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從賴跛子家中跑出來, 翠姐兒就沒想著再回來。

天大地大，難道還沒有她存身的地方嗎？

曾經家裏窮的叮當響，翠姐兒從小到大都在村裏從未出去過，也不知道外面的好。直到村子沒了，翠姐兒跟著柳金梅來上谷村投奔。

柳家雖然比以前翠姐兒的家好，但並不是特別好，真正讓翠姐兒大開眼界的是山上, 是柳爻卿的家。

那裏總有新鮮的吃食, 天天流水一樣的生意, 基本上生人來上谷村，肯定是去山上的。翠姐兒也去過山上，見識到那裏的大宅子，見識到隨隨便便擺在屋裏看似不起眼的東西，但放到外面用多少銀子都不一定能買到。

整個上谷村種的野山莓都是柳爻卿的, 那個神仙釀他想定價多麽高就能定價多麽高。

翠姐兒不識字，也不會算術, 但她知道只憑借這樣一個生意，就能想賺多少錢就賺多少錢, 可以說柳爻卿是看著用不完的金山、銀山啊。

她也想過那樣的日子。

他們家日子苦，柳老頭並不想認這門親戚。翠姐兒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當年柳金梅在家裏過的日子是那麽差，她還是自己跑了的。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柳金梅這又拖家帶口的回來, 要錢沒錢，要本事沒本事, 如何能在柳家過上安穩日子？

好在柳全福和小李氏對翠姐兒很不錯，給她吃好的穿好的。

一開始翠姐兒有些不明白，直到小李氏透露消息，說是想給她說親。當時翠姐兒年紀還不算大，但也到了說親的年紀，若是能夠說到一門好婆家，那以後豈不就是一步登天了？

翠姐兒想也沒想的私底下自己答應了小李氏，都沒跟柳金梅和張大山說。

她覺得柳金梅和張大山一輩子生活在山裏，要見識沒見識，要手段沒手段，若是叫他們給自己說親，指不定就說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還是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土裏刨食。

柳全福和小李氏每回說親事，那都是嘴上說出花兒來。

“賣酒的。尋常人家可不能賣酒，那得是衙門有關系的。咱們上谷村就那麽一家，誰想喝酒都得去，生意反正是壞不了。”柳全福道，“你能嫁過去還是因為我跟那邊關系好，要不然上趕著嫁的小娘子多了去了。”

“就是，反正過去後吃不了虧。”小李氏也跟著說。

翠姐兒對上谷村一點都不了解，她當時以為柳全福和小李氏說的都是真的，歡天喜地的答應了。

直到成親那天，聽說柳家什麽酒席都沒準備。

柳金梅和張大山沒本事，嫁妝肯定是沒有，翠姐兒也認命了，只等著成親以後過好日子。結果到了那天她才知道對方哪是什麽有本事做生意的漢子，而是個年紀大又胖又老，還是個跛子的賴跛子。

翠姐兒覺得自己受到委屈了，聽著動靜柳爻卿來了，便想著讓他幫自己做主。

若是嫁過去，那肯定得她當家，若是不嫁，也得讓賴跛子拿銀子！

心裏算盤打的啪啪響，翠姐兒就等著柳爻卿看在親戚的份上，幫個忙。反正對柳爻卿來說，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不是什麽大事。

可偏偏當時柳爻卿根本沒主動露面，翠姐兒想了想，嫁過去憑借自己的手段，掌家應該不難，她便嫁了。

心底裏，翠姐兒還是舍不得賴跛子家中的生意和家財。

但她太高估自己，嫁過去之後不但生意沒拿到，手頭沒有嫁妝也沒有銀子，吃吃喝喝都得看賴跛子的臉色。

賴跛子胖、醜、矮，還是跛子，翠姐兒是一萬個不喜歡，她心中憋屈，認為這都是因為柳爻卿不幫忙。

等到後來生孩子，柳爻卿還是沒主動幫忙，只是叫她別死了。

翠姐兒恨上了柳爻卿，覺得都是因為他，要不然她就是賴跛子家中的掌家太太，若是再能去山上某個差事，當上管事，日子過得必然不比村裏的富戶差。

“你但凡想想你爹娘和兩個弟弟，我都不會這樣絕情。”柳爻卿當時這麽說。

翠姐兒不以為意，“我自個兒都過不好，哪能顧得上別人。”

