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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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真讓她這麽做我還是不是為人子了?你說對吧?”

方海粟不過是無意間吃了他做的一頓飯,就攤上這麽件事兒,很是為難,可最終還是受不住江遇之在那邊一直磨著,便自暴自棄地松口道:“一周一次,你直接放在一樓就走。”

江遇之很正經地提問:“哦,那保溫桶怎麽辦?我每周給你買個新的嗎?好浪費錢哦。”

“……”方海粟捏了捏額角,“我吃完,洗完,叫人送你公司去。”

“好吧,這個問題只能先這樣了,話說一周一次太少了吧?五次?”

周末不算,一周五次豈不是每天都來?得寸進尺也不是這麽個進法。

“一次就好。”

“四次!不能再少。”

“最多兩次。”

“三次,三次嘛,三次好不好?嗯?粟粟。”江遇之拉長尾音在撒嬌,方海粟聽了,後背仿佛竄起一小股電流,差點兒沒扔了手機,太受不了了。

“你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三次,說定了啊,我一三五中午過來,聯系楊靜學姐給你送上去,行吧?我不見你,你吃完也不用洗,放一樓就好,我自己下班過來拿,你都願意這麽幫我了,哪能讓你洗讓你送。”

方海粟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江遇之就掛了電話,楞是把“不說話就是默認”這種不知道誰發明出來的歪理安到了方海粟頭上。

方海粟看著手機,絕望地想,為什麽自己總是被他帶跑啊,為什麽那顆心還是不安分啊,為什麽江遇之無處不在啊。

短暫的絕望過後,他找楊靜拿了保溫桶回來,看了看裏面的油漬,又去買了瓶洗潔精,默默在辦公室的隔間拆隔層,洗油汙。弄完後,猶豫了一陣,還是發了條信息給江遇之:“一樓保安室。”

江遇之回了句“好”,滿臉笑意地去工作了。

第二天中午,當楊靜提了個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保溫桶進來,方海粟疑惑了幾秒,等她出去,江遇之的電話就來了,像掐著時間似的。

方海粟不想一開始就被帶跑,接通電話後便道:“你今天送錯了。”

“嗯?不是一三五?”江遇之翻了翻手機,“啊,忘了今天周二,日子過糊塗了。”

“……”好拙劣的借口。

江遇之又道:“要不你拿下來給我吧,我還沒上車,在你們公司對面。”

“你好煩。”方海粟如實道,走到落地窗前,斜著身子站在很隱蔽的角落,低頭看下面。

江遇之確實就在對面,擡著頭跟自己打電話,腿長個高,那身影一看就知道身材比例很好。

江遇之聽著他的抱怨,心裏甜滋滋的,試探道:“你要是懶得下來,那我上去拿,行不?”

不想理。

“粟粟?”江遇之又困惑地喊了兩聲,見他不給準話,便道,“算了,要不你勉為其難吃了吧,我下回不搞錯時間了。”

“哦。”方海粟掛了電話。

有點兒冷漠啊,江遇之挑挑眉,心情甚好地開車回公司。

“哦,對了,今天的菜有東北特產哦,還有我同事家自己做的醬,味道上佳,很好下飯,慢慢吃。”

方海粟吃飯中途收到這條信息,忍住回覆的沖動,筷子卻不由自主伸到了盛著醬的隔層。

一個多星期,方海粟私人手機的來電記錄和短信,幾乎被江遇之占據了大半江山。

“粟粟,今天研究了新的配菜,你嘗嘗。”

“我發現我家菜刀不太好用,改天得去買把新的。”

“誒,我媽說我進步了一丟丟,你覺得呢?”

“今天換了新菜刀,甚得朕心。”

“有沒有發現我的刀功有進步?”

諸如此類,很平常甚至很瑣碎的念叨,可方海粟壓根就架不住這撲面而來的煙火氣,於是只能看著手機短信越來越多,通話時間越來越長。

九月,江清風去了鄰省的大學。

方海粟收到母校邀請,幫忙到系裏授課,一周一次的英美影視翻譯,帶著學生看看視頻,交流交流翻譯技巧和心得,總體來說,還算輕松。

上午最後一節課到十一點五十,方海粟穿著休閑服,跟著人潮走出教學樓,周圍有一個女生擡頭笑著跟他說話,他臉上也掛著笑。江遇之看了只覺少年氣十足,跟從前並無兩樣,怦然心動。

眼見他要往食堂走,江遇之出口:“海粟!”

