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但陳安亭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已經徹底不要他了。

他這時候還什麽都不知道, 只是聽到陳太太說的那些話很生氣——特別特別生氣。於是鄭重地向她強調:“媽,我喜歡不了女的,我就只想和深時在一起。”

陳太太冷哼一聲,兒子這種有了媳婦兒忘了娘的舉動讓她非常不舒服,連帶著對林深時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反正我不同意, 等你痊愈了, 就乖乖去國外念書,沒結婚前, 都不許再回來。”

陳安亭氣得傷口痛,剛剛手術完的身體實在有些過於脆弱,每說一句話都是強撐著的, 被單都在陳太太看不見的地方被他抓住褶皺,幾近徒手抓破的程度。

“媽, 我真的受夠你和爸爸的□□獨/裁了。你們從我一出生起,就把未來幾十年的人生都按部就班的規劃好,不允許有任何意外的發生, 可是, 可是人生是無法用人力控制的。”

陳安亭雙眼盯著天花板, 就說這麽幾句話, 都讓他負荷過度,必須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才能夠接著說:“遇到深時,就是我人生中最美麗的意外。他是一把鑰匙, 讓我能夠打開你們鎖上的門,看一眼外面世界的精彩。”

“你們沒能給我的東西,諸如愛、自由、快樂,是他給我的,也是我最珍貴的禮物。”

陳太太不服氣:“我是你媽媽,我怎麽會不愛自己的兒子,不希望你快樂?”

陳安亭緩緩地搖搖頭,他做這個動作都很費力,慢慢地、而又堅定的否定道:“你們愛的,只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如果這個程序有一天不再受你們的控制,就會被格式化。”

“可我,是個人。”

他說完這些,好像就不想再和固執己見的母親爭論了,只是有些疲憊的說:“深時呢?你把電話給我,我要跟他說話。”

陳太太不為所動,她擦掉眼淚,除去眼圈看起來還是紅紅的,就沒有其他失態的地方了。

“我不會同意你和他在一起的,好好養傷吧。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陳安亭挫敗的捶床,牽扯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一陣咳嗽。

他這時候渾然不知林深時已經飛去了美國,還天真的等著傷好以後要去找喜歡的人道歉。

深時性格那麽要強,這次等了自己那麽久,肯定會生氣了。陳安亭邊想該怎麽去哄,邊不受控制的笑出了聲,剛剛和母親爭執而導致煩悶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然而他在病床上躺了兩天後,才發現事情可能比之前設想的要糟糕幾千幾萬倍——陳太太沒收了陳安亭的通訊工具,切斷了他所有的消息來源,還請來護工每天看著,不準任何不相幹的人跟他接觸。

如此一來,陳安亭就失去了任何有可能聯絡到林深時的方式,甚至沒辦法下床——他在車禍裏傷得挺重的,全身都掛了彩,尤其是被車窗玻璃劃破的右手,整整縫了二十多針,順著肱二頭肌一路往下,醜陋的疤痕直到手肘處才算完,令人頭皮發麻的效果堪比一條爬來爬去的蜈蚣。

對於彈鋼琴的人來說,手部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打擊性幾乎是致命的,但在陳安亭這兒,還不如想辦法弄個手機來得重要。

他又不在乎做什麽鋼琴王子,這種父母所希望優雅的人生,如果沒有了那個想要與之攜手一生的人,就只是一杯白開水而已。

空洞又乏味,經不起任何細細的品嘗。

但不管陳安亭怎麽鬧,陳太太都置若罔聞。她不允許兒子不聽自己的話,強迫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執行。有時候看到這個孩子躺在病床上無助又難過的樣子,還會有一點沒由來的、高高在上的愉悅——看吧,你是反抗不了的,只需要乖乖聽話就好了。

走投無路之下,陳安亭只好用絕食來逼迫母親松口。忍饑挨餓的滋味絕不好受,像是有一只饕餮巨獸龜縮在你的肚子裏,不斷的啃咬你的內臟,吃掉你的胃,吃掉你的腸子。時間拖得越長,這種蝕骨爛肚的感覺就越明顯,以至於拖到最後,陳安亭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一點兒力氣能夠再與鋪天蓋地的饑餓感做鬥爭了——陳太太也是這麽認為的,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個兒子能夠堅持多久。

但陳安亭,硬生生的水米不進,扛了整整四天。他還有一身的傷,要不是現在還在醫院,能註射營養液,恐怕早就耗出問題來了。

陳太太曾經看過熬鷹的故事,為了馴服鷹,人就得和它一動不動的對視,誰先放棄,誰就輸了。

陳安亭就是那只鷹。

陳太太不得不承認,她熬輸了。

畢竟是懷胎十月、走了一趟鬼門關才生下來的兒子,那是自己身上丟下來的一塊肉,哪能就真的這麽看著他慢慢的衰敗下去。她摸著陳安亭瘦得凹陷下去的臉頰,濕熱的眼淚砸在蒼白的皮膚上,帶著哭腔質問他:“你就非要為了一個男人跟媽作對到這個地步嗎,壞的是誰的身子呀,除了爸媽心疼,誰還會心疼你。”

