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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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蹲著兩個小哥兒,年紀不大,穿著又薄又爛,凍的渾身發抖,扭頭看過來的眼睛倒是晶亮晶亮的。

“你們倆是來走親戚的嗎?”柳爻卿兜裏正好有一把花生米,就全掏出來給兩個哥兒吃。

倆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咽口水,卻沒伸手接。

眼前說話的哥兒手指頭細細嫩嫩的,一看就沒幹過活,臉蛋白,長得也好看,身上裏裏外外穿的都是好料子,跟他們不是一類人哩。

“裏面是我阿爺家,你們要是來走親戚,那咱們也是親戚哩,快拿著吧。”柳爻卿仔細端詳兩個哥兒,那雙眼睛跟李氏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他就知道這應當是親戚。

“我和知哥兒跟著爹和娘來的。”年紀稍大的哥兒伸手接過花生,小聲說。

“我知道了。”柳爻卿點頭,拉著哲子哥進門。

柳全福、小李氏都沒在家,柳老頭和李氏做炕上,下頭有兩個柳爻卿從未見過的人,看穿著應當是門口哥兒的爹娘,還有個坐在炕沿上的丫頭。

炕上的矮桌放著一點花生米和糖,小寶自己抱著,吃幾個花生米再吃一塊糖,那個丫頭眼巴巴地瞅著,他還沖著人家嘿嘿笑,就是不給。

“阿爺、阿奶。”柳爻卿沒太往前,拉著哲子哥自己找了板凳坐下,“這兩位是誰啊?”

“死人。”李氏猛不丁道。

那婦人眼圈就紅了,擡手擦眼睛,手背上全都是凍瘡,紅腫的厲害。旁邊的漢子低著頭,臉上一層一層的起皮,穿著也薄,很拘謹。

“咋了?”柳爻卿不想管柳老頭這邊的閑事,可叫他碰上了,不管也得管,誰叫他現在不是一般人,上谷村數一數二的呢?

得時時刻刻保持自己的形象哩。

“你是老三的孩子吧?”婦人擦了擦眼淚,低聲道,“我是你姑姑。”

這麽一說柳爻卿就知道了。

婦人叫柳金梅,是柳老頭和李氏的第一個孩子,因為是女娃,老兩口都不喜歡,孩子出生起就沒怎麽照料,更是天天逼著幹活。

當年似乎是李氏要把大女兒賣了,換銀子給出生起就受盡寵愛,從不幹活的柳全福買吃食,可叫柳金梅提前知道了,自己楞是離了家。

這些年柳金梅也找人帶回消息過,只是柳老頭和李氏都沒放在心上,也沒打算叫她回來住幾天稀罕稀罕,反正這個女兒跟仇人差不多,眼不見心不煩。

柳爻卿倒是覺得,柳金梅和張大山穿的破破爛爛的,還帶著兩個哥兒一個女兒,連個小漢子都沒有,柳老頭和李氏約莫是害怕自己被拖累,或者說沒得圖謀,便真的當女兒死了的;要是柳金梅和張大山穿金戴銀,身後跟著三五個丫鬟婆子小廝伺候著,柳老頭和李氏的態度肯定不是這樣。

世事無常,誰又能想到真有這樣鐵石心腸的爹娘,就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吃苦受累而無動於衷呢?

“今天你們就回吧,家裏沒有你們的地方。”李氏耷拉著臉,自始至終沒看過柳金梅一眼,“不走我回頭讓人攆出去……”

柳金梅神色哀戚,看樣子是有話要說。

“阿爺,明兒個我在山上請酒,柳五叔,村裏的老人都去,特地來跟你說一聲。”柳爻卿幹脆道,“阿爺你要是想去,我現在給你多加個位子……”

“我考慮一下。”柳老頭接話道。

“那成,我山上還有事,先走了。”柳爻卿利落地站起來,拉著自始至終沒說話的哲子哥一塊兒出了門。

那兩個哥兒還在門口,手裏的花生米沒吃幾個,見柳爻卿從上房出來,趕忙笑了笑,拘謹的後退,讓開一條道讓柳爻卿和哲子哥出門。

到了外頭,哲子哥快走幾步和柳爻卿並排,問:“卿哥兒咋突然不問她們了?”

“那倆人日子是過得苦,這麽多年沒回來,突然帶著孩子來,我覺得這裏頭肯定有事兒。”柳爻卿道,“是好是壞的還不知道,不能貿貿然攬過來。”

“卿哥兒怕她們賴上咱?”哲子哥一想就明白了。

“那倒也不是怕了。我就怕她拎不清,像我爹那樣的,天天想著把山上的好東西搬到阿爺這邊,給大伯他們吃著用著,他也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兒,怎麽就沒有人想著給他好東西?這種人可恨又可憐,偏偏還是我爹,扯不清楚,萬一姑姑也是這樣的,我可是會忍不住大義滅親。”柳爻卿說道最後,自個兒笑了,“哲子哥你可別笑話我,我胸襟大著哩。”

哲子哥抿了抿嘴,當真沒笑,目光灼灼的看著柳爻卿,道:“卿哥兒,我就天天念著你哩。”