方海粟擡頭,一楞。江遇之站在教學樓前的桂花樹下,大笑著對他招手。

女生顯然也看到了,視線在兩個對視的人之間變換,最終提醒旁邊人,道:“方老師?那邊的人是在叫您吧?”

方海粟回神:“啊,是。”

“那您去吧,”女生笑道,走開又轉身揮手道,“您的課講得很好,我很喜歡,下周五見。”

方海粟笑,也揮揮手:“下周五見到我的時候不用說‘您’。”

他收斂笑意,走到江遇之身邊,見他只顧盯著自己,便移開視線看旁邊小園的池塘,道:“你怎麽來這兒了?”

事實上,在前段時間,為了所謂的試飯實驗,兩人雖然聊電話,發信息,但沒見面,今天突然碰到,方海粟覺得有點兒猝不及防。

江遇之擡了擡手中的保溫桶:“你忘了今天周五嗎?”

方海粟懊惱,昨天晚上備課太晚,睡到九點才起來,洗漱完就直接來學校了,沒來得及跟他說。

江遇之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忘了,道:“我去你公司,學姐說你來這邊上課,我就過來了,幸虧學校不遠,開快點,十七八分鐘就到了。”

方海粟估算路程,如果是他自己以常速開車,只怕要將近三十分鐘,他不敢想象那擠出來的十分鐘裏,江遇之冒過什麽樣的險。

“你就不能放公司,再打個電話給我,我自己回去吃?”

江遇之聽他語氣突然不善,以為他因自己隨便冒出來生氣,便只能想出個委婉的理由,道:“我想順便來學校看看嘛,平時也沒來過。”

見方海粟沒說話,他向四周看了看:“這裏還是老樣子誒,剛看到你出這棟樓,感覺像回到了幾年前。”江遇之笑了笑,“話說你教的是直系的學弟學妹?”

“學姐沒告訴你嗎?”方海粟涼涼看了他一眼,擡腳往停車的地方走。

這份被抓包的尷尬對江遇之來說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他跟上去,語氣帶了三分做作的驚訝:“這你都知道啊?”

方海粟懶得理他,等他到了車旁,看江遇之還黏著,有點兒無語:“你車呢?”

江遇之指了指後面,就在不遠處。

“那你站我這兒幹嘛?”

江遇之提起保溫桶,伸到他眼前:“給你,午飯,別餓著了。”

方海粟垂眼看保溫桶,嘴唇抿成一條線,眼中情緒不明,他眨了眨眼,擡起眼皮看江遇之時,眼中所有都已斂盡:“你的飯已經做得很好了。”

看他好像還有話說,江遇之笑著打斷他:“你這是在誇我嗎?是不是覺得我很賢惠啊?哎呀,也就一般般了。”

方海粟直視他帶笑的眼,不近人情地道:“我的意思是,完全沒必要再實驗了。”

“那好吧,雖然我媽好像還不太滿意,但你既然這麽說了,我回家自己再練練,大概就能交差了吧。”江遇之道。

方海粟楞了兩秒,他以為江遇之又會隨便找個理由帶節奏。

“那今天我做都做了,你吃完吧,當最後一餐,以後我就不送了。”江遇之的手又往前伸了伸,等方海粟沈默著接過去,他便聳了聳肩,“保溫桶不用還我了,你應該也不想和我待一起吧,那我回去了,再見。”

他說罷,輕輕笑了笑,轉身去自己的車旁。

方海粟本也準備上車,聽到他的笑聲,開車門的手一頓,沒忍住,還是轉頭了。只看見江遇之的背影,去時步調緩慢,兩手空空,與周圍匆匆忙忙趕食堂的學生格格不入。

註意安全,去吃午飯。

那些沒說出口的關切,江遇之全都不知道。

方海粟坐在車上,打開保溫桶,拆了隔層,看著米飯上面的煎蛋發楞。似乎是普通的煎蛋,撒了蔥花,色澤明亮,仿佛只要看著,唇舌之間便滿是柔軟和鮮美。他想,自己其實沒說假話,江遇之做的飯真的很好吃。

