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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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著眼半靠在枕上,聽齊姬柔聲媚語地跟我拉家常。

蘇紅默默把茶水放在桌上,默默退出去。

這丫頭現在跟我鬥著氣,已經有好久不理我了。

我道:“齊姬,你是哪裏人?”

“臣妾是齊人。”

“你想念家裏嗎?”

齊姬慌忙道:“不,不想,母後和王上對臣妾很好,這裏就是臣妾的家。”

我道:“有些人可不這麽想。”看看蘇紅,“她不管在秦國住多久,始終把自己當成外人,不管秦人對她有多好,就算把心掏給她,她也始終不肯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齊姬張大小嘴:“母後說的是誰?”

我道:“是一個愛國女子。”

齊姬:“啊……”面露尷尬之色:“臣妾並非不愛國,臣妾只是……”

我止住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哀家也是楚人,心裏自然明白得得,哀家也想幫楚國做些事情,只是,就算哀家真得做了,在楚人眼裏,哀家依然是秦人。”

蘇紅背對我,肩膀微微一顫。

“所以,在國家大義上,哀家是向著秦國的,若是有人敢當著哀家的面欺負楚人,哀家也不會放過他。”

鼻子一酸,打了一個呵欠。

蘇紅迅速取下披風,給我披上。

我看她,她低垂著眉,默默離去。

小秦王走了進來:“母後。”他看起來一臉興奮,一見齊姬,立刻沈下臉:“你怎麽又在這裏?”

齊姬一臉委屈,卻不敢十分表露:“母後說悶,臣妾來陪伴母後,說說話兒。”

小秦王一楞,走到我面前坐下:“母後覺著悶怎麽不早說,明日就有秋獵,一同去如何?”

不待我答話,齊姬喜道:“王上,臣妾也要去。”

小秦王瞪她一眼:“你去幹什麽,整日嬌聲媚語,沒得讓人心煩。”

我笑道:“王上,你這是作什麽,女兒家嬌聲媚語才正常啊。哪個男人不喜歡嬌滴滴的美人兒。”

小秦王道:“母後就不是這樣,兒臣不但歡喜,也很敬重。”轉臉訓斥齊姬:“向母後學著點兒。”

齊姬扁了嘴,低聲應了。

我道:“女人可是用來疼的,不許你這麽待她。她以後還要給你開枝散葉,生王孫呢。”

小秦王皺眉:“母後又來了,這事是急不來的,是她們不爭氣。”

我疑道:“這事哀家也覺著奇怪,你有這麽多位夫人,怎麽會一直無子呢。”

小秦王不以為意:“兒子還年輕,何必急在一時。等將來立了王後再生不遲。”

齊姬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王上是該立王後了,臣妾想著……”

小秦王打斷她:“依祖制,王後需從六國公主中挑選。”

齊姬閉上嘴,眼裏隱隱有水光。

小秦王道:“母後是楚國女子,兒臣也要娶一位楚國公主為後。”

齊姬低下頭,小嘴一扁一扁。

瞧這兩孩子鬧的,小秦王粗枝大葉,一點不懂得體貼溫柔。

我忙打圓場道:“哀家這裏還有些新釀的山楂酒,冰鎮喝著正好,來人,把酒打開。”

王勝命宮人給我們倒滿酒。

我笑道:“齊姬,你先嘗嘗。”

齊姬喜孜孜地端起酒喝了一大口,眉眼突然擰作一團,撲,吐了我一身。

小秦王大怒:“拖出去掌嘴。”

齊姬哭道:“臣妾冤枉啊,王上,母後,這酒是酸的……”

我趕緊端起杯子聞了聞,確實有股酸味,小秦王也稍微品了點,苦笑道:“母後,這怎麽是醋啊。”

我立刻想到呂天放,氣不打一處出。

狠狠瞪著王勝:“這是怎麽回事?”

王勝撲通一聲跪下:“太後饒命,奴才完全不知情啊。”

小秦王一拍桌子,怒喝道:“自己掌嘴。”

我道:“罷了,這事與他們無關。”

小秦王示意眾人退下,上前一步,低聲道:“是呂天放?”

我道:“除了他還有誰,這麽小兒科的惡作劇,虧他想得出來。”

小秦王道:“明日秋獵,我也賞他一壇子醋,教他當著眾臣的面喝下去,替母後出氣。”

“秋獵啊。”我輕拍著身旁的笑面虎坐墊:“子衍呢,王上賜婚了嗎?”

