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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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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霽病了一場。據說是一個秋雨淅瀝的夜晚,在湖邊著了涼。所謂病來如山倒,這一纏綿病榻,便是十數日。待到漸好,已是九月。

這日一早,朝雲便送來了親手做的早膳。

南宮霽半是感動,半是不忍,道:“你平日操持家事已甚辛苦,又何苦再添一煩?”

朝雲一面布菜,一面笑道:“伺候郎君是妾身的本分,何來辛苦?”

南宮霽笑而垂眸,看到面前碟中頗精致的糕點,奇道:“這是何物,像糕不似糕,怎還綴著些紅綠?”

朝雲笑而不語,倒是身後使女替之回稟:“這叫富貴錦繡壽糕,可費了娘子好些功夫,今兒寅時就起來和粉了。”

南宮霽嘗了一口,點頭稱讚,又道:“怎會想起做此物?”

朝雲笑道:“郎君忘了今日是什麽日子了麽?”

南宮霽略一忖,恍然道:“九月初二!原我竟是病得忘了日子。倒是勞你費心!”

朝雲道:“郎君生辰是大事,今日妾身為郎君備下了如意生辰宴,郎君可要好生一試妾身的手藝。”

南宮霽自是應下。

午間,李琦來了,他方由蜀中進京,說是進藥材去了。今年藥材行情不如往年,蜀中瀝澇,藥材收成本就不好,不得及時晾曬,又黴爛了一些,加之往年常來往於中原與吐蕃的游商今年也未如期而至!他打聽才知,這兩年羌桀人南犯,攪亂吐蕃,致其內亂,如今是戰火不斷,自也無人能輕易往來中原了!看來今後這吐蕃藥材是難取得了。

藥材生意已不能指望,好在投在他處的錢尚可盈利,只是攤下來,這盈利若能正好補進藥材生意上的虧損,便是萬幸了!

南宮霽聞之心下頓涼,思來照府上如今這花銷,最多也就撐到明年年中!一府人的生計本指望年底的紅利,可現下卻都泡了湯。固然,以李琦的為人,若是以實情相告,即便再為難,定也會將他那份利錢如數奉上!只是強人所難,實非南宮霽所好。況且他深知此刻於李琦,乃是生死存亡之時,因是自己決不能落井下石!

罷了,思來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到時事有轉機也不定。若實在為難,他尚還有一人可指望。

李琦坐了一陣,便起身告辭。南宮霽並未挽留,因知他如今實在不得清閑,便是今日來這一趟,想來也是百忙中抽身!

李琦去後不久,府上便又來了幾位稀客。

一見這三人,南宮霽便打趣:“爾等不請自來,到時官家怪罪起來,可也要有這擔當,莫將我這外人推出去!說來那嶺南的荔枝縱然再好,也究竟比不得汴梁的美酒誘人。”

三人聞言大笑。

允熙道:“汝算是在外游走過一遭,如今對吾等說這風涼話亦是理直氣壯,乃是欺吾等未曾見過世面麽?”

南宮霽笑嘆:“洛陽花雖好,可惜無故人啊!也罷,若此回一道前去,吾便恐真不思歸了。”

說笑過後,允寧便命黃門奉上一朱漆盒子,道:“今日乃汝生辰,官家特賜下此物。”

南宮霽正要拜謝,卻被三人攔住。允則道:“官家說了,大禮便免了,你且看看這禮可稱你的意。吾等回去乃是要覆旨的。”

南宮霽依言打開錦盒,一看便笑道:“此物甚好。”

按說今日,幾人本應開懷暢飲一回!只可惜主人病體初愈,不勝酒力,便約定待他愈後再聚。

入夜。

天清氣朗,月色甚好,一人傍水而立,白衣襯著修長的身姿,倒有些飄飄欲仙。聽到身後動靜,倏忽轉身,見是自己久等之人,輕一莞爾,笑意似如靜中綻放的白玉曇花,清雅卻扣人心弦。

南宮霽覺得自己有些恍惚,不知是否在夢裏。半晌,笑道:“月色如此好,良辰不可虛度!我有個好去處,官家可願賞光?”

平樂居中,二人把酒夜話。

越淩本不甚愛那杯中物,只如此良夜,南宮霽偏道酒乃湊興之物,不可全無,因而各自隨意,不過沾些情趣。

說來越淩今日本是不得空出來,然到了晚間,見天氣晴好,且政事已畢,又思來那人臥病多日,也不知如何了,遂才決心頂著夜色來探他一探。

南宮霽當下把玩著手中的雙魚佩,笑望那已倚窗賞月許久之人,道:“這平樂居的月亮與宮中有何不同?竟教官家這般癡迷?”

越淩知他打趣自己,也懶得理。

那人見狀,故作無趣道:“罷了罷了,都這時辰了,官家看來也煩膩了,不如就此散了罷。”

倒是此招湊效,越淩頓露訝色,道:“甚麽時辰了?我怎覺方出來一陣?”