車外人來人往,方海粟就坐在車裏,默默吃飯,心形的煎蛋被他挑出來放好,一口也沒動。

11刷臉四

江遇之下班回家,直接去了廚房,蹲著往櫥櫃裏找東西,把前兩天買的煎蛋模具全翻了出來,放在流理臺上。各種各樣的模具擺了很大一片地方,心形的,花形的,米老鼠狀的,兔子狀的……甚是居家可愛,他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九點九成新,誰要?送第一條評論,手快者得。”

新的一周,高樓之間的大道上,來往車流匆匆。

高寧煮了杯麥片,慢悠悠往自己的辦公室去,江遇之在路上堵住他,把手上的塑料袋塞了過去,袋內叮叮當當響。

“啥呀?”高寧一手端杯,一手接過去。

江遇之瞥了他一眼:“單身三十年,手速果然不一樣。”

高寧還一頭霧水,往袋子裏瞧,恍然大悟:“這玩意兒啊,還真給我啊?”

“不然呢?”江遇之臉色不太好。

這套模具是他去買菜刀的時候無意間瞥到的,一眼就心動,二話不說便買了回來,想弄出點花樣給方海粟看,可是才第一天使用,做飯這事兒就不得善終。他覺得晦氣,扔了又浪費,幹脆決定送人了。

高寧是搶了江遇之那條朋友圈的沙發後才去看內容的,沒想到就這麽得了一套煎蛋的模具。

“你怎麽買了又給別人?”高寧看他。

江遇之嫌他啰嗦,不耐煩道:“你就說你要不要吧,不要我給第二個人。”

“誒——”高寧躲開他伸過來的手,晃進辦公室,回頭笑道,“要啊,我借花獻佛,送主唱去。”

“……”江遇之見他花枝招展的樣子,原地頓了兩秒,跟在他身後。

高寧把麥片和模具都放在茶幾上,看他還在,疑惑道:“你怎麽還在這兒,不會又後悔了吧?”

江遇之鄙夷道:“我是那種人嗎?”

高寧把窗簾拉開,室內頓時亮堂起來,他又把落地扇打開,最後靠著辦公桌,喝了一大口麥片,看著江遇之道:“這可說不好。”見他沈默,便問道,“有事兒?”

“你和那不知名生物到了什麽程度?”

高寧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說的是誰,白了他一眼,道:“人家有名有姓,叫白子謙。”

江遇之並不在意他姓甚名誰,敷衍地點點頭:“你們談了?”

高寧搖搖頭:“目前還是朋友。”

江遇之嗤笑一聲,道:“說好的快如猛虎?”

高寧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人的看法是會改變的,不久前還想快點和他轟轟烈烈一場,可現在嘛,就覺得這調子挺好。我們倆離得不遠,早上有時間一起跑個步,晚上去酒吧聽個歌,周末約著釣個魚打個球什麽的,慢慢來,好像過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他說罷也不管江遇之,去隔間洗完杯子,坐在辦公桌後準備開始一天的忙碌,敲了敲鍵盤,擡頭,見江遇之瞇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覺出不對來:“你啥時候這麽關心我了?說,是不是有事要求朕!?”

“建國之後不許成精,戲精也不行。”江遇之起身,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看在我們合作多年的情分上,我就提醒你一句吧,人家多少歲,你多少歲,人小年輕每天在舞臺上活蹦亂跳,你整日窩在辦公室養肚子,運動量在同一水平線嗎?還慢慢來,小心體力跟不上,生活不幸福。”

“……”感覺膝蓋中了一箭,高寧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方海粟翻完稿子,把下巴擱在桌子上,視線虛虛落在某個點,整個人處於一種放空的狀態,窗簾大開,他背後遂落了一身的斜陽,高樓之下,救護車刺耳的鳴笛漸遠。這時手機提示燈開始閃動,他轉了轉眼珠子,樣子有些呆,拿過來瞧了瞧,是蔣斌的短信。

“看微信啊啊啊啊啊!”

方海粟眼睛一亮,坐直了身體,嘴角已然帶了笑意,剛才的呆楞一下子就跑得一幹二凈,他點開微信。

“我要回國啦!第一件事就是跑樂水市看你,來接我嗎?接嗎接嗎?”

“我還給你帶了禮物,這麽義氣的小夥子,不接不人道啊!”

“哦對了,我算了算時差,大概後天上午九點到,興奮!”

“人呢?”

“老年人???”

“方大爺?”

