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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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簡鹿來說, 假期往往比讀書更辛苦——他需要去做兼職, 來貼補大學的學費和開銷。

最重要的是,遠在北方農村的母親在假期之前打來電話。她操/著一口濃濃的方言,本來嗓門就已經很大了,更別提很多年紀稍微大點的人對著電話說話還喜歡吼出來,因此不僅簡鹿覺得母親的聲音刺耳朵,舍友們也紛紛面露嫌棄。

簡鹿趕緊捂住出聲孔, 邊賠笑道歉邊退出宿舍,到走廊上接電話。

“媽, 什麽事啊?”

“我不打電話給你你就不會打回來了是吧?翅膀硬了就要飛,我看你是讀了幾年書讀得裝了一腦子屎!”

簡媽劈頭蓋臉的將簡鹿罵了一頓, 人都給罵懵了。簡鹿怕刺激到情緒不穩的母親, 又放低了幾分音量:“媽你這說的什麽話,我前幾天不是剛寄回來錢嗎?”

“你那幾分錢頂什麽用?我告訴你, 你妹妹馬上就初中畢業了,她成績不好你是知道的, 沒有公立高中要。我托關系, 給她找了一家縣城的私立高中。”簡媽先是罵,然後才將打電話的目的說出來。

簡鹿楞了一下,反問道:“可家裏根本就沒有那麽多錢給妹妹讀書啊!”

私立高中有多貴,簡鹿作為從那個小地方出來的地方是一清二楚。每年至少兩萬的學費, 就足以讓沒有男性勞力的家裏承受不起了,更別提還有在縣城裏昂貴的生活消費。

但簡媽不這樣想,她一聽兒子居然有拒絕的意思, 立馬就暴怒了:“你有沒有良心啊!她可是你的親妹妹!你忍心看小魚讀完初中就和其他女娃一樣出去打工,當一個文盲嗎?”

簡鹿被親媽罵得狗血淋頭,心裏那才叫一個不是個滋味兒。他忍受著被親人誤解的酸澀和委屈,耐心的解釋道:“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不必要非要選那麽貴的私立高中,可以去稍微差一點的公立,只要小魚肯好好學,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咱們家的情況你是最清楚的,我又一時之間上哪裏湊這麽多錢啊!”

“誰讓你這幾天就拿錢了,你敢拿我們還不敢用呢!暑假是幹什麽的?早說不讓你去讀大學,和隔壁村大牛去礦上打工早就掙了幾萬了。”

面對簡媽的質問,簡鹿低下頭,小聲的說:“我要掙大學的學費啊……”

他還沒說完,接著一個尖利的稚□□聲就傳過來:“哥,你什麽意思!就許你讀大學,去大城市見世面,我就要在農村讀完高中嗎?你太自私了!”

說完,竟然還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簡媽一時手足無措,連簡鹿也顧不上罵了,拍著簡魚的背哄她。

聽著妹妹嘈雜的哭聲和母親不堪入耳的臟話,簡鹿只覺得腦子都要痛得爆炸了。他心裏憋著一股憤怒委屈的悶氣,但卻無處發洩,和家人相處時那種無法溝通交流的無力感讓簡鹿難過得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他不想讓媽媽失望,卻又心寒於她對兩個孩子區別對待的巨大差異。糾結了很久,簡鹿才閉上眼,認命的說:“別哭了,我去想辦法。”

簡魚一聽,果然立馬就止住了哭聲,破涕為笑:“我就知道哥哥不會不管我的,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

簡鹿隨意的“嗯”了一聲,找理由掛了電話。簡媽和簡魚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也就沒有計較太多。

他在外面待了一會兒,才又回到寢室,腳步邁得沈重。上鋪的小胖眼軲轆一轉,爬起來朝他笑道:“你媽又問你要錢啦?”

簡鹿點頭,勉強笑笑:“我妹要讀高中了。”

“不是我說你,你兼職那點錢自己夠用嗎?上學期開學摔破個手機這學期才配上,還不知道你下學期開學湊不湊得齊學費呢。”小胖嗤笑了幾句,翻身躺回床上。

簡鹿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坐在床鋪上發呆。他本來愁的是妹妹和自己的學費,腦子卻一直控制不住的回想小胖說的手機,不自覺的又拐到林深時將小靈通撿起來遞給他的場景。

簡鹿眼神覆雜的盯著洗得發白的枕頭看了半天,終於還是伸進去把摔成兩截的小靈通摸出來,帶著繭巴的直接撫上機身——冰冰涼涼的,就像林深時的手溫。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簡鹿喃喃自語,神思都飛到了天外。

唉,想什麽呢簡鹿,你配得上他嗎。

簡鹿搖搖頭,將腦子裏那雙白晃晃的手擠掉,把小靈通重新塞回了枕頭下。現在並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他要想的是,怎麽掙到足夠的錢。

