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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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看蕭北根這個樣子,孫恒心裏越發的難受, 他坐下來, 拉住了蕭北根的手。

“那時候的日子啊, 就跟做夢一樣。就突然有了兩座城, 再突然有了好多的人,接著那人可就越來越多了。前些日子有個市場打折, 你是沒看見啊,我那就是路過啊, 可楞是讓人流給擠著進去, 又給擠著出來了。”

孫恒表情誇張,說得蕭北根哈哈大笑。

“如今看起來咱們夏國是只有懷鄉和望鄉兩座城, 其實這兩座城又多許許多多的衛城。這做靈官, 每天從睜眼開始, 就不閑著,從來只有忙、很忙、非常忙, 更忙。我今天看到你才想起來,莫說是與你們這些老朋友, 就是跟我兒子孫銘, 我都好幾年沒見著面了。”

“是, 孫老也要註意身體,我聽說你們靈官也是要生病的, 之前不就是有靈官累病了嗎?”

孫恒點點頭,又道:“我們都這樣忙,陛下就更不知道要忙成什麽樣了。”

一直在邊上守著的蕭茵嘴唇動了一下, 終究沒有開口打斷,任由孫恒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忙的還不只是夏國的事情,還有與其他世家、宗門的事情,那是真的沒人能幫上忙的。尤其好多事還不能對下面說,否則那就要亂起來了。就說現在陛下在不在宮裏,我們都確定不了。”

又與蕭北根閑聊了片刻,眼看著蕭北根精神弱了,孫恒這才告辭。蕭茵一直把他送出了家門:“多謝孫叔。”

孫恒說話間一直在說蕭起忙,雖然這話蕭茵自己聽起來不舒坦,可這對於壽數將近的蕭北根來說,是善意的謊言。

孫恒擺擺手,想說出自己前兩天傳訊的實情,可看蕭茵對蕭起這個恨恨的樣子,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蕭茵等啊,等啊,等到家裏的客人散了許多,又等到蕭北根徹底起不來床了。

神農廟的大夫原本說蕭北根撐不過十天,可他撐過了半個月……眼睛就是不閉上,瞪得大大的看著屋頂。

蕭茵又去了皇宮,這回她足足在外頭站了兩天兩夜,但莫說是蕭起,就連那個牧震都沒有出來問一聲。

她知道再等下去依然是不會有什麽結果了,只能呆楞楞的朝回走,一邊走,腦子裏一邊過著從小到大蕭起的過往。本來這個弟弟也挺好的好,乖巧又聰明。她還記得家裏送走了大姐,又要送走她……她也曾經想歪過,想著是不是沒有了弟弟,大姐就不會被送走,她也能留在家裏?

可後來又挺後悔的,只能加倍的努力對弟弟好,好吃的好玩的都給他。

但那時候,她反而發現,弟弟……有些怪怪的。其他的小孩子眼睛總是滴溜溜的轉,會四處好奇的打量,會莫名其妙的發笑,再大點當然還會吱哇亂叫著瘋跑。可弟弟的眼神卻很沈,沈甸甸的那種沈,無論看景還是看人都是盯著一個方向不變。

小時候蕭茵被他多看兩眼,就要忍不住害怕,長大後,蕭茵學了兩個詞——悠遠,深沈。那不該是一個孩子的眼神,或者說,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孩子……

就在她越看越害怕的時候,他們家要逃難了,大姐也回來了,她不需要再隨時隨地照顧著小弟。甚至都不需要常常看到他,因為他總是待在那個筐裏睡覺。那條路她走得歡快又別扭,因為同在那條路上,牧震來了。

分明是路上被救回來的陌生的小孩,可他卻證明了,小弟並不是小弟——他們倆的眼神是一個樣的,且他們倆必定認識!

爹娘也是知道的吧?有一陣,娘總是偷偷躲起來哭。

所以蕭茵很討厭牧震,現在也討厭,她一直想著,要是沒有牧震,或許小弟能夠變回來?所以那時候,她努力的想把小弟拽回來,可小弟更親近那個陌生人,而不是他們這些家人。

他們到了山谷,有了谷仙村,小弟……突然變成了仙官。之後又離開了山谷,大家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小弟……也仿佛消失在了大家的生活中。沒人提,沒人問,就好像家裏沒有了這個人。過去的仙官豆兵,也成了靈官。

但總有外人來提醒他們,總有人來找他們家辦事。

最討厭的就是大姐的婆家,蕭長榮一家子。蕭長榮本來也是靈官的,一直坐到了六品的糾察靈官,職位頗高了,可是手腳不幹凈,不但被擼了下來,還進去了十年。真是活該啊!可那一家子就來他家哭,當是爹害的嗎?

