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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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下單獨一個人住在一間病房裏, 說是住院治療,嚴謹點來說, 更像是軟禁差不多。

——林之下無法踏出房門, 除了醫生護工之外,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進來。這個病房就像是一座孤島,即便岸邊四處都是高樓大廈,孤島卻依舊與世隔絕。

他受傷最嚴重的地方就是雙手手腕, 被簡鹿用火燒繩子的時候燒掉了好大幾塊皮肉,糜爛成一坨粉紅的軟肉,纏上的紗布每隔幾個小時就要換一次,上面沾著紅黃的膿液,還隱隱約約散發著腐肉的臭味。

也是因為手上的傷,林之下除了被困在狹小的病房裏咆哮怒吼之外什麽都做不了,能夠自己使用筷子吃飯都已經是勉強。

事實上,他大多數時候也吃不下飯, 腦子裏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該怎麽出去。在這個封閉的病房每多待一個小時, 林之下的心就更慌上幾分。

他不確定周行恬會不會將所有的事——包括自己的身世——都統統向林深時坦白清楚,這種不確定性就猶如一顆定時炸/彈,你不知道在什麽時候, 就會突然爆炸。

林深時來的時候, 林之下正蜷縮在墻角, 手指甲一下一下的摳著瓷磚,發出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嗞嗞”聲。

他把自己弄得很狼狽,眼神灰暗陰郁, 眼球充血,布滿了細細的紅血絲,還有圈兒烏青的眼袋,整個人沒一點生氣。

林之下的耳朵動了動,不同於醫生進來的腳步,他聽到富有規律的皮鞋聲,心中閃過狂喜,猛地一回頭,看清來人後眼睛中瞬間便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哥哥!”

但和往常不同,林深時沒有回應。

林之下有些慌張,連忙撐著墻壁站了起來,伸出右手想要去拉林深時,卻在即將觸碰到的下一秒被拉開了距離。

他的眼睛裏馬上蓄起了水霧,帶著心碎和受傷:“哥哥?”

林深時垂下眼眸:“你真的是我的弟弟嗎。”

是一個問句,卻用了肯定句的語氣。

林之下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他完了。

從十年前他遞出那杯水開始,就一直在擔驚受怕的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根本無需多言,林之下就明白,周行恬肯定是將他知道的全都告訴給了林深時。

而現在,他即將經受一場於他而言無法承受的判決。

林深時擡起眼皮,林之下努力的試圖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找出一些往日的溫情,最後卻徒勞的發現,他是真的完全不被眼前這個人認可了。

他哽咽的叫了一聲:“哥…………”

“別叫我哥,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弟。”林深時平靜的重覆了一遍,淡然的神色刺得林之下心臟一陣陣的抽痛。

“哥……你不能這樣,你不能不認我,我、我只是,只是一時糊塗……”死到臨頭,林之下還在嘴硬。

那些罪狀,他不能認,死都不能認。

林深時冷笑一聲:“一時糊塗?你整整糊塗了十年。”

語氣放得極重,林之下幾乎是一瞬間就跪在地上,膝蓋和地板磕出一聲悶響。他想像之前做錯事那樣,討林深時開心,後者卻撇開臉,連看都不想看他。

“你這樣的表情,我已經看膩了。”

“哥……對、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林之下期期艾艾的看著林深時,將那種無辜的、可憐的眼神擺在明面上,他爬過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兄長的褲腿,卻撲了個空。

林深時往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卑微到了極點的林之下,心如亂麻,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這是他看著長大的人,從那麽丁點的一個小團子,一把手帶大,教他規矩,陪他玩耍,青少年的大部分時光都給了他。林深時從來都沒要求林之下能夠有多優秀,他對這個弟弟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別怕,有哥哥在”。

可至少,也不能是現在這樣,滿嘴謊話,心狠手辣。

林深時是個很護短、保護欲極強的人,但在知道林之下所做過的那些事之後,他只覺得自己這麽些年的信任和溺愛都所托非人。換成以前,要是林之下哭得這麽慘兮兮的跪在他面前,林深時早就消了氣,可這次,他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草草了事。

更何況,他們……並非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那層最為緊密的血緣關系,此刻變得脆弱不堪,岌岌可危。

這恰好也是林之下最為看重的東西,他為自己是林深時的弟弟而感到驕傲和自豪,一旦這個身份沒有了,就像聞鐘說的那樣,林之下什麽都不是。

所有人都對此心照不宣,尤其是林之下本人。

他跪著挪到林深時旁邊,眼淚不要錢一樣往下流:“哥,你不能不要我,你當初把我撿回來,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輩子的!”

“你不可以說謊,你不能騙我!”

