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泊青一個人在宿舍怔怔地坐著。

外面又開始下起了雨。天色昏暗，而宿舍裏沒有開燈，氣氛陰沈沈的，整個宿舍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水聲。

然而他只是一下子消化不過來。那感覺就像瞬間被十層樓那麽高的巨型海浪淹沒，把自己都拍沒了。他第一時間除了懵，然後就是以前相處的種種全都朝他湧來，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自己的猜想是一回事，但是直面林睿之的表白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本來在圖書館，林睿之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再多說什麽，這時候的陳泊青還可以劃劃水。但是在出了圖書館之後，林睿之說自己忍不住了。

因為是足夠認真的感情，捧到面前來，他用那雙專註而溫柔的眼睛看著你，他的手因為緊張和忐忑前微微顫抖著，所以也足夠讓人動容。

如果說別人還可能摻上一兩絲水分的話，林睿之這個名字就是個金字招牌，這種事放在他身上並不成立。沒有人會懷疑他做一件事情是不是認真的，特別是他決定要和一個男人交往這種事情。

就在陳泊青還在慢慢消化的時候，一聲開門的響動打斷了他。

他的大腦還處於懵然的狀態，一時間沒有回過神。門外的人卻只是異常沈默地站著，沒有打破兩人之間這種安靜的意思。

因為天氣原因，一群人球也打不下去，很快收了攤。徐銳宇回了宿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裏都不對勁。室友最後看不過去了，見他一直盯著外面的雨看，問他：“銳宇，泊青帶傘了嗎？”

徐銳宇沒回答，依然只是地盯著外面的雨看。現在去找他，這算什麽事呢。

“泊青沒帶傘，到時候淋雨怎麽辦啊？”室友假裝憂慮。

徐銳宇果然坐不住了。他坐在原地，自己跟自己拉鋸了一會，最後還是拿起傘出門了。

可是當他到圖書館樓下的時候，下了有一陣子的雨已經自己停了。徐銳宇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把沒有用的雨傘。

然後他一擡頭，就見到了圖書館前面的一幕。

又是林睿之。徐銳宇站在一棵樹後面，那兩個人之間的相處真是刺眼。

他真切而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就要失去了。

如果沒出現這樣一個人的話，徐銳宇還能安安分分地守著他的泊青。可是這樣的人遲早會出現，不是林睿之就是其他人。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多大度。什麽守護，說得好聽，除了讓他自己親自守在陳泊青身邊，其它的他都做不到。

最後還是陳泊青先開的口。

“徐銳宇，”陳泊青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他有些驚訝：“……你淋雨了？”

徐銳宇站在門口沒有動，但是他現在整個人給陳泊青的感覺……有點危險。沈重壓抑，像是被一頭禁錮了很久的困獸盯上了的感覺。畫面是沈默的，但是下面蘊蓄的卻是某一刻的爆發。

陳泊青不禁坐直了身子，他看著門口的徐銳宇：“你……”他說話的語氣也放得小心了一點，不敢碰破這種危險的沈默。

但是當徐銳宇從背光處走出來的時候，他現在的樣子卻實在讓人警惕不起來。額前的頭發還在滴著水，他的眼神失魂落魄的，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狼狽。

他走到陳泊青面前，帶著一身從外面的濕涼水汽。

以徐銳宇現在的狀態，陳泊青甚至都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喝醉了。可是以前無論是哪次失戀都沒見這個人這麽失魂落魄過。陳泊青隨手拽過自己的幹凈毛巾，讓他擦擦幹。

徐銳宇無視了他的動作，他走到陳泊青身邊，緩緩地在他的面前蹲下來。

陳泊青楞了一下，他順勢把毛巾搭在徐銳宇頭上。見他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又揉了兩把，才把手放了下來。

“徐銳宇，你怎麽了？”

他怎麽了。陳泊青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那雙眼睛在毛巾和半濕的頭發的包圍下看著陳泊青。其中的眼神仿佛也染上了外面的水汽，濕漉漉的，像是知道了自己會被拋棄的大狗狗，看得人心軟。

“泊青，你聽我說。”徐銳宇終於動了，他兩手捧起陳泊青的手。他的手因為淋了雨有些涼，緊緊地包住陳泊青的手，整只手就只剩掌心還有一點不明顯的溫度。

陳泊青掙紮了一下，沒掙動。

徐銳宇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再擡起來的時候，他對陳泊青說：“泊青，泊青，你說過，你喜歡男的。”

一句話仿佛是用了極大的力氣，說出來的聲音卻低到了塵埃裏：“……那我也是可以有機會的，對不對。”

陳泊青驀然瞪大了眼睛，被這當頭一下砸得頭腦徹底空白，腦子裏在嗡嗡作響。

能回想起來的的畫面快速倒轉再倒轉，像某種神經錯亂的倒帶，亂糟糟一路地回溯過去，然後無師自通地定格在了那天清晨那個模糊的畫面。

——徐銳宇趴在他床邊，俯下`身來，極盡輕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到底還是不敢真的吻上去。

因為知道自己的斑斑劣跡，知道自己跟陳泊青坦白之後他會是什麽反應。

陳泊青會以為徐銳宇也把他當成了以前交往過的那些女生，跟上一任女朋友沒分開多久，馬上就可以找到替任的人。只要是感覺有趣的，他都可以試一試，甚至不在乎性別。他無從辯解，他以前就是這樣一個輕浮的人啊。

陳泊青原本以為是自己睡迷糊了在做夢，現在看來，竟然是真的。

原來是從那個時候，或許更早……陳泊青回過神來，他覺得自己突然不認識面前的徐銳宇了。

徐銳宇之前是有女朋友的，陳泊青一直把他當成直男。盡管也懷疑過徐銳宇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但是因為那次自己腿傷的事情，陳泊青曾經一度以為他是內疚。

從一開始為什麽要對自己那麽好，其它的話卻一句都絕口不提，即使是在自己跟他表明了性向之後，這從來就不是這種人會做的事情。就算是只有一丁點的興趣，他也會想辦法用自己的方式占為己有。對他來說其實都一樣，丟了也不必可惜。

不應該。徐銳宇的喜歡不是這個樣子的。陳泊青太認識這個人了，利己主義，還是一個享樂主義者，一旦有了興趣，他從來不用考慮別人的感受。

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悲傷地蹲在他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手。

徐銳宇……明明知道他喜歡自己，卻選擇了什麽也沒有說，然後一如既往地在他身邊對他好。

但是他現在卻突然失控了，他狼狽地、不管不顧地打破了兩人之間這層安全的隔離玻璃。因為他只要再猶豫一下、來得再晚一點，陳泊青就開始認真考慮起林睿之了。

陳泊青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第一次看見他這樣低微的姿態，也從來沒想到徐銳宇會自己不顧一切地一頭栽進去了。

捧到面前來，悲傷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著你，他的手因為焦灼而緊緊握著陳泊青的手，那種沈甸甸的感情於是如實地傳達給了陳泊青——同樣的，因為是足夠認真的感情，所以也足夠讓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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