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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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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始,常朝重開,越淩自又不如年時自在了。偶到晚間得些空閑,然而獨自一人,卻也不知做些甚麽去打發。林妃倒是常來問安,然而越是這般,官家越是厭煩,幹脆下詔“無召無須入見”!後宮嬪妃一應如是。

實是煩悶無趣時,也想召南宮霽前來,然多時還是罷了,因怕見得頻繁,惹外朝起議。

孰說為天子,便能隨心所欲?越淩心道,當真是一派胡言!

再說呂諮回朝,確是能分君之憂,只是越淩一面欣慰,一面卻又憂心:他此番回來,原本平靜的朝堂恐又要生出一番風波!因這兩朝老臣,實是可與前朝王虛輔比肩之輩,乃是毀譽參半!若論政績,他呂諮入朝至今三十載,可謂不勝枚舉;然而若要數其劣跡,卻也並非難事,為首一條便是結黨,此也是為朝中清流最為詬病的!

要用,卻又不得不防!反覆思量後,越淩終是得出一法:呂諮此回回朝,並不拜相,只授參知政事!只僅如此,恐還依舊難以牽制,因而又召回了同為兩朝老臣的王遂:此人德高望重,素來為朝中清流所推崇,乃是牽制呂諮的上佳人選!

只是,兩全之策卻也有不得意之處:眾所周知,呂諮當初乃是極力推行先帝遺旨,請驅南宮霽出京的!不巧的是,此事上,王遂與他乃是如出一轍!當初南宮霽被召回京,二人乃是同聲反對,官家盛怒之下,下旨將二人同為貶黜!而當下這二人一道回來,越淩自怕他又舊事重提。

好在,或是事過境遷,亦或政務繁忙,呂諮回京後,並未提及此!倒是王遂,嘗還尋隙念叨,然而堅定到底不如當初!出乎意料的是,此回呂諮的態度竟與當初迥異,對王遂之議挺身相駁!來去數回,孰人也未嘗占得上風,只是時日長久,終是漸漸淡去了,之後便權當無此事,總算息事寧人。

為免多事,越淩近時便也極少召南宮霽入宮,私下亦囑其前來時須避開朝臣。這一來,堂堂蜀王世子入宮,回回倒似做賊。

當下,越淩正伏在案上默數著日子:再有兩日便是上元節,總算又能相見了!兩情若是相悅,一日不見,便如隔三秋矣。

說來這年頭上,不能堂而皇之出宮去,越淩心中便極不平!南宮霽到底怕他生惱,已將實情合盤托出了:他竟糾集允熙允則一幹人欺上瞞下,在外置宅以供飲宴!更可恨的是,他等常常一處飲樂,竟是獨瞞著自己!想來氣惱甚甚,便恨不得將那平樂居封了!

再回想之前自己果真以為那是南宮霽的外宅,便不禁汗顏:年前與他私會其中,萬一不巧教允熙等人撞上,則他這天子的顏面何處安放?真正混賬!一氣一惱間,隨手摸到一物,便恨恨摔擲到地上!

莫說當下驚得伴駕的黃門失色,便是當值的裴元適亦一臉驚惶,不知那支朱筆又如何招惹了官家?!正待彎腰撿起,卻聞身後傳來幽幽一聲嘆息:“元適,你說,若在外間置座宅子,需多少花費?”

裴元適一怔,已拾在手中的筆不知是放回去好呢,還是就這般拿著好!一陣靜默後,遲疑道:“這個。。。待臣去打聽打聽?”

南宮霽這段時日雖未入宮,卻也未嘗閑下,日日在外奔波,你道他是游樂?非也!實是為尋扇而去!

數日下來,汴梁城倒是逛了大半,扇子卻未看到幾把!也難怪,這扇子本是應季的物什,數九寒天,尋常百姓買此物作甚?因而當下市上尚存的,要麽是陳年舊貨,乘著年節擺出來折個價;要麽是專營此業的扇鋪,此中所售自多是上乘之物了。

令其這幾日隨在家主身側跑斷了腿,加之於此本就不讚成,因而常出怨言。南宮霽倒不以為意,這幾日看下來,他已打定了主意:汴梁的上等倭扇希貴,因而這門生意著實有利可圖!而此事要成,自然少不得李琦!只他回蜀過年,須待上元節後方回。南宮霽以為,若是賺錢營生,李琦並無緣由拒絕!