陳安亭恍恍惚惚的,他聽不太清母親的話,無力地張了張嘴,但大概是太虛弱了,聲音小若蚊吶。

陳太太湊近了聽,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媽……對不、對不起,我……我一定要知道、知道他的消息……”

“你是真的要氣死媽才甘心!”陳太太恨鐵不成鋼,一邊哭一邊把手機塞給他。她不想留在這兒聽自己的兒子跟一個男人掰扯,抹著眼淚躲到病房外面。

陳安亭單手將手機小心翼翼地往耳朵邊攏,右手受了傷,讓他只能用左手來撥按鍵,一個一個的費力戳了老半天,才終於將那個爛熟於心的電話撥了出去。

接下來的時間,他就保持著側躺的姿勢,滿心歡喜的等待電話被接通。

然而十幾聲忙音過後,等待他的只有不近人情的機械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陳安亭楞住了,翹起的嘴臉凝固成一個難看的弧度,眼睛閃爍了幾下,隱隱地泛著些淚光。

他不相信,笨拙地又撥了一次,但依然是同樣的結果。

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像是被人揪住了最柔軟的那一點兒,疼痛中又帶著一些酸澀。

掛在眼眶裏的眼淚毫無征兆的就流了出來,順著消瘦得有些脫相的臉頰往下掉,滴在床單上,瞬間就被吸收進去,只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水漬。

“你怎麽……不接我的電話呀……”陳安亭喃喃自語,氣若游絲的聲音哪怕是湊近了聽,也都聽不見了。他的嘴唇在絕食過程中幹燥得爆了皮,現下微微張著嘴,就像沙灘上瀕死的魚在拼命活動魚鰓一樣。

林深時自然是早就在陳太太打來電話那一次之後就把陳安亭給拉入了黑名單,現在他正在泰勒家的私人牧場裏騎馬,哪裏還顧得上遠在大平洋彼岸的陳安亭。

這是一通再也沒有辦法打通的電話。

陳安亭在面無表情的重覆撥了一百多次之後,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他仍舊緊緊攥著手機,青綠色的筋猶如老樹根盤虬臥龍般爆出在手背上,力氣之大,連跑來搶救的醫生都扯不出來,硬生生把他手指一根根掰開。

陳太太的前半輩子從沒在手術室外等過人,但自從兒子出車禍,她光是病危通知書都收了不下兩張,哭得眼睛都紅腫了,像金魚鼓脹的腫泡眼。

在生命和死亡面前,她終於開始後悔了,不止是不再在陳安亭面前刺激他,說些送去國外讀書、他跟女人結婚之類的話,甚至開始和陳先生拜托家裏各方親戚,到處打聽林深時的消息。

陳家和商圈的富紳豪門沒什麽交集,是以在陳太太刻意打聽之後,才知道了被她罵男狐貍精的那個男孩家境要甩自己家好幾倍都不止。她也突然搞不懂,自己理智守禮了大半輩子,怎麽那天會露出那樣惡心、醜陋的嘴臉。

可是再後悔,也沒有後悔藥吃了,陳太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兒子慢慢的,一天一天的虛弱下去。

就像一個,在等死的絕癥患者。

對於陳安亭來說,失去了林深時,就和失去了心臟差不了多少。

沒有心臟的人,又怎麽繼續活下去?也就只有憑著那點僅剩的思念和回憶茍延殘喘。

但終歸是活下去了,手也完全康覆,除了那條蜈蚣一樣的疤以外,這場車禍沒在陳安亭的身體上留下任何痕跡。

卻的的確確毀了他一輩子。

林深時在國外游歷的一整年裏,陳安亭再沒碰過一次鋼琴,日日夜夜都將自己沈浸在酒精中醉生夢死。

他曾經向心愛的男孩幻想過未來,要在維也納的□□給他彈最喜歡的曲子,然而卻沒有趕上那趟飛機。

荷蘭的郁金香也不在冬天開。

很多年後,陳安亭偶然有一次刷到巴黎聖母院失火的消息,熟悉的、陳年的微痛又悄悄爬上心頭,像有一只螞蟻在輕咬。

他笑了笑,原來那個敲鐘的卡西莫多也不在了。

大概有些事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卡西莫多失去了他心愛的姑娘,若幹年後,連那口鐘也沒有了。

但年少的那場歡喜熱烈張揚得過了頭,草草收場,就像一本爛尾的,陳安亭難免有一點兒遺憾。

也不多,就一點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