一條接著一條,還是他一貫的作風,方海粟看著這些文字,有種蔣斌就在耳邊嘰嘰喳喳的錯覺。

蔣斌是方海粟在英國認識的朋友,很小就出去讀書了的,以後準備在那邊長期發展。想想,兩人好像很久不見了。

方海粟微笑著回消息:“接。”

對面立馬變成正在輸入的狀態,看樣子是一直等著,兩三秒的功夫就打了一句完整的話過來:“老年人終於上線了,還要我短信提示,差評!”

方海粟看著他的抱怨,仿佛能想象到他皺著整張臉嫌棄自己的樣子,笑著回道:“現在看到了也不遲。”

蔣斌懶得打字,開始發語音:“粟啊,回國一切都好?”

方海粟打字:“挺好。”

“嘖,挺好是怎麽個好法啊?吃得好還是睡得好?床下好還是床上好啊?”蔣斌說話語速很快,幾乎是沒有停頓,說多了便像一把突突突的機關槍。

方海粟顯然是習慣了,發過去的文字逗號是逗號,句號是句號,看起來依然很平靜:“挺好,程度副詞加形容詞組成的偏正短語,此處該為大多時候還可以之意。”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語言寓意深長,這個挺好,我怎麽瞧著不像滿意,反而是不願多講的敷衍呢?”

方海粟有點無奈,回:“跟聰明人說話,有時候也挺費力氣的。”

蔣斌決定不糾結這件事,便道:“不管了,我先去收拾幾件衣服,你後天一定要給我空出來啊。”

“行。”

兩人各自有事,並非一直聯系,如今說起話來依舊熟稔,彼此之間,交情難得。

退出和蔣斌聊天的頁面,不免又看見了江遇之的聊天框,頭像是張全家福。他猶豫兩秒,做了很久想做的一件事——點開大圖。照片微微泛黃,年代久遠,兩個大人靠坐在一起,還是嬰兒的江清風被江父抱在懷裏,江遇之側站在江母腿間,一手環著江母脖子,一手拉著江清風肉乎乎的小爪,轉過腦袋看鏡頭。

一家人和諧又溫馨。

方海粟用拇指摩挲江遇之八九歲時稚嫩的臉頰,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很久才退出去。

然而下一秒,江遇之的朋友圈讓他的這份好心情頓時散了個一幹二凈。

疲倦像一波遲到的學生搶著進教室那樣,如潮般湧進眼眶,方海粟閉了閉眼,壓下其中洶湧的倦意,起身離開。

城市的另一處。

江母開著電視,拿小品當繡花的背景音,分心思看了眼廚房裏無精打采的兒子,調小了音量,道:“遇寶,你又攤上事了?”

江遇之停下切蘿蔔的動作,關了火洗了手,坐到江母身邊:“媽,我突然覺得沒有做飯的動力。”

江母把紫色的線剪斷,插好針,抓著江遇之的關鍵詞,疑惑道:“突然?”

江遇之嘆了聲氣,腦袋往後一下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方海粟果斷的拒絕。什麽層次,什麽努力,一個多星期能看見多少。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按自己這進度,胃看都沒看著,更別說抓了。

江母看兒子這洩氣的模樣,摸了摸他頭發,瞇著眼回味了下剛才的觸覺,道:“送你一句糙話,凡事貴在堅持。”

江遇之想也不想便道:“堅持也得有人肯啊。”

“嗯?”江母笑,“這是個什麽道理?”

江遇之暫時還不想讓他媽知道自己這事兒,打起精神,起身去廚房,哼起了不知名曲子:“好難好難好難,我真的好難……”

江母輕笑,放下了十字繡,調了頻道,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小情侶談戀愛的流水劇。

江母評價完這次的飯菜,由衷感嘆了一聲:“遇寶你從前眼光那麽好,現在找不到那麽稱心意的可怎麽辦。”

話題轉得有點快,江遇之看了她一眼,道:“什麽呀?”

江母口吻很是隨意:“就突然覺得海粟那孩子真的很不錯啊。”

江遇之沒想到她說的是這個,理了理前後關系,低頭眨了眨眼,也很隨意地問道:“同事的阿姨又跟你說什麽了?”

