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細水長流

關燈
明柯費了老大力才從夥房裏折騰出些熱水,自己隨意打理擦洗了一下,然後找了個木桶給盛滿了熱水就準備給小九拎回房去。

若是他身體尚且康健的時候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可如今拎著這不大的木桶走起來竟是搖搖晃晃,方才邁出七八步,木桶裏的水便只剩泰半。見此終是覺得不妥,停下步子,放下木桶,皺眉思考了半晌,明柯正準備幹脆就只提這泰半的水回房得了。

他一擡頭,卻見小九倚靠門欄,也不知何時來的,又看到幾分情景。

明柯回想剛才他燒火添柴,手忙腳亂,提水桶也搖搖晃晃的狼狽樣子,也不知這人會逮著機會怎樣笑話,欲要開口辯解幾句,又覺得好像這樣一來,更不符合他一貫瀟灑的形象,低頭苦想如何措辭,卻聽身旁時有動靜。

他擡頭一看,卻見小九默默地從他身旁提起了木桶,走回竈旁重新舀滿了水,然後再提著木桶,回到了他身旁:“回房間吧,你衣服打濕了。”語氣甚是溫和,但說罷就徑直走出了夥房門。

其實此時小九的內心極不平靜,他剛醒來時,曲大就時常咳嗽,當初以為是風寒,後來曲大不怎麽咳嗽了,他也就沒怎麽在意,沒想到這人如今竟孱弱到連提桶水都費力的地步,其中必有隱情,既然他未提起,自己也只能裝不曉得。

卻是心中暗暗猜測約莫又是同曲大那夫君有關,小九搖搖頭,輕嘆後又自嘲:“他又與你無關,莫管閑事,兩年後總歸要各走各人路的。”

因今日兩人都甚是勞累,天色又已晚,故而雖是有其它客房,卻也懶得再搗騰出另一間房,二人也就準備先將就著同一間房,反正一路上也習慣了,沒什麽可別扭的,梳洗罷,兩人便休息了。

此時此地有人正好眠,在那九重深深宮墻裏卻有人素手調香,一遍遍的虔誠地抄著佛經為他人祈福。

歷代元君才能居住的鳳梧宮並沒有空出來等待它的下一任主人,長孫祈儀依舊住在這兒,即使按例不合,他也不想搬出去,他想夢見那人,就像任茗說得那樣,在夢裏同那人就像生前那般相處。

他等那人入夢等了許久,可小一年了,那人總是不肯來見他,長孫祈儀甚至隱隱有點怨恨了,司空明柯生前只肯去找任茗,死後也不願來見他,就連一次都不肯。

他生來就註定是那人的元君,所有人都在他面前誇那人是如何的少年風流,又如何的有帝王之才。

愛上一個人是那般的容易,甚至可以只憑周圍人的寥寥數語。

那個風流少年就這麽輕輕地走進了長孫祈儀的心裏,他是滿心歡喜的嫁過去的,他甚至以為那人也是同自己喜歡他那般喜歡自己,想著皇室裏的少年夫夫彼此相宜,感情甚篤,必定又是一段千古的帝後佳話。

他想了很多,卻沒想到明柯壓根就沒關註過他,長輩教過他琴棋書畫,教過他身為元君要怎樣做後宮表率,卻唯獨沒教過他要怎樣同自己的夫君相處,他原以為他們同父親爹爹那般相敬如賓、鴻案相莊是頗為容易的事。

卻沒想到他同那人之間只有相敬如冰。

長孫祈儀原想著,可能帝王之愛就是這樣,細水長流也很好,他們總歸是要相伴一生,百年後也是葬在一起的,他們的名字在史書上也會是並排列著。

可是任茗出現了,那個人變得如此不一樣,愛怎麽會是平淡的,那人瘋狂的恨不得把任茗融進自己的骨血。

於是他不爭不搶,只想等那人回頭,然而這個夢最終還是碎了。

朝堂內外,風雲幾度變幻,長孫祈儀不可能坐視不管,任茗來探他口風之後那些小動作他也是清楚的,只是不過小打小鬧罷了,總歸他還有底牌沒亮出來。

任茗會知道龍鳳雙令這件事,他不奇怪,縱使是秘辛,有心人也終是會知道的。他甚至知道任茗委托無名閣去了帝陵去取此物,可是任茗哪會知道千般手段用盡,到手的也不過是假的龍鳳雙令。

這些糟心事長孫祈儀並不想管,他也無所謂任茗有些其他小想法,可是更出格的他就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這萬裏河山風光如此之好,可以姓司空,卻不能姓任,百年之後,也唯有他長孫祈儀才有資格與那人同葬。

長孫祈儀就那樣端坐著抄了一宿的佛經,鳳梧宮的香燭徹夜啼淚,仿佛是再正常不過的情景。

夜色褪去,轉眼晨曦又至。

明柯睡眠淺,早就醒了,小九卻仍墜睡夢中,他害怕驚醒小九,就只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盯著床幃發呆。

還有兩年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也足夠他把一切安排好了。若他沒料錯,曲家明日便會來人,一切會按著他的計劃順利進行下去,可是明柯就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自昨日到了帝都,這種感覺越來越甚。

明柯兀自把那些人名在心裏過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事翻來覆去的回憶,卻發現原來自己確實欠人良多,總得先慢慢還個幹凈才是。

他輕輕地轉頭看著小九,不自覺地伸出手指隔空劃過小九的眉眼,小九現在的這副面容同他一樣也是用特殊的草藥修飾過的,只是這人自己也不曉得。

一年前,他在破廟裏取的匣子,裏面裝得就是他多年前無意所得的一江湖醫藥聖手所留下來的各種珍品藥物,他能殘喘至今,也不過是依托於此。

雖是為了避免帝都有人認出小九,但明柯替小九修飾面容時也沒有故意地像擺弄自己一樣往平凡裏整,而是微微調弄,掩去□□,換了下風格,把那堅毅肅殺的眉眼變得柔和了,在他心中,小九依然是昨日少年,是他不該,是他不該那般狠心地逼他去了邊境。

如今,他確實後悔了。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有人在盯著他看,小九蝶翅般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著,該是快要醒來了。

明柯收回手,正準備閉著眼裝睡,卻聽見距離客房甚遠的大門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他如今雖是病弱,到底內力還在,這敲門聲如此之急,卻不該是曲家來人,那到底是誰?到底是誰知道這裏又住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