她想不明白，當時自己在賴跛子家中戰戰兢兢的，一開始雖然吃得好穿得好，可賴跛子為人實在是可惡，她半點都不喜歡，怎麽有空閑幫著自家人？

所以拿了賴跛子家中的東西送了去，那賴跛子豈不是得發瘋？

翠姐兒不想給自己找不愉快，也沒打算管過家人。

他們沒有能力讓翠姐兒過上好日子，找到體面的婆家，她憑什麽反過去管他們？翠姐兒想的很明白，自己過得好才行，旁的人再怎樣也沒用。

從賴跛子家中逃出來，翠姐兒那時候已經沒多少力氣，但她還是強忍著往前走，再不想回頭。

一連生了兩個孩子，都沒好好吃雞蛋什麽的補補，翠姐兒很瘦，臉上有了皺紋，皮子松松垮垮的，不如以前好看了，她穿著破破的衣裳，就這還是她的孩子偷來的。

她能跑出來，也是小哥兒偷偷放的人。

城裏繁華，翠姐兒去了城裏，她一開始替人漿洗衣服，換幾個大錢買個煎餅，湊合著一天就過去了。沒得地方睡，便隨便找個背風的地方窩著。

城中也有窮苦人家聚集的地方，翠姐兒便去了那邊，很快找到住處，一天給兩個大錢就成。

過了些日子，翠姐兒攢了點大錢，準備尋摸別的法子，她不甘心一直過這樣的日子，她想做人上人，想做有丫鬟伺候的太太。

附近有個老光棍看上翠姐兒，想娶她。

翠姐兒想了好幾天，回頭再見到老光棍便答應了，兩個人也沒怎麽正式成親，就在一塊兒了。她沒有路引，想正兒八經的成親總得叫人明白她的身份，這可不行，還不如這麽稀裏糊塗的。

又過了些日子，翠姐兒忽然獨自出城，再沒回來過。

那老光棍有些日子沒出現，家裏也鎖著門，鄰居們實在是好奇，再加上聞到一股子臭味兒，便砸開門看了，這才發現老光棍早死了，屍體都發臭了。

屍體就埋在院子裏，因為埋的太淺，臭味這才冒了出來。

衙門來了人，調查之後懷疑翠姐兒，便滿天下的找她。

柳爻卿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是因為翠姐兒跑到很遠很遠的村裏，手頭拿著老光棍一輩子的積蓄，把自己打扮成小有家產的寡婦，還又跟個老實的莊稼漢成親，懷了身子。

那莊稼漢雖然老實，可是有個正兒八經在縣裏當主簿的哥哥，家產更是十分豐厚，這些年都沒成親是因為年輕時說親，結果那小娘子成親那天猝死了。

旁人都覺得莊稼漢克妻，不敢給他說親，就一直拖到翠姐兒出現。

柳爻卿和哲子哥從山上出發，路上走了好幾天才到地方。

衙門的人也在，那莊稼漢已經知道情況，心裏正難受著。

“按照律法，翠姐兒需得殺人償命。”

城裏的老光棍是在晚上睡夢中給勒死的，翠姐兒做的並不多麽高明，找到她基本案子也就破了。只是她懷了身子，莊稼漢年紀也大了還沒個孩子，再加上哥哥是衙門的人，所以這事兒有些棘手，便叫柳爻卿知道了。

聽人說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柳爻卿道：“問問他想不想要孩子，想要就叫翠姐兒生下來。不過殺人償命，翠姐兒還是得去大牢，等孩子生下來再去。”

“他自然是想要孩子的。”衙門的人嘆氣道，“我看他是涼了心，這輩子不打算娶媳婦了。”

“回頭我叫賴跛子帶著孩子來看看。”柳爻卿想了想說，“到底是兩個孩子的親娘，最後一面總得見見。”

或許也能瞞著孩子們，但柳爻卿覺得那樣並不妥當。

孩子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但是往後的日子卻可以自己選擇。他們的親娘是翠姐兒，總不能一輩子不知道。

臨走前柳爻卿去看了眼翠姐兒，白了胖了，穿著綢緞衣裳，梳著婦人發髻，挺好看，就是眼神冷漠刻薄，透著十二分的危險。

上了馬車，等周圍沒人了，柳爻卿才嘆氣道：“人人心中都有一頭野獸，殺過人的人就相當於放出心中的野獸，若是不能控制，便會慢慢的變成野獸。”

殺人有很多種情況，軍士殺敵，那是為了保衛身後的家，劊子手殺人，那是因為那人犯了死罪，若是平白無故的殺人，那不是失心瘋，就是徹底地控制不住心中的野獸了。

當初還沒分家時，柳全錦想的都是親爹和大哥，柳全福天天樂呵呵什麽都不幹，卻吃好的穿好的，柳老頭稀裏糊塗，偏心偏的沒邊。

每回想起來，柳爻卿都想恨不得一下子把他們弄死算了，一了百了。

只是他不敢那麽做，若是頭一回成功了，那麽往後若是遇到讓他不順心的事，他會不會也會用這種方便又極端的手段？

不敢冒險，對自己的底線沒有信心。

柳爻卿尚且如此，更何況翠姐兒？

怕是翠姐兒心中也曾無數次想過，若是有機會定要對付賴跛子，甚至……對付柳爻卿吧。

所以盡管柳爻卿來了 ，卻只是偷偷看了翠姐兒一眼，沒有讓她知道自己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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