江母搖搖頭:“不用說也知道吧,你看人家年紀輕輕就跑去英國獨自生活了好幾年,異國他鄉,想必挺不容易的,清寶還說他一言一行盡見教養,多不簡單。”見江遇之沈默,她接著道,“我之前有了解過你們這個圈子,所以覺得你和海粟都很難得,挺為你們可惜的。”

江遇之覺得有點兒好笑:“媽,你還想著要方海粟那樣的兒婿啊?”

江母白他一眼:“想你就能給我嗎?當時我說了這事兒,你的第一反應不是說不可能,而是說我不了解他,你這樣不把話說滿,還不允我想想?”

江遇之被她一噎,回想了一下,沒有說話。

12刷臉五

昨天嘴裏起了泡,今早痛意席卷,方海粟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張了張嘴適應了一陣,隨後慢吞吞刷起牙來,頭頂睡亂的那一小撮呆毛仿佛都透著一點兒喪。

“唔……”戳到牙齦了,暴擊。

那陣痛先是猛烈襲來,慢慢擴散至整個口腔,最後以穩定地頻率抽著,一下一下好似抽在淚腺上,竟讓人眼角溢出了幾滴淚水。方海粟暗道倒黴,更加小心翼翼地漱口。

好了,這下早飯都不用吃了。

蔣斌說是九點到,實際九點半才落地,方海粟直接在機場外等他。

“我出來了啊,東邊,銀灰色是吧,好,等著我啊啊啊啊,我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不能激動嗎?”年輕男人笑著掛了電話,低頭,墨鏡自動往下滑了兩厘米,他看了看四周,拉上墨鏡,朝東走去。

方海粟降下車窗,盯著來往的人群。

幾分鐘後,蔣斌出來了,右手推著行李箱,左手搭著外套,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閑服也十分引人註意,方海粟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還沒等方海粟招手,蔣斌就大步邁向他,彎腰對上車內人的視線:“怪不得一直覺得有人盯著我,哥們兒,拉客嗎?”

方海粟被他正經的表情逗笑了,屈指彈他墨鏡,蔣斌猝不及防,腦袋後仰。

“上車。”

蔣斌放了行李箱,坐到副駕駛,摘了墨鏡,長嘆一聲:“走了幾步路舒服多了。”

方海粟瞥他一眼:“你去美黑了?”

蔣斌被他一噎:“誰像你小白臉曬不黑啊,我只是跟導師去實地考察,回來就成這樣了,你以為我願意啊?願意啊?都快黑成煤炭了。”

“沒那麽誇張。”方海粟笑,不小心扯動了嘴裏的泡,疼得直抽氣。

蔣斌看他:“你怎麽了?”

方海粟轉到另一條街上:“嘴裏長泡了。”

“口腔潰瘍啊?”

方海粟沒想到這個層面上去:“什麽?”

蔣斌道:“什麽什麽,多半是潰瘍,路上經過藥店嗎,買點藥,有了這玩意兒,可得難受好幾天。”

方海粟特意放慢了說話的速度:“不用,等著它自然好。”

蔣斌不同意:“嘖,你就說有沒有藥店,到時你待車裏就行,我給你去買,用藥好得快。”

看他堅持,方海粟想起在英國的日子,那時自己隨隨便便過,他也總這樣嫌自己不上心,兩方為此意見不同時,蔣斌憑借語速快這一優勢,勝多敗少。這次依然是這樣。

方海粟正準備跟他一起下去,電話響了,蔣斌便獨自去了路邊的藥店。

“餵?”

“粟粟,是我啊。”

一聽到江遇之的聲音,方海粟腦子裏就像繃了一條弦,下意識就放輕了呼吸,仿佛對面隨時可能會丟過來一個可怕的糖衣炮彈。

“又不說話,”江遇之委屈,“要是千金能買你開口就好了,就知道餵,餵,餵,簡直聽者傷心又落淚。”

“……”方海粟摳了摳方向盤,“幹嘛?”

給他一個細小的線頭,江遇之就能順著往上爬:“粟粟你在幹嘛呢?”

方海粟看了一眼藥店的方向,道:“機場接朋友。”

大概是沒特意控制語速,方海粟這五個字少了平時字正腔圓的感覺,江遇之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你現在在哪兒呢?不像在開車。”

“朋友買東西去了,我等他。”方海粟還沒掛電話也算是個小奇跡了。

江遇之心說果然,道:“你嘴巴怎麽了?說話怎麽不對頭?”

方海粟被他問得一楞,這也能聽出來?

“粟粟?”