本來當官當得開心的爹便也主動離職了,他們家還搬到了郊外來。可蕭長榮一家子還纏著他們家不放,直到大姐夫被調職——爹開開心心的說,那一定是小弟幫的忙。其實哪裏有小弟的事情,分明是她找的人!不過爹娘高興,那就足夠了。

腦子裏過著回憶,蕭茵這一路不過腦子,竟然也坐車加換車的回到了家裏。

她打開大門,無數期待的腦袋從門窗後探出來,蕭茵覺得這些腦袋不像是人,倒像是等待著噬人的惡鬼。

爹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平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每一次呼吸,喉嚨裏都會發出可怕的聲音。娘坐在一邊,發出細細弱弱的哭聲。

爹其實已經死了吧?只是魂魄固執的不肯離去,才讓自己繼續留在人世受這活罪……

突然,蕭北根發出了喉嚨撕裂一般的抽氣聲,他探出雙臂,像是最後的掙紮,又像是瘋狂的想要抓住什麽。可最終他只是做出了毫無意義的抓撓後,徹底閉上了眼睛……

蕭茵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親爹,有那麽一會甚至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接著有什麽從胸腔裏湧了上來:“你為什麽還要等他!為什麽要等!為什麽——!”

她替自己的父親不值,她也覺得自己憋屈,整個胸腔好像都要炸開。如果不是小妹拉著,她甚至會直接撲上去,捶打父親的胸口。

一切都塵埃落定了,那些一直在她家裏住了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親戚好友,紛紛在吃過了送蕭北根離世的最後一頓飯後,離開了蕭家。蕭茵聽見某些人臨走的時候嘀咕:“還說什麽是皇帝的親戚呢,狗屁。”

他們嘴上的油可還沒有抹掉呢。

如果是幾年前,蕭茵會沖出去質問“我請你來我家白吃白喝了嗎?!誰TM才是真狗屁!”

但現在她沒這個精力了,她懶了。

她關上家門,想去陪伴哀傷的母親和妹妹,但卻有人攔住了她的路,男人……

對母親和妹妹的保護欲讓蕭茵一個激靈振作了起來:“牧震?”

“他不讓我說,但我覺得有些事還是應該說給你知道。”牧震對蕭茵比了個“噓”的手勢。

“知道什麽?知道他其實來送老爺子一步?”

蕭茵說話的時候兩只手合攏放在腰間,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細聲細氣的,眉眼也是平和的,可牧震就是覺得她在生氣:“對,他早就來看老爺子了。還親自送了伯父一程,你要看一看老伯父現在的樣子嗎?”

蕭茵也知道自己在生氣,她以為自己怒極了該是跟別人大吵大鬧,但事實證明,她怒極了,卻是已經懶得跟這些人說話了:“現在的樣子?在棺材裏的樣子嗎?我現在就想回家,你能讓我清靜一會嗎?”

牧震卻沒讓她清凈,他抓住了蕭茵的胳膊,蕭茵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眼前一晃,到了個陌生的地方。

“快讓開!快讓開!讓娃娃好好喘氣!”一群人圍住了一個孩子,有個老爺子揮舞著胳膊,其他人聞聲稍微推開了一些。

蕭茵透過縫隙看見了個小男孩躺在地上,臉色是不正常的青,幾個兩個男女跪在地上,正在給男孩做急救,一個按壓男孩的胸口,另外一個在向男孩嘴裏吹氣。

蕭茵正要問牧震這是幹什麽,突然楞住了——在這對急救的男女背後,站著一個人影,那不是她親爹還是誰?!

“爹?”蕭茵下意識的走了過去。

一個看熱鬧的人突然走了過來,蕭茵閃躲不及,對方卻直接穿過了她。

“其他人看不見伯父,伯父和其他人又同樣看不見我們。”牧震說。

被急救中的孩子終於開始呼吸了,站著不動一臉懵逼的蕭北根卻突然一個踉蹌,直接一頭紮進了小男孩的身體裏,於是虛弱的躺在那的小男孩睜開了眼睛。蕭茵看見的卻是他爹躺在那睜開了眼睛,看著周圍露出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什麽?”的表情。

蕭茵:“……”

周圍的景色忽然一陣疾退,蕭茵眼前一花,已經回到了自家的院子裏,她一轉頭,拽住了牧震:“那是什麽地方?他把我爹送去那裏要做什麽?這事也曾經在他和你的身上發生過,對不對?!”