一計得逞,南宮霽心內暗笑,面上卻還作委屈:“官家今日說是賀臣的生辰,卻連個賀禮都未曾見,卻是何道理?”

越淩望了眼那人手中之物:“那不是?”

南宮霽搖頭:“這本就是我的,怎能算得?”

越淩哼道:“你倒還記得!當初你說欠我一樣新年禮,以此物抵之,如今我還禮以彼,有何不對?”

南宮霽撫掌:“難得官家記性這般好!也罷,這便將當初那禮補上!”言罷,便由袖中取出一把折扇。

越淩一瞧便嗤道:“我當甚麽寶貝,與你那抵押可全不相匹。”

南宮霽將扇子奉上:“值或不值,官家看過再說。”

越淩接過,卻覺手感不對,在燈下細一瞧,原這扇骨竟是白玉所做,骨上有細致雕花,只扇面看去卻無甚新奇,所畫不知何處山水,雅倒也算得雅罷。

南宮霽提醒道:“官家還看看這扇面,提得如何?”

越淩這才見扇面上果然提有幾行字,是道:富春江岸,越山披翠,雨霽苕華(1)現。看這扇畫的意境,倒也相符!然而稍一加忖度,卻嗤道:“腹中點墨也敢炫弄?”

南宮霽笑了笑:“官家看過全部,再羞辱臣不遲。”

越淩聞言,轉手翻過扇面,看那處果也提了兩句,乃是:“五湖春曉,漢宮歸燕,萬樹夭花笑。又一嗤:“全不通!”然嘴角,已輕為上揚。

南宮霽倒絲毫不為這番奚落臉紅,反擁上他:“如今我這禮是補上了,你可還欠著我呢!”

越淩玉面一紅:“今日出來匆忙,不曾帶,改日。。。”

夜風掠過前廊,未完的話語淹沒在窗戶的吱呀聲中。

似聞院前木槿花香一星半點,細聽窗下促織三兩聲。風過,一切覆歸平靜。

越淩似覺自己成了一株水草,隨波逐流,無聲而順從。自水底湧上的那股暖流安撫著他的心神,將他帶去那陌生而美好處!初時乍現的那一絲絲抵觸,也漸而煙消雲散。。。

暮鴉數聲,將迷離之人猝然驚起!看著一身淩亂衣裳,越淩面上便覺一陣燥熱,擡眸卻又正對上身邊人迷茫的雙眸,心思頓亂。背身定了定神,才道:“太晚了,吾要回去了。”

溫熱的身軀由後貼上,那聲音猶帶恍惚:“怎了?”

燈下,越淩的臉又紅上幾分,低頭似專心系衣帶,並不答言。那人輕嘆一聲,將他扳回面對自己,伸手欲解他方才系好的帶子,卻教他一手揮開,似乎還顯了惱意!

那人苦笑:“帶子系上下了。”

越淩低頭一瞧,果是!去解,卻手忙腳亂。南宮霽搖了搖頭,拉開他越忙越錯的手,湊到燈下,解開那個錯中拉出的死結,覆又系好。。。片刻,二人總算回覆了初時的齊整。

子夜時分,汴梁的鬧市喧嘩依舊。只是平樂居到底不在鬧市中,因而早早陷入沈寂。只院外停駐的車馬,與門前矗立的玄衣侍從們,顯示此處今夜的不同尋常。

南宮霽立在窗前望著漆黑無底的夜色,輕道:“今夜,就別回去了罷。”

越淩一怔:“怎可。。。”

南宮霽回轉身,笑看著他:“我是說,此刻宮門早已關閉,這時回去,反要驚動,不如明早走。官家明早也不用早朝,對麽?”

越淩想了想,似有所心動,卻還遲疑:“那,你。。。”

那人笑道:“那便由官家定奪了,今夜官家可許我侍駕在側?”

越淩避開他的目光,囁嚅道:“你要走便走,我一人在此無妨。。。”

話是如此,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越淩心中卻無端惱起:半夜三更,睡意偏又消散了,難道這漫漫長夜要與窗外那花草蟲鳥相伴而過?正忖著,忽覺周身瑟瑟,擡頭望去,門竟敞開著!

心中有氣,手上的力道便也大了些,重重將門甩上!卻忽聞一聲低呼,心中一驚,不及多想,忙開門去瞧---那可恨之人正捂額立於門前!

那廝當下一臉委屈:“官家不回去,我代為通傳,卻怎又莫名吃這閉門羹?”言方罷,眼看著越淩臉色由紅轉綠,忙閃身入內!

也幸得快此一步,只聽身後“哐”一聲,門已再度閉上!冷冷的聲音旋即響起:“吾不慣與人共眠一塌!”

那廝轉身訕笑:“無妨,我在椅上將就。”

註:

(1)苕華:即“苕之華”,淩霄花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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