恰好這時,蔣斌打開車門坐了進來,把一袋藥放到前面:“喏,買了好幾種,外用內服,有噴的有塗的,你自己一個個來,我問了,不會有副作用。潰瘍就是不方便吃飯,你註意點兒。”他轉頭才發現方海粟還舉著手機,不由自主放低了聲音,“咦,還在打啊。”

方海粟看他一眼,內心默默嘆了聲氣,電話那頭的沈默徹底結束:“口腔潰瘍?怪不得說話不是很暢通的樣子,你朋友給你買藥去了?什麽朋友啊對你這麽好?哦,你對他也不錯,一大早還專門接機,他是得對你好點兒哦。他買什麽藥了,還外用內服應有盡有,沒有副作用也不能瞎混合啊,是藥三分毒。”

好啰嗦,方海粟沒說話。

“粟粟,嚴重不,吃飯會不會很痛啊?”江遇之沈聲道,語氣嚴肅,仿佛前面說了一大串只是在為這句話鋪墊一樣。

方海粟只覺得之前被牙刷戳到的隱隱作痛的地方更痛了,他餘光瞥見蔣斌低頭拿著藥物的說明書看,道:“待會兒再說吧,先掛了。”

“誒——”江遇之尾音還沒收回,電話就被掛了,他仔細回想剛才,粟粟這次居然先告訴自己一句才掛電話?

他又想這大概是接到朋友心情好的緣故,頓時覺得沒意思,上百度查東西去了。

方海粟一邊掌控方向盤,一邊問蔣斌:“準備在國內待多久?要不就住我家吧,有客房。”

“我就是來看你一眼,還得去關陽和岳北的博物館拍幾組照片。你說我導師也真是會折騰人,讓我從南跑到北。”

關陽離樂水不是很遠,蔣斌從樂水過去不會耽擱時間,便趁機來約一頓飯。

方海粟沒想到他時間這麽緊:“什麽時候走?”

“下午四點左右。”蔣斌道。

方海粟道:“那還好,早點吃飯,然後可以去我家睡個午覺。”

蔣斌搖頭:“去你家可以,睡午覺就免了,我在飛機上睡得夠多了,你知道的,我這人一上飛機火車之類必睡。”

方海粟笑,他還記得有一次兩人去玩,在車上都睡過頭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小鎮,一通瞎走。

蔣斌聽方海粟準備介紹餐廳,道:“要不去你家吃吧?”

方海粟露出為難的神情:“你確定?”

蔣斌的目光不太友好:“別告訴我你家廚房是新的。”

方海粟看著面前的路,想起方母,如實道:“這倒不至於,不過,在外頭吃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蔣斌道:“聽我的聽我的,你家附近有超市吧,到時候葷的素的,買個一冰箱的。”

“啊?”

“你剛才是不是翻白眼了?”

“……沒有。”

“哦,”蔣斌轉過頭去,“一頓肯定是吃不完的,剩下的你自己解決,希望方海粟同志時刻銘記‘浪費可恥’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看他說到這個份上,方海粟順其心意,兩人從小區附近的超市提了幾大袋食物回去。

蔣斌打開冰箱,冷氣撲面而來,裏頭只有幾瓶冒著寒氣的礦泉水,以及一只青灰色的碟子。他把碟子拿出來,問剛從廚房出來的人:“這什麽?你自己弄的?”

方海粟看清蔣斌手上的東西,不禁一頓,接過碟子,涼爽順著手指攀爬,讓他整個人都舒暢不少。

“看不出嗎,是雞蛋。”他垂眼道,重新把碟子放到頂層,推到裏面,“不是我弄的,第一次看見這種,覺得稀奇就沒吃,放裏頭了,當個工藝品。”

“有事兒沒事兒還拿出來欣賞欣賞是吧。”還工藝品,蔣斌脫口便是吐槽。他把東西一一擺放進冰箱,哪兒空往哪兒塞,方海粟看著都替冰箱冤枉。

到了中午,蔣斌做飯,方海粟打下手,似乎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一件事。

蔣斌搖頭嘆氣:“我也可以說是很神奇了,身為客人,反而擔起了主人的活。”

方海粟站他不遠處洗香菜,聽後笑了笑,道:“說了去餐廳,你非要來這兒。”

“方同志,做人得有點兒良心。我不來一趟,你這冰箱留著專門凍水,廚房留著專門落灰?”

