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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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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有五大世家,長孫、康、孔、宋、曲,排名不分先後。

皇帝元君皆出於長孫家,康家手握重兵,孔家自恃清貴不入朝,宋家桃李滿天下,曲家比較神秘,只在野史傳言中有過寥寥幾筆,所以一般人也只曉得長孫、康、孔、宋這四大世家。

先帝的突然駕崩,出乎幾大家族的意料。尤其是長孫家。

世人都知道這才上位的幼帝不是先帝元君所出,而是出自西宮的那位的肚子。任家,以前不過是帝都的一個小小的姓氏,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今卻穩穩進了權力的中心圈子。

底下多少人在暗地嗤笑,可明面裏卻得把他們高高的捧著,任家人的風頭一時無二。

這樣的局面不會持續太久,倒不是世家喜好弄權,只是一家獨大的局面肯定不能明哲保身,勢必會殃及池魚。

長孫祈儀一個人端著燭臺走在漆黑的暗道中。

暗道裏光線不好,燭火跳躍,映著墻上單薄的影子搖搖曳曳,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

“你是我們家族的嫡長子,你該知道你的本分的,阿儀,你不是長孫家出的第一位元君,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位,這皇位上坐的是誰其實並不重要,你為什麽不明白呢?”

回想起之前的一番談話,眼前越發覺得昏暗。

“可是,父親……”他的話被打斷。

“你是我最得意的兒子,我們長孫家的一顆明珠,可是你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這些年一個寒門小戶的低賤庶子就可以在你宮裏作威作福,現在更是淩駕在你之上,這是先帝先讓我們這些氏族寒心,加之這些年又對我們各種打壓,這已經不是我們長孫一族閉眼就能過去的事情了。何況現在皇位上坐著的,和我們長孫家沒有關系。你莫管這許多,現在就跟為父走吧。”

長孫祈儀垂下頭,雙拳握緊了又放開,閉眼覆又擡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緩緩跪下,“您向來是寵孩兒的,事到如今,他不在了,孩兒亦知這已不是長孫家能左右的局勢,只求您能答應我,我是他的元君,自然是要青燈古佛為他守節、死後再與他同葬的,不僅是為了全他君王的體面,也是我作為,也是我作為長孫家最後一任元君的體面。”

覆又磕頭,“求父親成全。”

長孫束見不能規勸長子同他離宮,長嘆一聲:“罷了,阿儀,這是你的命,我不再管你,你好自為之吧。”知曉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他忍不住上前幾步,就像多年前對待還是孩童的兒子般,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

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個地下室。

雖知長大伴隨的必然是離別,但阿儀,你可還記得你除了是長孫家最耀眼的明珠,也是為父如眼珠般疼愛的兒子,為何要那般固執,長孫束老淚縱橫。

長孫祈儀亦是眼含熱淚,可他不能在這裏待太久,現在不比當初,宮裏不全是他的人,一點兒風聲傳出去,難保沒有有心人會搞出些動靜。

他雖已是太君,卻也是個年輕且無子的太君,必須謹慎才能好好的,長長久久的待在這宮裏,他今生最大的願望不過如此,想想也是可悲。

暗道很長,大概跨了半個後宮,回去也甚是花費了些功夫。

然而,剛出暗道,他就看見素衣站在內間門口急得直跺腳,長孫祈儀心道不好。

出來內間,一看外室,果然,以前的任貴君,現在的聖父皇太君正坐在他平日裏坐的椅子上喝茶。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總歸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看著應付便罷。

離陛下薨逝也不過半年多,任茗現在已穿上了簇新的衣裳,不是什麽鮮艷的花色,但底料袍角上的刺繡卻無一處不精致,一看就是於此道精心的。

長孫祈儀心裏有點微酸,最該記住那個人的人偏偏是這般的不在意,他若底下有知,怕不知道又是如何的難過。

“我這宮裏冷清,不比任太君殿裏熱鬧,但靜也有靜的好。”長孫祈儀挑了個離任茗甚遠的位置坐下。

任茗裝作聽不懂其中的意思,但也不喝茶了,把茶盞往旁邊的小桌上輕輕一放,玉蔥般的手指微微蜷縮,支楞著下巴,整個人往後面椅背上微微一靠,端的是一派風流恣意。

就聽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這鳳梧宮確實是不大適合我,若是適合我,當年或許就向哥哥你討要了,哥哥最是大方,先帝想來也是會同意的。可如今弟弟卻是舍不得我那昭平殿了,這也正是我今日來拜會的原因。”

長孫祈儀瞳孔微縮,有點兒想逃避接下來的話,卻又只是靜靜地看著任茗。

那些字眼從任茗漂亮的不斷開合的唇齒中流瀉而出:“想來先帝也是喜愛我那昭平殿的,連著兩日,我都夢見他來我殿裏了,也不說話,又如以往那般同我相處。也不知道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任茗也知道這些話對於長孫祈儀有點兒太過惡毒了,但有個人陪著自己不好受,多暢快呀。

司空明柯沒入過任茗的夢,他是騙長孫祈儀的。

如此,任茗本該覺得輕松的,但沒人知道,在深夜無人的昭平殿裏,他常常整夜不能眠,輾轉反側,即使是白天,一些舊物也能勾起他同那個人的回憶。

任茗不後悔,他不覺得有什麽錯,只是偶爾也有點悵然。他今天來此倒也不是故意想激長孫祈儀拈酸吃醋,而是隱約覺得宮內外是有點兒不對勁兒的動靜,是為了正事來的。

話既出口,殿內有了短暫的沈默,兩人的心情都有點紛繁覆雜。

“他沒來見過我,我倒是想他來。”長孫祈儀悠悠地說了一句。

“你知道的,我不是會因為這種小事來找你的人。”任茗坐直了身體,“外面最近動靜很大,都在盯著這宮裏,我知道殿下心裏對我有怨,但旻兒畢竟是先帝唯一的子嗣,想你也不願意這江山改為他姓。”

長孫祈儀也覺得微微苦澀:“如果說,那一天會到來,我會盡量保全你們父子的,如果是別的事,只能說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

聰明人說話不用說太多,點到即止,任茗原也不指望如今的長孫祈儀能做些什麽,探探口風才是這次的最大目的,他一向是有準備的人。

這邊兒,兩人遠遠對坐飲茶,在山雨欲來的前夜靜默無語。

郊外山野處,也有兩人,在享受著難得的平靜時光。

當然,還有點兒打亂平靜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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