“對。”蕭茵問了這麽多的問題,牧震卻只回答了一個字。

蕭茵看著他,神色有些茫然:“若人都是這樣,那是生還是死,血親還是陌路,又有什麽意義?”

“自然是有意義的,因為走了,還會回來的。”

“……我明白他為什麽不露面了,大姐家的和小妹家的,還有那些表面朋友,以後該是不會再找來了,娘這最後幾年也能過得輕松些。”蕭茵沈默片刻,問,“那他除了把爹送去,還要送誰?”

“都是心志經得起考驗的人。”

“我爹……”和心志經得起考驗差得好像有點大,蕭茵腦海中浮現的,是剛才他爹一臉懵逼,怎麽看也不像是個聰明人的亞子。她小心翼翼的問,“不會還有我娘吧?”

“沒有,到時候還是讓伯母安安穩穩的輪回投胎吧。”

蕭茵頓時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我娘就是個普通婦人,就該這樣普普通通的來去。”頓了一下,她又說,“不要有大姐和小妹,也不要有我。”

這輩子活得就夠累了,還下輩子?不!謝謝!再見!

“我會跟他說的。”牧震笑了,頭一回覺得這位姐姐是個有意思的人。

“不能只是跟他說,得讓他答應啊!行吧,那你走吧。”蕭茵現在已經不生氣了,可是那股累勁更嚴重了,她覺得渾身都要散架了,想趕緊回屋躺著睡一覺。

牧震消失了,蕭茵站在原地,卻連腳都累得不想邁出去,就閉著眼睛在院子裏搖搖晃晃。還是小妹出來尋她,發現了她不對,把她攙扶進了屋裏。

“你還總與我們說你沒事,你說說你這個樣子,我們要是不在,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大姐也在屋裏,看見她就滿口的數落。

蕭茵躺了下來,閉著眼睛說:“又要給我介紹你婆家的男人?上次一見面就跟我說‘我媽盼著抱孫子,我結婚了就要盡快生孩子’,上上次的‘你是處女嗎?我不要臟女人。’,上上上次的‘我聽說你家條件很好,我希望能把爹媽和小弟小妹接來一起住’。”

大姐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是大姐我的眼光不好,但你也可以自己找啊,小妹也不是沒給你介紹過。”

“我會雇幾個傭人的,他們只要給錢就行,比男人便宜,不需要談感情,更不需要我供養一家子。”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爹去了,我跟娘早就商量好了,她去我那住著。宅子和地我都不要,大姐和小妹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以後,我那家裏,除非娘也要不行了,否則我不會讓你們進門了。娘要是想你們了,自然會自己去找你們……”

“混賬!”大姐伸手就要去打蕭茵,蕭茵眼睛都沒睜開,袖子一抖,便將大姐的手拂開了。

“咱們家從上到下,只有一個心軟的人,那就是爹。現在爹走了,小弟從一開始就懶得搭理咱們,我也無需再顧忌爹一個老頭子會不會暗地裏傷心了,所以,別想再拽著我給你們一家子出力了。”蕭茵累極的嘆了一聲,“你們還不走?莫不是連收拾東西的時間也不想給我和娘?”

見她這樣說話,大姐和小妹都哭著鼻子離開了,蕭茵知道,她們應該會叫上自己的男人,帶著兒孫離開。她連送都沒送,聽著動靜反而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著墻。

她跟娘說這些的時候,娘也是哭得淒慘,還打了她兩下,說她心狠……不過,娘最終還是選擇了點頭,因為娘其實心裏很明白,怎麽樣的選擇能讓她的日子過得舒坦。

固然大姐和小妹在娘的眼裏才是正兒八經的過日子,嫁了男人,伺候公婆,生兒育女,現在是兒孫滿堂。每次那邊的親家母過來,都會捧著娘奉承,但她知道,真過去跟大女兒小女兒過日子,她就是個外人了。若小弟依舊狠心理也不理,那她這輩子的最後十幾年,怕是就要好好的品嘗一把寄人籬下的滋味了。

至於娘會不會答應了她卻又私下裏接濟大姐和小妹?蕭茵是無所謂的,左右那是娘的錢,給了就給了。她家裏是新式的小區,執勤的都是機關甲人,比司法靈官還要鐵面無私,外人根本進不來。

其實大姐和小妹挺好的,但是……“我們都是姐妹,你的日子過得好,拉拔一下你姐夫/妹婿/外甥/表外孫”這話實在是讓她聽得生理厭惡了。明明已經是分開來的幾家了,卻還非得不把自己當外人,弄得大家都難受。