“押上韻了。”

蔣斌手法嫻熟地將鍋中的魚翻了個邊,回頭瞪他一眼又轉回去:“會不會抓重點?我就知道你小子回了國生活肯定還是怎麽糙怎麽來,為了驗證腦子裏的想法,特意過來看你一眼,果真是這樣。話說你有好好吃過飯嗎?居然還沒瘦成排骨精。”

“有啊,前段時間還總吃山珍海味呢。”方海粟在他背後瞧了一眼魚,笑道。

“我信了你的邪,”蔣斌擡下巴示意身側,“把這碟子沖幹凈。”

蔣斌做飯有個特點——門面功夫特漂亮。不熟悉的人看他在廚房裏有條不紊地忙活,肯定以為自己接下來能吃到美味佳肴,然而熟悉的人,譬如方海粟,就明白他的廚藝真真只能掛在及格邊緣。

“菜不是只要熟了就好嗎?”這是蔣斌曾經說過的話。方海粟在英國的時候,對於飯菜之類絲毫不挑,所以一度覺得這話很有道理。至於現在,想法可能有點兒變化了。

兩人完成任務式地解決了午飯,方海粟主動去洗碗,蔣斌便坐在沙發上一邊翻之前買的藥,一邊跟他聊天:“這個藥和冰箱裏的菜、水果一樣,別放著長毛啊。”

這話聽了不下三遍,方海粟搖搖頭失笑,把碗上殘留的水漬擦幹,一一放進碗櫃,又洗了手,才端著早切好的水果出來。

他看了窗外一眼,遠處的天空積著一團黑雲,似乎隨時都會往這邊壓過來。

“好像要下雨了。”方海粟彎腰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又打開了電視,“待會兒我送你去車站,下樓買把傘帶著。”

蔣斌點頭,笑著看他,語氣有些無奈:“對你自己也上點兒心吧。”

方海粟這人看似活得精致,實則不然。兩人還不相識的時候,蔣斌就發現了。

漂亮的人總是格外顯眼,不管男女。

蔣斌第一次看見方海粟,他穿著白襯衣,坐在能容三百人的大教室裏被兩個女生要聯系方式,表情先是有些局促,然後便是抱歉地拒絕,安靜又果斷。幾乎是一眼,蔣斌就記住了這個好看的年輕人。

不知是什麽奇怪的效應,之後,蔣斌總會碰到他。同行的學弟偶爾隨著蔣斌目光看去,捕捉到的身影十有八九是方海粟。

學弟以為他很有興趣,特意打聽了一些情況,於是乎蔣斌便得知不少事情。比如那人叫方海粟,是來留學的新生,在學校總獨來獨往,沒課就出去打工,平時幾乎不參與留學生的聚會活動,來回穿著三套樣子差不多的衣服……

總之,和蔣斌的第一感覺相差甚遠。

聽他用英語交流不僅無障礙,還沒什麽口音,以為他待了蠻久,沒想到才來;看他姿態自信,卻發現他不交友,獨行在校園;覺他氣質幹凈,是個講究吃穿的,不料人家過得這麽隨意。

兩人正式相逢,是在方海粟打工的餐廳。

蔣斌進去的時候,方海粟等在櫃臺邊,聽後面坐著的中年男人說話,男人的妻子在旁邊喝水,聽到某個地方突然笑了起來,方海粟有點兒不理解笑點何在。

蔣斌就坐在離櫃臺不遠的位置,恰好聽見了,看方海粟神情略迷茫,又似乎不太好意思問,便主動過去用中文在他耳邊解釋了一通,最後聳聳肩:“英國人的幽默。”

方海粟後知後覺地點點頭,笑道:“謝謝,長見識了。”

“我是蔣斌,就在隔壁學校,你也是那兒的學生吧?”

“是,我新來的,方海粟。”

這個時間點,餐廳還沒到忙的時候,蔣斌便拉著方海粟聊了許多,期間話題都拋得很是自然。

後來兩人在學校又碰見了幾次,聯系便多了起來,慢慢也就成了朋友。

蔣父在英國有生意,蔣斌小時候放寒暑假總跟著去玩,等他上高中時,蔣父把重心全放在了英國,就幹脆讓他去那兒讀書。這樣一來,蔣斌幾乎沒有不適應的階段,因此,對於方海粟的諸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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