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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遭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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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緩緩停在南宮府前。南宮霽方踏入大門,便見迎面匆匆來一人,卻是管家周淮安。

南宮霽心情正好,便打趣道:“吾已進門,淮安怎才迎來?”

淮安卻全無意說笑,一臉正色道:“郎君還是莫打趣了,方才宮裏來人,已候您一陣了,快些隨我去見罷!”

南宮霽聞之一驚,方才的喜色也似凝固住了,蹙眉輕道:“可知何事?”

淮安搖頭:“有聖旨前來,小的不敢問。”

“詔曰,資善堂,乃為太子受業習書而設。。。儲副之寄,社稷系以安危,故太子自立,朕每悉心訓育,擇良臣以為師,選賢士以為伴。。。朕日久不豫,太子上事君父,下領朝綱,朕甚慰之。。。然近日驚聞眾王子伴讀,耽於酒色、慌殆學業,甚教唆太子,豈能容之?。。。朕決意撤資善堂,遣散眾伴讀,以清儲君之側。。。望爾等好生自省,追悔猶及!”

一字一句,如尖刃般紮在南宮霽心上。

宣畢,那內使道:“郎君,官家還有兩句話要傳與你,可否。。。”

南宮霽擡起頭,似有些茫然,囁嚅道:“還有話?”

好在淮安機敏,不等他多言,忙帶著一幹仆從退了出去。

內堂中,只剩兩人。南宮霽輕嘆一聲,垂首道:“南宮霽聆聽聖訓!”

康定九年三月,天子旨誥天下,德順軍節度使林重度之孫林氏冊為太子妃,五月夏初之時行大婚禮。

太子大婚,一應準備本應自舊年便作起,首當宣誥中外,再促禮部、鴻臚寺等著手備執六禮,如何也需數月!然此回倒好,下詔至大婚,不過一月有餘,真正苦了一幹主事之人!

外間猜測,官家臨時起意,或因久病不愈,欲借此驅散這年餘來宮中的晦悶。且不說外議如何,南宮霽心中卻清明:先下旨逐出自己,再急為太子婚娶,自是因當日梅林之事事發!

資善堂既閉,南宮霽便不能輕易再出入宮禁,只是除此,他處倒還如常,便是俸祿也未削減半分!這自教府中上下暫舒一口氣。

當日領了聖旨,眾人皆憂心忡忡,不知自家郎君究竟有何過失,竟教天子震怒成這般!若是小失小過,以天子的大度,下詔嚴斥一番便也罷了,何至於驅他出宮?這於蜀中無疑是折辱啊!再言之,當初南宮霽乃是以伴讀之名教留在汴梁,當下這一來,豈非失了留他下來的由頭?成了堂而皇之留質?!思來以梁帝的英明,若非有不得已之原由,斷不能如此!

此間最為情急的自是蘇禹弼與周淮安!自聖旨下後,他等已是多番探查,上至南宮霽的親隨張令其,下至平日送他去宮中的家仆,甚至馬夫,皆教一一“過審”,卻究竟未探出甚底細。

南宮霽則裝聾作啞,由得外人去猜。倒是張令其陪他出入宮禁,大約料到或是年初入宮出的事,卻也不知詳細,只能猜測或恐是那日飲醉惹禍,且怕是。。。酒色耽人!忖來家主平日確非胡做非為之輩,然青年人畢竟血氣剛盛,加之醉酒,若說一時糊塗也不無可能!這一點,蘇禹弼倒也想到了,如今只悔當初百密一疏,在此事上未對少主多加約束!實有負主上之托啊!又說酒色誤人,確是在理!

但說太子婚期將近,禹弼便勸南宮霽備份厚禮入宮!豈料其人卻閃爍其詞,大有回避之意。這般自令禹弼心急:若與太子的這份舊情也不能維系下,則少主今後在這京中還如何立足?!然他怎知,此實是旁觀者迷!

南宮霽如今實是有苦難言!事到如今,他惟有強作淡漠,與太子互不牽涉,方可避禍。

當日宣旨,梁帝已令內使傳話:資善堂已撤,今後非朕旨意,汝不得入宮!朕不欲追究前事,望汝好生自省!若再執迷,必嚴懲不殆!切記!