蕭起……他那小弟那麽早就跟家裏斷開了,怕也是懷的這個心思吧?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蕭茵心情覆雜的閉上眼睛,恍惚間看到了當年一家子逃難路上的情景,一頭老牛的背上那就是一家子,一路上大姐都把她摟得那麽緊,小妹在娘的懷裏笑,爹在前頭走著,小弟跟牧震揉著眼睛從草筐裏探出頭來,當時那一切看起來都多好啊。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蕭茵的唇角卻是帶著笑的……

而牧震帶蕭茵偷偷看了一眼小世界後,扭頭剛出了蕭家的院子,就看見了本來該回皇宮的陛下。兩人對視一眼,蕭起沒問牧震去幹什麽了,牧震也沒問他為什麽要等著自己,只是一如既往的拉著手,回家去了。

蕭起雖然說老爺子不算是去了,而是已經在小世界過上小學生的愉快生活了(蕭北根:我不愉快!)。但從送老爺子離開之後,蕭起就沒再碰牧震,兩人睡覺也是分床睡,吃東西更是只吃素,原本極少飲酒更是變成了滴酒不沾。

然後有一天入了夜,牧震和蕭起不約而同的握住了對方的手:“三年……”

兩人一起笑了,吻在了一處……

牧震在蕭起耳邊說:“我明日已經提前請了假。”

“只一日?”

“要不然你還想要幾日?”

“好吧……一日就一日……”

一日加一夜再加一日之後……兩個人躺在一塊,喝著小酒說閑話。

“該開第三城了,我準備叫慕鄉城。這個慕字絕對不是因為跟你的姓諧音!”

“是該開了,人口已經差不多了。你要開在什麽地方?”

蕭起仔細看著牧震仍有微汗的臉龐,問:“大枕頭,你只有這個想法?”

“嗯?我還能有什麽想法?”

“沒……大枕頭你想得對,我準備開在……”

牧震突然坐了起來,雙手托著蕭起的下巴,啵了他一口:“我的陛下呀,我知道。慕字確實跟我沒關系,當鄉字一直都跟我有關系,對不對?”

望鄉,懷鄉,慕鄉,看起來是跟牧震的名字一點都挨不上,可其實說的都是牧震——我心安處是故鄉啊……

蕭起笑了,把他的枕頭摟過來:“對……大枕頭……”

“嗯?”

“真的只能一日嗎?”

牧震把人推開,躺下,轉身蓋好被子:“晚安。”

蕭起TVT

慕鄉城風風火火的開始建設,稍有眼光的夏國百姓和官員都對新城充滿了期待。

不過,蕭起已經開始想著第四座城的人口去哪弄了。夏國人口增長的繁榮期已經過去了,城市人口的婚育年齡在升高,平均生育的數量卻在降低,再有幾十,不十幾年年,蕭起就要開始擔心人口要負增長了。

除了在自己國內繼續鼓勵生育之外——不管已婚還是未婚的生育都鼓勵,試管嬰兒已經出現,對未婚媽媽提供各種便利,但是嚴懲婚內出軌和第三者插足——蕭起把眼光看向了他的鄰居們。

各大宗門派出去的靈官們,現在接手自己的人馬也有了一段時間,一些“聰明”的人開始動手了——萬把人要積累每年上繳的功德實在是困難了一些,那如果人更多些,比如十萬人,那是不是就更容易了?

偷.人和搶人就是最普遍的行為了,偷了別家,搶了別家,一回家發現自己也被偷被搶的,就更是常事了。本來大家的“封地”都是一塊一塊的,為了自保,或更好去掠奪別人,靈官們只能重新聯合起來,結果修士們的戰鬥範圍更廣,更激烈了,凡人也被牽連進戰鬥中了。

也不知道是誰先想到的,修士們都去打架了,就讓凡人拿著武器去掠奪對方的凡人。成功了,這些凡人掠奪者會得到華美的衣服,舒適的房屋或美麗的男女作為獎勵。被發現了,對方的修士也會看在這些掠奪者是凡人的份上,不會殺掉他們,但他們能夠搗亂啊。

這些人都是被特意挑選出來的惡棍,在自己人這邊都壞事做盡,被單獨劃出來居住的,換了個地方就能忍住了?

這種人要是被殺了也不可惜,如果被趕走了,那就看他們自己有沒有回來的本事了。

後來有人發現,被搶走然後虐待的人,在被救回來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持續提供大量的功德。至於那些本來被認為絕對不會提供功德的無賴和惡棍,也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之後,竟然也有人開始提供功德——這些人大多都已經生兒育女。

作者有話要說:  蕭北根: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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