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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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們鬧的事情大,因為這有功,大功。

官員當然也聽說了,他們中有很多都是讀書人出仕,只是進了官場便不再是純粹的讀書人,此時他們想插一手撈功,跟讀書人倒是不一樣。

朝中大臣是官,自然不會幫讀書人說話,便斟酌著寫了折子呈給皇帝。

皇帝默默看完,道:“學問的事交由做學問的人吧。”

一錘定音。

那個人也不用朝中選出來再派過去,做學問的人大都清高,還都有怪脾氣,誰的面子都不甩。朝廷要是想請德高望重專門做學問的人去主持這個事兒,怕是也不容易,畢竟雖有教化之功,卻又有功利之心。

但朝中幾位重臣都知道,此時上谷村就有個人選正合適,何碩。

聖旨來了,傳旨太監還是熟人。

宣讀聖旨的時候只有何碩和興哥在,傳旨太監特地傳了皇帝口語,說是不許驚動他人。

傳旨太監來的時候,柳爻卿正趴在炕上哼哼,昨天他叫哲子哥幫忙把矮床搬出來曬太陽,結果有只蜜蜂飛過來,覺得他露出來的胳膊白的跟花瓣似的,便想采蜜,結果采了好一會兒蜜沒采到,便惱羞成怒紮了他一下。

當時柳爻卿的胳膊便腫了起來,哲子哥專門去村裏沈大夫那裏買了草藥,給柳爻卿敷上。

過了一晚上,胳膊腫的更厲害,碰一碰就有點疼,本來胳膊就白,此時看著就跟透明似的,哲子哥心疼的不行,今天就沒打算叫他出門,在炕上好好歇息。

“人家既然來了,我得見見。”柳爻卿催促哲子哥,“快去請,拿巴掌大的罐子,野山莓和桃兒釀都要,爆米花、鹵味花生啥的都放一些,那個新做的禮盒裝滿。”

禮盒跟以往裝東西的木盒不一樣,這回做的精致,還有秦柳農莊的字樣雕刻,裏頭有好幾個方格,用來送東西。

過年之前,柳爻卿準備用這個送禮,此時先用上了。

大太監是皇帝心腹,許多不為外人道的事都知道,此時被哲子哥請來,絲毫沒有輕視柳爻卿的衣服,反而非常和善的笑著。

把禮盒給了,大太監沒拒絕,說了幾句話便把人送走了。

外面,哲子哥親自送人。

大太監想要行禮,被哲子哥擡手止住,道:“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屋裏,柳爻卿拉了下被褥蓋在身上,掰著手指頭琢磨道,“還得新蓋一個大棚,冬天冷,沒有大棚種不起青菜,今年先緊著咱們吃,剩下的再賣。草莓也要種下了,冬天就靠這個和西紅柿。今年冬天格外冷,都要提早準備。”

人多力量大,這些活都幹得很快,柳爻卿胳膊總算消腫,那塊地方的皮膚發皺,要蛻掉才算完全好。

“該準備年貨了。”柳爻卿笑道,“興哥老師在咱們山上過年,管吃管住,回頭拿一個禮盒送過去。其他人不管吃住,但也得照顧著,畢竟咱們拿了人家的銀錢。”

“恩,我都安排好了。”哲子哥道,“學堂那邊有專門給學生住的屋舍,他們搬過去住了幾天,倒是用不著給銀錢,但受不了又搬回來了。”

學堂建的學生屋舍是大通鋪,只有極少的單間,裏頭擺的木床,也是鋪了木地板,但是沒燒炕也沒有火墻,白天還好說,晚上實在是冷得厲害 ,而且吃食是請了村裏的婦人做,食材每天采買,銀錢也花了不少,但口味卻比不上山上。

書生們待了沒兩天就又搬了回來,還是花銀錢住在山上,吃飯堂,還能去澡堂洗個熱氣騰騰的澡比較好。

大家都商量好了,年前暫時不招收學生,先生暫時由書生們自個兒擔任,要教的就是上谷村的農戶們,無論老少無論性別,有教無類。

聖旨傳來,此時由何碩主導,他沒有拒絕,只不過還是教給這群書生折騰。

正巧今兒個試講,柳爻卿和哲子哥都來了。

當初意見是他提起的,盡管不真正的參與這件事,書生們卻很在意柳爻卿的意見,特地叫他來聽聽。

屋舍很大,裏頭一排排的坐滿了人,柳爻卿和哲子哥找到最後的位置坐了,靠近敞開的後門,此時陽光正好,倒是不冷。

村裏來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基本每家每戶都有人來,有的是機靈的哥兒 ,有的是五大三粗的漢子,還有老頭兒,幾個婦人坐在一塊兒,都新奇又敬畏地看著站在講臺上的梁松子。