“那倒是,不過咱們這是相互的哩,將來還要這樣一輩子。”

“恩,一輩子。”

山上早已步入正軌,煎餅作坊那邊熱火朝天,裏頭一陣一陣的熱氣冒出來,一點都不冷。蘇七他們今年全都換了一模一樣款式的衣服,後背還有‘秦柳農莊煎餅作坊’字樣。

這是柳爻卿叫厲氏和村裏一些針線活好的婦人統一做的衣服,用料厚實,穿著一點都不冷。

去庫房清點一下煎餅,記錄好,柳爻卿又把跟蘇七他們一起忙活的鈺哥兒叫過來,叮囑道:“明天有不少村裏人上山,你就待在煎餅作坊這邊不要出來,吃飯也不用出來吃,我叫人給你送。晚上你回去跟二伯娘說說,叫她不用擔心。”

柳全運還在鎮上,不聲不響的,柳爻卿始終不能放心鈺哥兒,即便是村裏人跟鈺哥兒有可能接觸,他也不放心。

自從搬到山上,鈺哥兒明顯抽條,活得舒坦,精神樣貌不一樣,瞧著是越來越好看了。

“我曉得。”鈺哥兒點頭。

從煎餅作坊出來,柳爻卿又去大棚那邊,安排一下柳全錦的活計,讓他明天不用幹活,做酒席吃菜就成。大棚裏幹活的人並不多,而且還都是熟人,柳三條、柳水河,還有柳大牛,完全忙得過來。

忙活一圈,最後回到屋裏爬上炕 ,柳爻卿就不想下炕了。

哲子哥拿了幾根黃瓜,半碗草莓、半碗西紅柿進屋,笑道:“吃些個吧。”

從被窩裏撈出呼呼大睡的茅白,柳爻卿掰了半根黃瓜哄茅白吃,這家夥迷迷糊糊的用嘴啄了下,還沒吞下去就覺得口感不對,想往外吐,柳爻卿就用手捏著他的嘴。

圓滾滾的茅白也不生氣,只不過咽下去後有點委屈,他只喜歡吃肉,不愛吃別的……

“你這個家夥還對我耍性子?”柳爻卿板著臉,“那可不行啊,我可是你爹,把你孵出來,把你養大的,你對誰生氣都不能對我生氣。”

哲子哥坐在炕沿上笑瞇瞇的看著,約莫以後他們倆有了孩子,卿哥兒應當也是這個模樣。

村裏的老人們得了消息,都願意上山吃酒,但都沒空著手。趁著晚上家裏人一塊兒吃飯,這些老人就跟商量好似的,都叫自家得力的年輕一輩站到自個兒前面,掂量掂量這個,再掂量掂量那個,最終選出那麽一個最好的。

“明兒個跟我上山,看看能不能幫忙幹點什麽。”老人道。

被選中的年輕一輩很高興,雞琢米似的點頭,“那是自然。”他們當然不是去吃酒吃菜的,而是看看能幫忙幹活,最好是叫卿哥兒看在眼裏,瞧瞧回頭能不能也上山幫忙。

去年煎餅作坊剛開始的時候,村裏還有不少人觀望,可現在瞧瞧宣哥兒領著村裏那些婦人掙的銀錢,比壯漢跑到鎮上、縣裏做苦工掙的銀錢還多,而且煎餅作坊做工的那些人每天都能回家,過年還有那麽些好東西往家裏拿,更有卿哥兒額外給的二十個大錢過年。

還有大棚那邊做工的幾個漢子,雖說待遇沒有煎餅作坊這邊好,可也實打實的每天都計算工錢,比背井離鄉出苦力輕松不知道多少倍,聽說柳水河自己說的,在大棚幹活就跟玩兒似的,一點都不累。

現在宣哥兒和柳水河兩口子都在山上幹,每天都有兩份銀錢,五婆婆天天樂呵呵的,家裏吃上肉吃上細糧,五婆婆過了個年,瞧著倒是年輕不少。

村裏那麽多雙眼睛看著,誰不惦記著去山上幹活?

柳爻卿叫厲氏提前準備菜肴,酒席十分厚實,年前買的半扇豬肉還凍在外面不少,厲氏現在也舍得放肉,一盤盤菜裏面一半都得是肉,還有一摞一摞新鮮的煎餅,肯定管飽。

珍藏的神仙釀也叫柳爻卿拿出一小罐,不多不少,每個人一小杯還是有的。

瞧著來的老人全都帶著一個年輕人,就連柳五叔都帶著自家機靈的小孫子水哥,柳爻卿哪裏還有不明白的,他也不點破,叫柳五叔領著老人落座,開始一盤一盤上菜。

上菜的是蘇七、蘇六、蘇五三兄弟,特地從煎餅作坊那邊抽身過來。

都穿著一樣的衣服,端著盤子進來,放桌上就走,也沒得廢話。倒是叫這些人開了眼界,心裏都捉摸著柳爻卿當真大手筆,這些孩子原本都是無家可歸的乞丐,衙門根本沒得記錄,現在卻成了山上的長工,穿得好吃得好,眼瞅著日子比村裏人過的好不少。

這要是誰今天能入了卿哥兒的眼,指不定回頭就過上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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