林深時眼神微動,被林之下歇斯底裏的嘶喊帶回了他十歲那年。在那個鋪滿落葉的小院子裏,他打破水缸,將渾身臟兮兮的小孩兒撈出來,牽著他的手帶回家裏,一養就是十幾年。

剛剛回到林家的小孩兒撲閃著一雙大眼睛,裏面盛滿了害怕和緊張,他一邊給他洗澡,一邊安慰,一輩子的承諾也隨之許下來。

但是——

“我也跟你說過,林之下,別騙我。”

林深時睜開眼,就那麽看著林之下,也沒有憤怒和難過,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說過。”

“但是你,騙了我十年。”

林之下猛地擡起頭,眼睛裏蓄滿了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哥,你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最後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會改,真的!”

林深時搖搖頭,眼神的光暗淡下來,輕聲道:“你那麽了解我,該知道,我最討厭欺騙的。”

“我從來就不怕欺騙,也不在乎,前提是,你能騙我一輩子。”

但很顯然,林之下的謊言被戳穿了。

有些人總以為他們的謊話固若金湯,所有人都愚笨,然而事實上,不管是再精妙的謊言,都會有被發現的一天。

一個個費盡心機、外表看起來華麗美妙的謊言,其實不過是最經不起實驗的氣球,一根細細的針,毫不費力就能將其戳破,露出荒蕪的內裏。

林深時這樣的人,生來就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強大的老虎怎麽會害怕狐貍的謊言,他只是不願意去在乎和深究。

然而林之下這只愚笨的小狐貍,一次又一次的,摧毀林深時留給他的信任,將自己的底牌輸得精光,一幹二凈。

縱使林之下死到臨頭也還在奮力掙紮,卻依舊徒勞無功。

林深時用著他從來沒聽到過的、冷到極點的聲音宣布著最後的結果:“這裏不適合你再待下去,我給你聯系了美國最好的療養醫院,那裏會更適合你。等什麽時候病治好了,再回來。”

林之下一楞,不可置信的看著林深時,絕望的質問道:“你覺得,你覺得我有精神病?!”

“你狀態不好,這是最好的方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之下想說些什麽,一張口卻全都變成了淒厲的大笑,他表情很開心的看著林深時,眼淚無聲無息的往下流淌:“我是、我是精神病,我在哥哥的眼裏,原來就是個——就是個精神病嗎?”

他又哭又笑,聽得林深時皺起了眉,冷聲道:“你冷靜一點。”

聞言,林之下慢慢的安靜下來,他不笑了,只是眼淚依舊不受控制,順著臉頰滴下來,掉在地上,“啪嗒”的一聲。

“哥,你真的好狠心。”

他就那樣看著林深時,一言不發的看著。

林深時也沈默著,和他對視。

過了也不知道多久,林之下才擡手擦掉眼淚,抽著鼻子站起來。經過這一番鬧騰,早就牽扯到了手腕上的傷口,在繃帶上滲出點點血跡。

林深時看了一眼,他沒記錯的話,那也是林之下之前割腕的地方。

林之下也低頭看著傷口,強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周行恬大概少跟你說了件事。”

在林深時疑問的眼光中,林之下擡起頭,眼神偏執瘋狂,看上去真跟個瘋子差不多了。

他慢慢的說出那件事,欣賞林深時由冷靜變得逐漸憤怒的表情,自虐般承受著如雨點般落下的拳頭。

“爸爸——不對,我不配叫他爸爸了——林援朝,林先生,是被我打進醫院的。”

林深時幾乎是一瞬間,連多餘的思考都沒有,直接一拳頭招呼到林之下臉上。

他什麽都可以不在乎,卻唯獨對家人看得極重。

這是林深時的底線,也是他的逆鱗。

林之下被打得眼冒金星,腦子裏暈乎乎的,踉踉蹌蹌的往後退。林深時往他身上招呼的這些招數沒留半點兒力氣,他平時極少動手,這回卻是動了真格。

林之下身上被打到的地方沒有一處不疼,面對林深時,他沒有絲毫還手之力,也不打算還手,只是一直微笑著,被動的承受著那些會帶給他疼痛的攻擊。

身上越痛,心臟處那種愉悅感就越強烈,甚至超越了一切能夠讓林之下感到興奮的東西。他突然覺得林深時的打算並非不無道理,自己真是壞了,從頭到腳,裏裏外外,整個芯子都壞了。

最後一腳,林深時狠狠地踹在林之下胸膛上,將他徹底揍倒在地上,臨走前看了一眼掛了一身彩、狼狽不堪的弟弟,扔下最後一句話:“林之下,祝你在美國長命百歲。”

他走了。

林之下躺在冰涼的地磚上,看著視線中逐漸遠去的那雙皮鞋,兩眼望著門縫放空。

過了一會兒,他又“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吐出嘴裏被打碎的牙齒,刺/激的血腥味嗆了他一下,猛地咳了好幾聲。

他看著門後,眼珠子轉了轉,低低的笑了起來:“哥……別對我這樣的亡命之徒心軟啊……”

你應該殺了我。

才能永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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