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天氣好，顧格從外面晨跑回來的時候看見了日出，陽光斜灑入窗臺，被窩裏那個還在睡。現在才七點，這還早著，還有兩個小時她才會醒。能從晚上九點睡到第二天九點，顧格記得自己三歲的時候可沒這些福氣。

先到書房處理Eva傳來的文件，九點左右Dolla就來敲門了，抱著玩具熊半夢半醒的樣子一句話也不說就爬到顧格腿上，睡眼惺忪，想揉眼睛被顧格拉下了手，她的肚子在咕嚕嚕響。顧格推開了文件，揉揉她的腦袋，要抱她下樓做做早餐，Dolla哼哼唧唧偏要自己下來走。

她抱著狗熊玩具踩著拖鞋跟著顧格，顧格走到哪兒Dolla就跟到哪兒。顧格到客廳裏倒了半杯溫水，轉個身就遞給她喝了，煮個雞蛋熱碗牛奶的功夫，手指快速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讓她坐著吃。Dolla嘴裏吃著蘋果，眼睛還是跟著顧格轉，跟個土財主守著長工似的。

Dolla是給什麽吃什麽，乖的不得了。這一點顧格很滿意，總歸不挑食就行是吧。

吃了早餐，Dolla整個人都活泛起來，精神來了，眼巴巴湊上去看顧格一天到晚在看什麽。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讓Dolla頓覺無趣。顧格手裏的這幾份東西比較重要，暫時顧不上她，起身給她找了筆紙，把她放在沙發上，給她打開鋼筆，叮囑她。“你自己寫自己畫，待會兒我再陪你玩兒。”

他心裏很清楚，處理完這幾份又得做飯了，十成十成了Dolla的保姆······

Dolla見過顧格用鋼筆，這是第一次玩。她把手指放在筆尖處，指尖就有一個墨點，她放的越久，墨點就越大，她胡亂塗了手指，對著白白的紙一戳。

紙上多了一朵烏雲。她好像知道筆的妙處了。握拳的姿勢拿筆，筆尖在紙上飛舞起來。

顧格下樓的時候看見她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兩條小腿也不胡亂擺了，規規矩矩的並攏。雖然拿筆的姿勢不對，從側面看還是很認真的。

如果她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一定是乖乖的優等生。

“寫什麽？”他好奇上去看。

原諒他不懂娃娃眼中的世界。她畫了一條一條的蚯蚓······

“這是什麽？” 顧格只當她沒有學過畫畫，不懂得表達罷了。

Dolla指著其中一條彎彎曲曲的，“這是Green。”又指另外一條“這是熊熊”，她給他看了很多，顧格發現，裏面就是沒她自己。

“你呢？”是哪一條蚯蚓？

“啊？”Dolla也不回答他，哈哈就笑了。

後來顧格再想起這件事時，深刻的反思了自己的錯誤。第一，他不該把鋼筆給Dolla玩兒卻不看著她，所幸她沒有受傷也就揭過了這一頁。第二，他憑什麽認為她畫的“蚯蚓”是不對的？你眼中毋庸置疑的世界在她眼中就是一條一條的蚯蚓。第三，Dolla只畫她眼裏的世界，而沒有畫她自己，換句話說，她不知道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而顧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顧格第一次做人家家長，他家娃娃一天一歲，他就是再按部就班也會出紕漏。所以，Dolla的成長原諒了他。

顧格給她榨了一杯鮮橙汁，說，“你在家玩兒一會兒，我去買菜，今天咱們吃蝦米，好嗎？”大人跟孩子說話會不由自主變得溫柔起來，就怕不小心傷了它們。

“Green。”她伸出雙手要顧格抱以作告別，顧格見她手上塗得亂七八糟的墨水，一些墨跡還沒幹，只想著就這麽幾天算了，白襯衫就奉獻出去了。

顧格出門買菜，不帶上Dolla是怕她出什麽幺蛾子。他買了很多都是半成品——那是給他自己吃的，再有蔬菜和鮮蝦。

在商場裏看見一個小男孩，跟一匹野馬似的撒歡，看見那一排一排的玩具走不動道了，拖著媽媽可憐兮兮要買。

顧格想著他倒是不介意Dolla有多少玩具，就怕她看見那一排一排的糖眼饞。按照那邊那個小男孩的方式有樣學樣，大人不答應就在地上打滾啊什麽的，周圍經過的人都向那位媽媽看過去，有夠丟人的。

他慶幸他沒把Dolla帶出來，看看這不就是教訓嗎。

那位媽媽臉紅了，對她兒子說，“欠了你的。”

顧格剛好聽見了這句話。乍一聽就是父母的埋汰，卻讓顧格覺得心慌，他為什麽這麽心甘情願的照顧Dolla？

這天的午飯有些匆忙了。顧格給她做的是鮮蝦蔬菜粥配一個香菇燉雞湯。然後到客廳殘忍的關掉了Dolla的電視，Dolla很自覺，也已經會自己飯前洗手了。

顧格對她說。“Dolla ，明天會有一個阿姨來照顧你好不好？”他想過了，如果說他怕有人發現這孩子的不同，他大可以一天換一個人。

“那你呢？”聽聽，一問就到點子上。

“我得去工作。”顧格跟她撒謊了，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你會在哪裏啊？” Dolla沒有讓他蒙混過去。“在這裏嗎？”

