟衛綰,他該是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怎能迷信這些?好在今夜熱鬧,對於他提前退場,沈牧和侍劍都是興致好,並沒有多說什麽。

衛府現下只留了幾名藍衣看院子,是以衛綰扣環敲門的時候,一時之間還沒有人應,許久之後才聽到較為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那名藍衣看見衛綰,道了一聲郎君,便和旁邊的藍衣互相點了一下頭,兩人兩邊,將門拉開,衛綰左腳前一步,正要進去,哪裏知曉自己一時不設防,懷裏忽然撞進了一個柔軟但不失惡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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