他不可執迷,否則必然禍人禍己!因而,惟有退避。

暮春,日子一日長似一日,無須讀書,飽食終日,可肆意歡娛矣!原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可惜於南宮霽,這等“無憂無慮”的日子卻未必有多快活。天氣漸熱,卻成日悶在府中,每日裏只待到傍晚,他才往後院閑走片刻,觀觀花柳,散散閑心。

端午將至,太子大婚在即,成都的使臣與賀禮也到了,此次來的乃是南宮霽的三叔榮虞侯南宮德良。

南宮霽遭逐出宮之事,蜀中自已有所聞,南宮德崇憂心忡忡,不知兒子究竟犯了何過!因而此回德良入朝,已受兄長重托,須盡力替侄兒斡旋,保他無虞。

聽過叔父的來意,南宮霽卻淡淡一笑:“此事,梁帝已不追究了,還請叔父轉告父親放心。”

德良聽他這般說,心中雖還存疑,然再經問過禹弼,得知自那回後,梁帝確未曾再加追究,且如今府中一應待遇皆如舊,心中便也暫為安定了。

是夜,獨飲後園。

機中錦字論長恨,樓上花枝笑獨眠。

庭院幽深,且邀花柳,共飲一席。花影綽綽,亭臺欲墜,卻又想起那日,亂枝花影間,相擁道盡心間事。。。

一時愁醉,竟覺這酒味亦帶苦澀!欲喚人來將酒換去,孰料連喚幾聲,卻無人應答,不由怒從心起:他南宮霽便是當下落魄,卻依舊是這南宮府的主人,怎連個端茶侍酒的仆從都喚不動?憤而起身,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昏黃,強自摸索前行,無奈腳下花草牽絆,未出幾步便跌坐在地,頭愈發昏沈,腿腳更是不知如何伸展。鎖眉苦笑,心道今夜恐是要醉臥花間了。好在時已入夏,夜間雖略有幾分涼意,然在外睡上一宿倒也無甚大礙。

正在昏昏欲睡時,卻忽而教人搖醒,自然大不悅,含糊道:“作甚?莫擾我清夢。”

只聽一人聲道:“郎君快些醒來,夜涼,不可睡在此處!”似是張令其。

聞言,南宮霽忽想起方才之事,便惱意覆來,叱道:“方才汝在何處?為何喚了那許久無人應?”

令其道:“郎君恕罪,方才小的離得遠,實未聽見。。。”

南宮霽惱意更甚,道:“汝等皆去顧自悠哉,近前卻無人伺候,是何道理?”

令其一怔,半晌才醒轉過,知他是酒醉忘事,只得無奈道:“方才郎君要獨自賞花,小的們便退下了。”

經他這一言,南宮霽才憶起似是有此事,一時倒也無言。令其喚來兩個小僮,三人架著那爛醉如泥之人,一步三搖往前院行去。

南宮霽似又昏沈過去,口中卻還不時念叨甚麽。令其湊近,聽來似是“令。。。”忙應道:“令其在此,郎君有何吩咐?”再聽他卻又沒了聲音,只得搖頭苦笑。

行至朝雲居處寶華閣,南宮霽卻似忽而清醒了,道了句:“今晚回去歇息。”

令其正欲答言,卻見夫人已迎將出來,只得附耳小聲道:“娘子正候您呢。”

言落,朝雲已到跟前,見夫君這般模樣,自是又驚又急,原只聽說他今夜在園中獨自賞花,不欲他人打擾,便不曾前去,卻不料醉成這般!忙吩咐左右快將郎君扶進去,一面又命侍女去備下醒酒湯!

南宮霽用過醒酒湯,卻到底還是回了泓安堂歇息。朝雲雖委屈,卻不敢阻攔。實則這一月來,郎君到寶華閣過夜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也知夫君近時心緒不佳,遂平日裏更為溫婉體貼,卻可惜成效甚微。想來欲收攏郎君之心,還須另覓它法。

泓安堂內,令其服侍南宮霽更衣,見他似還清醒,便打趣道:“郎君今夜又令夫人傷心了。”

南宮霽低頭一笑,似帶訕意。靜默片刻,問道:“今日初幾了?”

令其答:“初四。”

南宮霽似有些驚詫,道:“這麽快?!還有六日便。。。”後半句話說得極輕。

好在令其耳力不錯,倒未曾聽漏,笑而接言:“初十太子大婚,您真不打算備禮入宮?”

南宮霽搖頭,轉身上前仰面倒在床上,郁郁道:“我怎還敢招惹他?”

令其曉他是醉話,並未答言。卻又聽他道:“你近來可聞宮中消息?若是有何無關利害的,不妨傳與我聽聽。”

令其遲疑道:“小的近來未曾入宮,如何探得甚麽消息?只上回在外遇到個宮中舊友,聽聞聖躬似已漸好,前兩日還召禮部官員入內詢問大婚籌備之事。”

南宮霽嗯了聲,又道:“可有太子的消息?”

令其道:“太子或因朝事繁忙之故,近時精神並不甚好。”言罷,只聽帳內一聲嘆息。便勸道:“說來世間之事,向來難料,郎君還是莫為此煩惱了。不定您一覺醒來,事便得了轉機呢。”

良久,再不聞帳內動靜,知他是睡熟了,才悄自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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