“咳,教你們識字不是為了科舉,而是為了不受騙,不文盲,不愚昧。第一不受騙,大家不識字,叫人寫信,寫的什麽自己也不認識,萬一救命的信給毀了,上哪說理去?第二不文盲 ,便是能認識咱們常用的字,不至於睜眼瞎;第三不愚昧,識字能明智明事理,見識到更多的為人處世的規矩,不至於犯傻。”

“大家肯定都知道山上煎餅作坊的小漢子、小哥兒們,他們都不是正經的讀書人,讓他們寫詩做文章定是不行,但識字會算賬,說話做事都有條理。”

“你們要明白自己為什麽坐在這裏,不是為了新鮮,也不是因為什麽人過來,而是為了自己!誰不想過上好日子,誰不想明明白白的活著,我不敢說識字念書就比得上正經科舉的讀書人,但至少比以前的自己強!”

“過日子不是跟別人比,而是跟自己以前比,是不是更好了,是不是越過越差,是不是上年還能吃得上瘦肉,今年卻連豬板油都不舍的用。”

“別人家還在為了一個雞蛋爭吵,為了在地裏誰幹活多誰幹活少而打打罵罵,有的人家卻齊頭並進,幹完地裏的活開始琢磨怎麽賺銀錢,怎麽過上好日子,哪有那麽多的功夫想別的。”

梁松子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見著下面的人逐漸變得認真,他便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常用且簡單的字,叫大家用心記下。

一堂課結束,柳爻卿和哲子哥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聽大家都在說什麽。

“水哥現在可了不得,他爹要給他說親,水哥不願意,說是自己現在沒心思找小哥兒,要先過上好日子。”

“條哥的妹妹柳一枝知道吧?現在也在煎餅作坊,前些日子我起得早遇到了,她家拾掇糧食,小丫頭劈裏啪啦算了賬,還記了下來,比他哥都強,往後誰娶了她可享福了。”

“咱們年級大了,算賬怕是不利索,識字卻能識幾個,往後也能自己看信。”

讀書歷來是不容易的。

小兒三歲、五歲、七歲開蒙,便跟著教書先生,無論冬夏都要苦讀,但又有幾個能真正的成為童生,再考上秀才,成為秀才老爺?

整個村子裏,能有一位秀才老爺便是燒了高香的,其餘的蒙童大多是念書年紀大了,不再念,家中卻也因為交束脩被掏空。

讀書和識字不一樣,可卻也想通。

村裏人不明白什麽大道理,但煎餅作坊的孩子們的變化他們看在眼裏,只要想過上好日子,就得像他們那樣。

年紀大了,為時未晚。

“束脩倒也容易,便讓大家共同維護學堂環境,給些吃食變成,到時候送去學堂的飯堂統一分配。”柳爻卿道,“當然,若是有人家主動給銀子,咱們也收下,只不過要記明賬。”

明賬就是大家都能看到。

讀書人得了教化之功,便要舍棄金錢,否則教化之功染了銅臭,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梁松子搓了搓掌心的汗道:“我等早商量過,銀錢是一文不要的,往後還要繼續投錢,在別的地方建同樣的學堂。當初卿哥兒說建學堂我還以為是給孩子們的,卻沒想到如此、如此……”

別看上課時辰不久,梁松子卻提前五天就寫好了教案,找柳爻卿商量過好幾次 ,修改好幾次,最終成稿才是今天這樣,梁松子連續幾天沒睡覺,把教案背得滾瓜爛熟,饒是如此講的時候還是緊張的手心冒汗。

這跟單純的講學問不一樣,大家也聽不懂,只是講幾個最簡單的字,卻有返璞歸真之效。

這不是褻瀆學問,相反的,有種沒有白活一生的感動。

念了這麽多年書,為社稷,為百姓,為蒼生做些什麽,讀書人天天掛在嘴邊,除了悲秋傷月悲歡離合,便是悲天憫人,此時終於是做了些什麽,做了看似不起眼卻讓人恨不得流淚的事。

這是柳爻卿給指的路,他卻不居功。

梁松子對著柳爻卿深深作揖,柳爻卿卻輕巧的躲到哲子哥身後,讓哲子哥受了這一禮。

他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幹事的還是梁松子這些人,當不得這樣的大禮,但哲子哥卻可以,他學問在身,更有那般尊貴的身份,實在是擔得起。

只是哲子哥的身份沒挑明,柳爻卿也樂得裝糊塗,等梁松子直起腰便走上前笑道:“可喜可賀,學堂這邊非常順利,不過你要是回山上吃飯,可得給銀錢啊。這幾天都沒在山上幹活,住宿的銀錢可是夠了?不夠的話,我可是要攆人的。”

剛剛還感動不已,甚至流了淚的梁松子頓時表情僵硬,他確實快沒銀錢了,山上的飯堂銀錢、住宿的銀錢並不是很貴,但自身盤纏也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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