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司徒碩做了一夜的噩夢。

他夢到高考後的那段時光，他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什麽人都不見，成績還是班主任老楊幫他查的。

那一年，他考了728分，這樣的成績報考B大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了。然而，他卻賭氣似地選擇了X大。沒有夏磊，去B市有什麽意義？

年少的他，只想著既然被夏磊狠狠地拋棄，以後就再也不要去他可能要去的地方。

夢裏很雜很亂，轉而又到了他一個人坐著火車在全國各地游蕩的場景。一個從小沒出過遠門的孩子，在那個暑假裏走遍了全國一半的省城。

他晚上睡在搖搖晃晃的綠皮車臥鋪裏，白天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裏瞎逛，算好了時間再去睡綠皮車，第二天火車又會帶他去下一個陌生的城市。

那是司徒碩的高三畢業暑假，被很多人奉為一生最開心最有趣的暑假，對於他來說就是像孤魂野鬼般四處飄零地混日子。

夢醒了，司徒碩抱緊被角坐在窗邊，窗外悉悉簌簌地下起雪來。

這一年的雪還真是下得晚呢，司徒碩心想，然後就不由自主地哭出了聲。他好像永遠擺脫不了那個幼稚又傻瓜的自己，無論十八還是二十八，他還是一樣的膽小又懦弱。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微信裏夏磊請求他添加好友。

看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三點。司徒碩想，難道是心電感應嗎？呵呵，他又嗤笑，心想如果有心電感應這種事情的存在，十年前他就應該猛拉住夏磊，丟下師大附中那群纏著自己對答案的同學，和他一起回家陪小葉子。如果有心電感應，他當晚就應該寸步不離地守在夏磊和小葉子身邊。

然而，淚水打濕了司徒碩的衣襟，時光永遠回不到那個時候。

司徒碩劃開手機，夏磊的網名還叫“星際碎片”，自己的還叫“光年”，然而，兩個人已經不是當年的“星際碎片”和“光年”了吧。

星際碎片：怎麽還沒睡？

光年：睡了一會兒，醒了。

星際碎片：做夢了？

光年：呵呵，是的。

星際碎片：……

光年：你好厲害.jpg

星際碎片：走之前來家裏吃個飯吧，我媽聽說你回來了，也想見見。

司徒碩猶豫了一下，腦海裏快速閃過那個曾經為自己準備過十七歲生日宴的夏媽媽，嘴角微微勾起。

光年：好的。

司徒碩準備回X大開學的前兩天，專程去了夏磊家。買禮物的時候，他才驚覺當年太自我，只想著自己的事，對夏磊父母的喜好完全沒有印象。

挑了兩箱新鮮的南方水果，開著車到了夏磊家小區。小區看起來還是那個樣子，但或許是因為長大了的關系，那樓與樓之間的距離看起來也不覺得寬了。

司徒碩還是習慣從小院裏進屋，按了門鈴乖乖在門口等著。

夏磊來開門，穿著很單薄的T恤和休閑褲，帶著熱氣接過司徒碩手裏的水果箱，引人進門。

秦淑敏早就做好了一桌飯菜等司徒碩。夏磊的老爸也在。司徒碩客氣地和兩位長輩問好。

這屋子裏的家具、擺設幾乎沒什麽變化，看起來還是很有生活氣息，都是司徒碩非常喜歡的味道。

司徒碩謹慎地和兩位長輩聊天，怕不小心說漏嘴提到小葉子，讓二老傷心。然而，夏磊的父母似乎已經從傷痛中緩過神來，他們主動說起了當年的事情。

“想起這事，總覺得我們做父母的耽誤了孩子，”秦淑敏說，“其實我是第一個接到團裏電話的，那時候已經確定車上無人生還了。我當時要是壓住自己，一個人把這件事情抗下來，讓夏磊繼續去參加第二天的高考，就好了。”

司徒碩看看夏磊，又看看秦淑敏，不知道該說什麽。

“哎你也別自責了，”夏爸爸安慰老伴，說，“人都是一樣的，遇到那樣的事情你一個人怎麽能壓得住。”

“媽，”夏磊往司徒碩碗裏夾了顆爆炒青蝦，說，“這都過去多久的事情了，就不要再提了。”

“哎…不說了不說了…”秦淑敏嘆著氣，看到司徒碩又笑了起來，問，“小碩，你知道我們夏磊要結婚了吧？”