期末考前的小假期裏,簡鹿幾乎跑遍了大學城周邊所有招鐘點工的店面。其實他人高馬大,手腳麻利,很好找到工作,可惜簡鹿需要的薪酬太多了,僅僅只是做服務員之類的工資的話是遠遠不夠的。

最後一天的時候,他來到了建築工地,和包工頭簽了合同。考試一結束,簡鹿就收拾了幾件衣服住到了工地上——學校暑假非大三學生不得留校。他幹活勤快,有什麽都搶著幹,不僅包工頭滿意,同組的工人也滿意,經常使喚他去跑腿,要不然就是把自己的活兒推給他。

夏天太陽大,天氣炎熱,就是老農民也熬不住。簡鹿才幹了一周,原來挺白的一小夥,曬得手臂和脖子都脫了皮,每天晚上沖澡的時候一脫了衣服,周圍的人都會笑他那巨大的皮膚色差。簡鹿往往抱著衣服靦腆的沖他們笑笑,忍住手臂上辛辣的灼燒感。

也只有繁重的工作量,才能使簡鹿暫時不去想令人疲於應對的家人和……只能放在心裏悄悄喜歡的人。

在工地搬磚的第十天,下午三點,簡鹿一出大棚就熱得流汗,背心很快就被浸濕了。

簡鹿抹了把汗水,彎腰開始壘磚。強烈的太陽光直射到他的背上,燒得火辣辣的疼。簡鹿腿上使勁,“嘿”的一聲抱著磚塊,一直起腰,眼前就直冒金星,眩暈感沖疲軟的腳底沖上頭頂,胃裏還有隱隱約約的嘔吐感。

簡鹿擺擺頭,緩了好一陣才站穩。旁邊和水泥的大爺看他走路搖搖晃晃的,沖他喊道:“娃子,我給你拿瓶口服液,莫中暑了!”

簡鹿回頭裂開一口白牙,笑著說:“不用,我還行。”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情況很好,簡鹿抱著磚又加快了速度,在烈日炎炎下健步如飛。大爺看他這麽精神,才放下心和自己的水泥。

簡鹿搬完一趟磚,挨著陰涼地回去的時候,才聽到前面一陣騷動,一堆戴著安全頭盔的人——這幾年還有包工頭,不知道在幹什麽,圍成圈七嘴八舌的朝這邊走過來。他拉住要去看熱鬧的工人,問他:“什麽情況啊?”

工人甩開他汗津津的手,朝那邊揚揚下巴,說:“我也不怎麽清楚,上午聽包工頭說是開發商那邊要來人,我不跟你說了我得去看看開發商長啥樣,指不定我以後也能當開發商呢。”

他倆正說著,一堆人就快走過來了。簡鹿個子高,踮腳往裏面探了探,扶著墻差點沒倒下去。

是穿著簡單白襯衫的林深時,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抿著唇不說話,偶爾對某個人的話點個頭,一直安靜的往前走。身邊有人給他撐著傘,但不時的仍有幾縷陽光鉆進傘下,熱烈的親吻漏在外面的皮膚。

簡鹿的目光幾乎是比盛夏的太陽光還熾熱的黏在林深時那幾寸被曬到,微微變成粉紅色的皮膚。林深時敏感的註意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目光,他擡頭,順著視線過來的地方看過去,眼尾鮮紅的小痣也隨眼睛的動作跳躍了一下。

“!”

他看過來了!

簡鹿一秒松開扶著墻的手,一時不穩,往外跨了幾步,暴露在灼人的太陽下。

熟悉的眩暈感又湧了上來,簡鹿還沒來得及對林深時笑一下,整個人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頭磕在泥巴地上揚起一股灰塵時,簡鹿想的是,又在喜歡的人面前丟臉了。

昏迷中簡鹿感覺到有人在搬動自己,沒一會兒就進到了一個涼快的地方,胃裏難忍的嘔吐感都因此被撫慰,平靜了下來。

再次睜開眼時,他在醫院的病床上,入眼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

簡鹿猛的坐起身,心裏慌得不行——進一次醫院,別說這十天的工資沒了,這個月還能不能攢下錢來都是個未知數!他一動手,就想拔掉針頭,一旁打盹的大爺嚇得一哆嗦,趕緊按住他:“你個瓜娃子!莫亂動莫亂動,你想死是嘛?”

簡鹿哭喪著臉:“大伯,我連買藿香正氣液都舍不得,我哪來的錢付醫療費啊!”

正當簡鹿哭訴著,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病房外傳進來,於仲夏天的悶熱煩躁而言,無異是潺潺流淌著的高山溪水,令人心神舒暢。

“醫療費我已經付了,你不用擔心。”

林深時提著果籃,換了一身衣服,幹幹凈凈的站在門口,看向簡鹿的眼睛清澈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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