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蒼雲的視線範圍，牧芷蘭躲在拐角處，緩了緩緊張的心跳。她的指尖撫過筆記本的封皮，一陣違和感浮上心頭。

糟了，把錄音筆落在采訪室裏了！

好在還沒離開多久，應該沒有人拿走。牧芷蘭邊快步往會客室的方向走，邊默默祈禱歐少言已離開了會客室。

懷薇薇一下飛機就聽說記者已經采訪了歐少言，她揚起流光轉動的瞳眸，走在廊道上。迎面歐少言朝她走來。

都不需要去找，自己送上門來了。懷薇薇停下腳步，任由歐少言向她靠近。

見懷薇薇停下，歐少言立刻明白她又要來找他的茬了。他妥協似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懷薇薇還未發聲，歐少言就乖乖地停在了她的跟前，這讓她既有一絲爽快，又因被他讀懂了她的行動路線，而感到惱火。

“你找我？”

低沈的嗓音穿過耳膜，令懷薇薇想起了與歐少言打破禁忌的那一夜。

那個夜晚，歐少言比以往還要溫柔百倍。自那天以後，每當聽到他這沈著的嗓音，懷薇薇的心臟就會狂跳不止。

懷薇薇沒有理會歐少言，而是轉身朝一間極少人用的會客室方向走去。她清楚地知道，歐少言必定會跟在她的身後。

會客室的門沒有鎖上，牧芷蘭輕輕將門推開了一條縫。她睜著水潤的杏眼環顧了一下，看清四下無人，這才悄聲走了進去。

“果然在這裏。”

牧芷蘭走到剛才與歐少言相對而坐的桌前，一支銀灰色的錄音筆還在記錄著分秒的聲音。她剛想結束錄音，兩個急促的腳步聲朝她所在的會議室逼近。她下意識地躲到近處的一根立柱後面。這根立柱旁還擺放著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枝葉繁茂的大植物，它將牧芷蘭的身形隱蔽了起來。

牧芷蘭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躲起來，但當她意識到她根本無需躲藏的時候，休息室的門被用力地推開了。

倘若這時出去，肯定會被人當成可疑分子的。早知道就不躲起來了。牧芷蘭懊惱地往枝葉後藏了藏。

希望他們能早點離開吧。牧芷蘭微微躬身，想要透過樹葉的縫隙窺探來者是何人。意外的是，映入她眼眸的，是兩個熟悉的身影。

果然這間會客室裏一個人都沒有。畢竟今天一天，這間房間都被當成取材室，想必沒有人會笨到來這裏休憩。

歐少言關上門，懷薇薇眼角淩厲地將他如同獵物一樣鎖定。

“你今天接到采訪了？”

“嗯。”

“知道報社的人為什麽會來采訪你嗎？”

“他們想做一期關於新星機長的專題。”

話音剛落，懷薇薇那魅人的紅唇發出了兩聲低沈的冷笑：

“你真的相信他們只是來采訪你怎麽當上機長的？”

聞聲，歐少言鎖上了眉心。

“我告訴你，他們是為了挖你的醜聞來的。”

懷薇薇的細腰輕靠在桌子的邊緣，目光裏盡是鄙夷：

“好奇我為什麽知道嗎？”

歐少言的眉間越鎖越緊，他猜出了懷薇薇接下來要對他說什麽。她的言語將會是他此刻最不想聽見的話。

“是我把消息透露給報社的，沒想到他們的速度這麽快。這個時代的人比起光輝事跡，好像更喜歡義憤填膺地聽一些□□。”

懷薇薇將她的報覆行為傾吐而出，但歐少言卻不為所動。

看著面色不改，連只言片語都不肯對她發洩的男人，懷薇薇心中一團悶火：

“你說話呀！對我做出這種下流的事，你裝什麽清高！”

懷薇薇終於耐不住了，倚著桌子的腰不知何時挺立了起來：

“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寫關於你的稿子了，明天消息一刊載，你這輩子都別想在待在航空界！”

“……”

“你說話啊！”