顧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只好說，“我晚上會回來的。”

“不。”幹脆的拒絕。

“為什麽？會有阿姨做很多好吃的給你。”會有人照顧她，比他照顧得更好。

“不。”就一個字，Dolla放下了筷子，把手放在膝蓋上。

顧格都要相信他們倆真的相處了三年而不是三天，Dolla依賴他，就這麽一朝一夕。

“Dolla。”顧格想說好吧我陪你。但他話還說呢，那邊就哭起來了。

見過孩子哭的人都知道。它們的眼睛裏迅速分泌眼淚，水汪汪的，眼睛閉起來就像不想看見眼前傷心事一樣，兩邊嘴角下撇，張大的嘴從裏面發出哇啊哇的哭聲。

顧格這些天已經多次見證這個過程，每次都舉旗投降。

“Dolla不哭了，嗓子壞會哭壞的。你聽我說完，”顧格說，“我不去了。“顧格覺得自己就是給自己找事，不就是十天照顧一個孩子？他怎麽會堅持不下來？要是逗的她嗓子壞了遭殃的還是自己。

Dolla就停住了，看著顧格，顧格餵她幾口胡蘿蔔泥，她慢慢放松下來，要自己吃飯。

吃了飯這娃終於想起她昨天得到的小夥伴。樓上樓下跑，將屋子裏和她差不多大的幾個玩偶都搬下來，準備和它們培養感情。

顧格洗碗的時候，Dolla抱著一個娃娃進來。問他這小洋娃娃看著怎麽這麽熟悉，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啊？她拿著昨天的那個“自己”問顧格，“我怎麽和她長得這麽像？”

“說反了，應該是它像你。”顧格說，“她比你的那些玩具狗熊好看吧？”

她知道這就是誇她自己呢，點頭不去想那麽多了。只以為洋娃娃們和玩偶一樣是Green買的哇。捧著那娃娃愛不釋手，東摸摸西瞅瞅，卻見洋娃娃脖子後面寫著什麽東西，好奇了，又拉他的襯衫，“Green，這是什麽？”

洋娃娃脖子的標簽，上面繡著Moon3號。

顧格記得制作Dolla的人就叫Moon，他耐心的解釋，“Moon是英文，是月亮，月光的意思。比如你的名字Dolla，我的名字Green，這就是英文。3是數字。”他幫她扳指頭留下三個，說，“這就是三。”

沒辦法，她要學這些東西要很長的時間。而她沒有這些時間。

別說英文了中文都沒利索呢，難的不會，就撿弱的欺負唄。Dolla和數字杠上了。“3是什麽，數字又是什麽？”

“這是一種記數的符號。”顧格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她解釋清楚，“比如你是‘一’個人，有一個頭，一個鼻子，一張嘴，兩只眼睛，兩只耳朵。我也是‘一’個人。我們就是‘兩’個人了。”

一個鼻子兩只眼睛一張嘴？

“那它們也是人了？”她指的是她的玩偶熊和洋娃娃。

“它們不是。”

“為什麽？”

“它們不會像我跟你一樣說話，不需要吃東西，不需要被照顧，沒有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沒有生命，所以不叫做人。”

“哦。”Dolla點點頭，還是沒懂。

顧格希望她不要再想這些事，給了她一塊糖，“給，今天的。”

Dolla剛剛明白數字是什麽意思。一塊，竟然是最少的？！

顧格不許她再看電視，她一個人在客廳玩玩偶，顧格從廚房收拾出來，人家正在過家家呢。

Dolla將它們一個個排好，說，“Dolla來照顧你們，現在我要發糖了。”顧格還沒發現她這麽大方過。一天就這麽一塊糖，都分了出去。

玩偶當然不會動。

“你們怎麽不要啊？”她急了，“吃啊！很甜的。”她對著一群沒有生命的洋娃娃自言自語，顧格終於忍不住推門進去，他家娃娃哭的傷心。Dolla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做沒有生命，什麽是人和玩偶的區別。

顧格找出筆和紙說Dolla我教你寫名字。

精神來了暫時就忘了這麽一茬，她一筆一劃一天反反覆覆只寫了幾個字：DollaGreen，顧格陶時。五點之前終於學會了。得意洋洋就拿給顧格看。顧格正在做湯圓，見Dolla那得意的樣子忍不住手指大動，搓她的臉，結果，搓著搓著，變成了洋娃娃個鬼。

樓上的人還沒下來。

顧格把洋娃娃放好，手裏的面團捏成了娃娃臉的形狀，四歲的Dolla大呼好玩兒，跟著捏面團。捏了狗，捏了熊，捏了小狗熊，最後捏了個方方正正的Green，下了油鍋。不過她捏的全變了樣，只有顧格捏的那個娃還有原來的樣子，最後他舍不得吃了“她”，自然是Dolla兩口下肚了。

作者有話要說： 蚯蚓那一段來自小侄女，那時候她還沒上學坐在書桌上煞有介事，畫了一條又一條的蚯蚓，現在幼兒園老師教她們畫花畫草畫天空，卻沒有當初看見那一條一條蚯蚓的感動的感覺，不知道我有沒有寫明白。

而洋娃娃的那一段，大家都懂得，小虐更健康。

顧格：你廢話真多。

作者曰：我只是在告訴你我很愛陶小時啊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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