只當下他尚拿不準的,是另一事:那宋美人看去克己覆禮,能否應下此實是存疑。不過好在,那宮女知春口舌伶俐,像是極善說服的;二來,宋美人既已不得不變賣首飾維系日常,其境之囧實已昭然!況且畫扇這營生也不見得比她變賣首飾更為不堪。思來當下,她最猶疑不下的,當是此一點:身為宮妃,與外臣往來營生,已越宮規,而教外得知,更有辱名節!只此一點,倒也由不得南宮霽去評說了,凡事有利便有弊,利弊之間,便由美人自己去權衡罷。

上元節當日,南宮霽得旨入宮,原是宣他前往後苑伴駕,不料先到好一陣,卻不見禦駕降臨,大約個把時辰,又宣他去福寧殿面聖!如此一番下來,攪了興致不說,還催生了怨言。只是見到心中之人那一刻,滿腹不悅便又即刻煙消雲散了。

雖非有意,越淩卻是懷了幾絲歉疚:方才豫王越植來見,說了好一陣話,因而誤了時辰。

南宮霽笑道:“這倒有趣,素聞豫王寡言,今日卻怎改了性情想起與兄長訴衷腸了?”

越淩以為他尚惦記前事,便道:“他自小便那般,乃是隨了他母親的恭謹罷!旁人皆說他老成,然吾想無非生性如此,原也無多大壞心。”

此話不提便罷,一經提起南宮霽便難掩滿腹牢騷:當初之事是非曲直,本是各人心知肚明!如今便念他小兒黃口,事過了不提也罷,然那日宣佑門外,自己已然委曲求全,他卻視若罔聞,拂袖而去,看去反是記恨上自己了!這可不是無理取鬧、顛倒黑白?

越淩見他臉色陰郁,心中便有些不安,道:“他今日前來,乃求去為先帝守陵,說甚‘回想當初,自覺多有失處,願以此生孑然、常伴青松白蠟,侍先帝陵寢以謝罪’。”

南宮霽冷笑:“官家如何說?”

越淩有些局促,支吾道:“這。。。你也知他方才封了王,而朝中。。。若果真遣他去守陵,豈不教人說朕薄情?”

靜默片刻,南宮霽起手拂去不知何時由瓶中飄落案上的一片殘花,嘴角勉強撐出一絲微笑:“官家珍視手足,先帝若知,必也欣慰了。”

越淩凝眉望著眼前人:玉樹似出塵,無風自飄逸,斜倚聽花語,溫良孰及君?(1)

一時無言。猶自沈吟良久,才一字一頓道:“霽,此生,任孰人也不能再教你我生離!除非。。。”一頓,眼中浮現幾絲黯淡:“你要走。。。”

一陣沈寂。

那人終是笑意覆顯:“陛下不教我走,我怎敢走?!”

越淩終於舒顏。那人卻話鋒一轉:“說來,吾倒有一事要請教官家。”轉身踱開兩步,“官家說,在這汴梁城置間宅子,是城南好呢,還是城西好?”

越淩不屑一嗤:“說了也白說,你有那閑錢?”

那人大言不慚:“現下沒有,他日終會有!吾倒覺城西似有些冷清,官家說呢?”轉過一沈吟,卻又一笑:“要不。。。乘著上元良宵,官家與臣一道出去走走,瞧過再說?”

上元夜,汴河兩岸,彩燈連綴,蜿蜒如龍。

攜心上人夜游觀燈,原是得意事,然身後緊隨一幹無關之人,卻難免掃興。南宮霽暗中發誓,待來日置下那宅子,甚麽上元節仲秋節,皆只可容他二人良宵共度!

且游且賞,不覺已行至州橋下。忽而何處傳來一聲啼哭,甚是淒厲。循聲望去,見一四五歲幼童,由一瘦削漢子抱著正哭泣。那漢子看去並無心哄勸幼子,倒是急著趕路。正此時,忽有一青衣人自後趕上,擋住其去路,喝令放下那幼童。

動靜頗大,立時便吸引了那些個喜瞧熱鬧的聚攏過去。南宮霽亦上前兩步,細聽下文,竟是說那瘦漢子是個拐子,那孩子便是他方才乘著他家大人不備,偷來的!那瘦漢自是不認,與那擋道之人爭吵起來。

只聽那瘦漢道:“無憑無據,憑何說我是拐子?我還說你是拐子呢。”

那人怒道:“一派胡言!吾怎會是拐子?吾乃西京府推官!”

那瘦子譏道:“推官?推官便是你這般?倒是拿出憑據來教俺瞧瞧。”

南宮霽聽到此時人群中也漸起奚落之聲。難怪,一身布衣,身無長物,甚是連個隨從也沒有,要說此人是朝廷命官,孰人肯信?轉頭望了眼越淩,果見他亦一臉迷惘。心內不禁一聲暗嘆。闊步踱進人群,朗聲道:“吾可作證,此人確是朝廷命官,孰若有疑,便一道去往開封府查實即可!”

言罷轉身朝那青衣男子拱手一揖:“張兄,別來無恙?”

註釋:

(1)這個不是詩,所以無需用韻調去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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