小秦王道:“說起這事,還真有些怪,子衍倒沒說什麽,呂不笑當面拒絕寡人,說這輩子嫁給阿貓阿狗,也不嫁子衍雲雲。”

我驚得坐起身:“她吃錯藥了,費了這麽多心思才把她和子衍捏一塊兒,說不幹就不幹,當婚姻是兒戲。”

“兒子也這麽問來著,她就是一口咬定不嫁,那意思寡人若是再逼,她便一死明志。”

“呂不笑在哪,哀家要見她。”

呂不笑默默坐在我面前,不笑也不言語。

我道:“呂姑娘,哀家本該恭喜你的。”

她慢慢擡起眼睛,眼神有些茫然:“太後,臣女何喜之有。”

“這門親事,你當真不願意?”我看著她。

呂不笑慢慢勾唇,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臣女還有別的選擇嗎?”

“是呂相國,他……”

“不關哥哥的事,是我自己……心死了。”呂不笑垂下頭,兩滴淚水滑落膝前。

“你是說,子衍?”我吃驚道。

“臣女到今日才明白,爹爹為什麽給臣女取這個名字,臣女今生不會再笑。”呂不笑站了起來,向我跪安。

我目送她一步步走遠。

握拳,狠狠砸在桌上,子衍,你是個混蛋。

竹院的門是敞開的。

我繞著屋子轉了一圈,一擡頭,贏衍就站在我面前。

寬袍,廣袖,玉帶,高冠,腰上一個荷包,綴著密密的穗子,風一吹,衣擺袖揚。

他手裏握著東方清常用的竹鋤,跪下行禮:“太後。”

我伸手扶他,笑道:“子衍,這裏沒有外人。”

他站直身子,默默看著我。

我瞥到他腰上的荷包,顏色已漸漸褪了,而他依然每日貼身戴著,從不稍離。

“你還想著那個女孩子?”我道。

贏衍取下荷包,輕嘆一聲:“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但是,她畢竟已經不在了,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

他的睫毛密密地遮住眼裏的心事:“臣,寧願活在過去。”

“這就是你拒絕呂不笑的原因。”

“是。”他答道。

切……我簡直想破口大罵:“子衍,你是個笨蛋加混蛋,你知道嗎?她已經死了,死了的人活不回來,呂不笑是真心喜歡你,世上要找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在我那個物欲橫流的時代,一份真愛,如深埋在沙礫中的金子,可遇而不可求。

“臣知道。”子衍緊握著手中的竹鋤,手背青筋突起,指節微微發白。

“你知道?你知道還這樣,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我用手點點點,點不到他的額頭,只能狠狠戳他的胸口:“你是個笨蛋,笨蛋,大笨蛋……”

“是,我是笨蛋。”他握住我的手指,緊緊地握著:“我也想,但是……”深深嘆了口氣,慢慢松開我的手:“我不能。”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說什麽不能?你……”難道他身體有毛病。

他凝凝地望著我,唇角的笑如秋葉般蕭索,即將墜落的美,動人心魄:“他說的對,和國家大義相比,兒女情長不值一提。”

我用盡力氣喊道:“你到底在說什麽,什麽國家大義,你明明可以得到她,她就在你眼前。”

“是啊。”他的手輕輕劃過我的臉頰,落在雙眉之間,溫柔地撫平那裏的細紋:“就在眼前,卻咫尺天涯。”

我怔怔地望著他。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把荷包輕輕掛回腰間,他是這裏唯一不喜歡配玉的貴族,身上所有的掛飾,唯有這個荷包而已。

這樣的男子,通常忠心而專情。

而我卻一直認為他是個多情的人。

“王上命臣督練水師,即日赴任,現在也該啟程了。”子衍優雅地拂去衣上的皺折,溫柔地沖我一笑:“太後,保重。”他的目光溫婉如水,恍若永訣。

我像木樁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望著他漸漸離我遠去。

就在眼前,卻咫尺天涯。

心像是被一種尖銳的物體狠狠地撞進去,撞得很痛。

我想叫停他遠去的腳步。

我想告訴他,其實,我無數次想過,從呂不笑手裏把他奪過來。

我還想告訴他,帶我走好嗎?我再也不想做什麽太後。

望著他的背影,我什麽都沒有說。

涼風卷起落葉,很寂寥。

不是我沒有勇氣,是子衍。

他不會帶我走。

他從來只說該說的話,只做該做的事,謹守著臣子的本份,對小秦王死忠到底。

我故意打壓他,疏遠他,讓蒙恬住他的房間,把他趕到偏僻的竹院。

可是,不管我怎麽待他,他從來不說一個不字。

這就像對著墻揮拳,墻不痛,痛得是自己的手。

我突然大笑,放聲大笑,笑出了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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