懷薇薇的雙手緊緊拽住歐少言胸前的白襯衫，制服肩章上的三條金黃色橫杠異常耀眼。

“你不是很喜歡當飛行員嗎？你就這麽甘願放棄你的前程……？”

褐色的雙眸流露出一片流光。

望著這雙明亮的眼眸，歐少言的神情卻格外溫柔。

“如果你認為我沒有資格再進入駕駛艙，我可以放棄。”

篤定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了懷薇薇的耳中，也飄入了樹影後，牧芷蘭的耳裏。

歐少言擡起手，輕輕捏住了懷薇薇的手腕：

“我知道你心的裏只容得下蒼雲，我無論如何都代替不了他，就像你在我心裏一樣。”

淺柔的話語飄渺又清晰繞耳，讓懷薇薇睜圓了眼瞳。

“你讓我和別的女人同床，對蒼雲喜歡的女人下手，只有這點我不會答應。”

屋內兩人的對話，信息量過於龐大，牧芷蘭一時間竟有些呆楞住了。聽到蒼雲的名字時，她更像是大腦短路了一般。只覺手心裏的細物滑落，一聲清脆的物體落地聲回響在空蕩的室內。

沒有想到會客室裏還有第三人存在，懷薇薇和歐少言一同警惕地朝繁茂的綠蔭處看去。

興許是覺得藏不住了，牧芷蘭撿起地上的錄音筆，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看到牧芷蘭的身影，懷薇薇瞪大了雙眼。若是旁人倒還好，偏偏是她最不想提及和見到的女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講話的……”

澄澈的杏眼窺探似的微微擡起，眼波畏縮又無辜。

見到樹後的人是牧芷蘭，歐少言語氣平淡地對她說了一句：

“如果報社想把我做過的事情刊登出來的話，就請便吧。”

語畢，歐少言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看著歐少言離去，懷薇薇竟不知該怎麽應付眼前的牧芷蘭。她蹙起細眉，又氣又怒的樣子。沒多久，她也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會客室。

牧芷蘭只覺渾身乏力，恨不得立刻躺倒在自家的床上放空腦袋。僅半天的時間，她像是經歷了一場擂臺賽，讓她感到疲憊不堪。

采訪結束的第二天一早，牧芷蘭拿著徹夜寫好的稿子，前往寧殷編輯部所在的大樓。她下了出租車，走到大樓入口前的階梯，一個身穿淡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吸引住了她的視線。遠看只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走近定睛一瞧，這個身材絕佳的女人，正是昨天在會客室裏與歐少言發生爭執的懷薇薇。

見到牧芷蘭下了車，懷薇薇也不顧及什麽淑女形象，腳步匆匆地朝她走去。

“歐少言的稿子呢，是你負責的吧？”

“你要幹什麽？”

牧芷蘭覺得懷薇薇盛氣淩人，不覺心生提防。

“我後悔了，不需要你們去曝光他。關於撤消他的記事和版面費，由我來出。你把稿子和錄音給我。”

這麽任性妄為的話語，牧芷蘭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她毫不示弱地說道：

“編輯部的人說是有人匿名揭露歐少言的惡行，所以才派我去調查。現在查清楚了，根據調查對象的回答，只有你曝光了他的錯事。雖然你的曝光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我用錄音筆記錄下來的，但我也不是有意而為之。”

“你想怎麽樣……！？”

僅短短兩三句，懷薇薇就已被牧芷蘭給壓制住了。

見懷薇薇緊咬著皓齒，怒視著她，牧芷蘭也不願再與她糾纏。她打開手提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透明文件夾。

“你自己看吧。”

牧芷蘭將文件夾遞到懷薇薇的面前。身前的女人迅速接過翻看了兩頁。

“這是我和我的搭檔搜集到的內容，全都是我負責整理的，沒有經過別人的手。”

看到文件夾中的字句，懷薇薇又從頭逐字逐句地細看了一遍。

待懷薇薇看完，牧芷蘭將文件夾從她手中抽回，徑直往階梯上走。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你想要的錄音，我已經刪了。”