司徒碩的青蝦剝到一半，一股油花濺了出來，他慌亂地抽了張紙巾擦手，微笑著回：“嗯知道了，到時候我……一定回來。”

“哎呀，說到夏磊這個婚事啊，我真是……”秦淑敏嘖嘖搖頭，“他從小搞體育，就喜歡和男孩子玩，上了高中就和你一個人走得特別親近。我那時候就想，這孩子莫不是個同性戀吧！”

“瞎說！”秦淑敏話音剛落夏爸爸就笑出聲。

“啊？”夏磊和司徒碩也一起驚訝地看著秦淑敏。

“還記得那一晚嗎？他接了個電話就瘋了似地跑出去，沒過多久就帶著司徒回家了。我那個心情啊……”秦淑敏笑呵呵地又給司徒碩夾菜，“我那晚上整宿沒睡，就在說服自己，要是夏磊喜歡的是司徒，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哈哈哈。”司徒碩先笑了，為了掩飾快要奪出眼眶的淚水，他故意笑得很誇張。

片刻後，夏磊和夏爸爸也跟著笑了起來。

司徒碩還記得，那個晚上，老媽遇到瘋女人刁難被警察帶走，他覺得全世界最能讓自己安心的人就是夏磊。那時，他坐在自行車後座趴在夏磊的背上覺得自己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我們給介紹了多少個女孩，他都不要，哎，如今自己在外面有了小孩回來說要結婚。我們都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秦淑敏也笑著，繼續開夏磊的玩笑。

“任小靜是很好的女孩，阿姨一定會喜歡的。”司徒碩說著，捏緊了手裏的餐巾紙。

一家人聊天，夏爸爸非要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和兩個小子分享。司徒碩有心說自己是開車來的，卻難擋夏爸爸的一片熱心，於是也小酌了幾杯。

天徹底黑了下來，司徒碩覺得有點迷糊，夏媽媽便直接讓他留在家裏住一晚。她的理由很簡單：“小時候又不是沒住過。”

“住下吧，”夏磊也這麽說，“小時候又不是沒住過。”

是啊，司徒碩心想，小時候又不是沒住過，於是也不再拒絕，笑著答應了：“好吧。”

“你去睡我那屋，我睡小葉子那屋。”這一次夏磊是陳述句的語氣。

還沒等司徒碩回話，秦淑敏就說：“司徒去睡小葉子那屋吧，我經常打掃的，很幹凈。”

晚上，司徒碩在二樓的浴室，看到盥洗臺上為自己準備的牙刷，已經不是可愛的小黃人而是普通的白色，心裏不免有些難過。小葉子不在了，阿姨和叔叔也沒有心情去四處散心了吧。

司徒碩躺在小葉子的床上，想起那個下雪的夜晚，小葉子踩著樓梯上來，看到他之後就咯咯地笑；吃完飯之後站在鏡子前臭美；一起看流星雨的時候很傻很天真……

而如今，那樣一個女孩兒就沒了。

司徒碩環顧小葉子的屋子，還保持著十多年前的模樣。他起身摸著家具和書櫃上的擺設，拉開衣櫥，裏面還放著十幾歲女孩兒的服飾，書架上還擺著瑪麗蘇的漫畫。

“哎……”司徒碩嘆了口氣，關上櫃門。

突然，書櫃頂上一卷泛黃的海報掉了下來，在司徒碩腳邊滾開。他連忙蹲下去撿才看清上面是市運動會的時候，夏磊給自己拍的那張照片做成的海報。

他沒想到那些傳說中被人摘走的海報居然會出現在夏磊家裏。

突然他就確定，那是他一生中過得最開心的時光，如果能重來一次，他肯定會珍惜一萬倍。

司徒碩把海報卷起來放回去，躺在床上翻看手機。手機裏一個叫“開心”的相冊，十年來換了幾次手機，幾次號碼，這個相冊卻一直都在，只是從高考後的那天他就不再打開。

此刻，看著曾經的青春歲月，司徒碩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就把那張鄭淑燕畫的，在天文館裏的兩個少年的照片發給了夏磊。

“滴”地一響，對面，躺在床上的夏磊看著自己和司徒碩的畫像，尤其是自己看司徒碩時的那種貪戀又青澀的眼神不由得濕潤了眼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我索性跪著頂鍋蓋，但是你們應該感受到了一股蔓延在兩人間悄無聲息的甜啊！

露出肥碩的臉蛋兒說——小可愛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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