夏季的風夾雜著溫暖的觸感。懷薇薇仰望著並不十分晴朗的天空，雨滴還未從天而降，臉上卻已有了濕潤的痕跡。

西式典雅的洋房別墅內，水晶吊燈的燈光給斜倚在漆皮沙發上的殷寧的側顏附上了一層陰影。

現已是深夜十二點，在客廳裏忙碌的傭人皆已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了。

殷寧獨坐在陰影下，明亮的瞳眸專註地凝視著茶幾上反著暗光的一點。他在沈思。沈思著昨日下午采訪過後，牧芷蘭的一系列表現。

牧芷蘭問他拿了取材收集到的關於歐少言的所有信息，讓他把文章編輯等後續工作交給她。今日一早，她將通宵寫出的文稿送到編輯部。她的稿子裏沒有一處是對歐少言的惡言。

不必說編輯部的領導看到底稿後有多惱怒，但她卻一點兒也不畏懼，反而條理清晰地進行辯駁，乃至說出了若是讀者發現文章造假，誣賴優秀的飛行員，寧殷報社將會變成眾矢之的等威脅性的話語。殷寧在一旁聽著，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以前殷寧沒發現，牧芷蘭原來是一個這麽要強的人。對於新聞的真實性，她始終保持著不可動搖的堅定。她像是已經清楚地了解到了關於歐少言傳聞的真相，所以才會如此篤定。

好在殷寧是寧殷報社的繼承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編輯部的上層也不好為難牧芷蘭。而且牧芷蘭寫出來的文章沒有什麽不可取之處，這也讓主編對她刮目相看。再加上殷寧在一旁幫著說上幾句，才不至於讓這篇稿子石沈大海。當然，牧芷蘭拿不到一分錢的報酬。

她為什麽要這麽庇護歐少言？按理來說，他們應該互不相識。除了強烈的專業素養，殷寧再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宅門打開的聲音沒能引起殷寧的註意。

殷鶯進門時就聽管家說，少爺已經在客廳裏呆坐近一個小時，一動不動的。她既好奇又關心地悄聲走到殷寧的身邊。

“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

清麗的嗓音使殷寧回了神。

看著光彩煥發的姐姐，殷寧露出了與其相反的，無精打采的神情：

“想事情。”

“想什麽非要坐在客廳裏。是不是失戀了，想要姐姐安慰？”

“胡說什麽呢。”

殷寧往沙發的另一頭挪了挪，遠離了想要靠近的殷鶯。

“上了一天班，你不累啊。這麽開心，是與你的那個副機長有進展了吧。”

“還沒有呢，我這段時間可是連他的面都沒見上。”

殷鶯微微鼓起雙頰。

“我姐姐這麽漂亮又優秀，有哪個男人不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殷寧哄著稍許有些沈默的殷鶯。

“這樣，你把他叫出來和我吃頓飯，我保證第二天他就倒追你。”

“我都不知道，我們家居然有一尊這麽神通廣大的如來佛。”

“什麽如來佛，要誇也該誇我是月老。”

“好好好，那小女子請教月老大仙，他根本不願意跟我約飯，我該怎麽辦？”

聞言，殷寧陷入了沈思。不一會兒他擡起頭，眸中流光一轉。他將唇貼近殷鶯的耳瓣，低聲說道：

“就說你有個弟弟，新交了女朋友。他不是閱人無數都無動於衷嗎，就讓他幫忙鑒定一下，這個弟妹好不好。”

“你交女朋友了！？”

意料之外的回應讓殷寧心頭一慌：

“沒有啦！我是說……我心裏有一個人選。”

見殷寧越說越沒有底氣，殷鶯不禁失笑：

“原來你真正的目的，是想讓我給你當助攻呀。”

“你可別誤會，我是真心想幫你，才想出這個主意的。你要是不接受，就算了。”

難耐殷鶯調侃的眼光，殷寧快步走向樓梯，風一樣地蹬上了樓。

只要不暴露各自真實的意圖，四人約會，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殷鶯彎了彎唇，拿過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輕快地跟著殷寧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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