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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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進來吧。”柳清言心情尚佳,終於沒有再把他攆走。

“是。”元寶仿佛得了特赦令一般,欣喜若狂。

“粥放下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來收拾,以後別熬這麽晚了。”柳清言對著他吩咐了一句,扔給了他幾粒金錁子。

元寶乖乖退下,金錁子隨手一揣放進兜裏,臉上還是笑,樂顛顛地跑回了自己屋裏。

柳清言喝了幾口粥,就喝不下了,心中一哂,自己今天怕是餓過頭了。

另一頁紙上,畫了兩個人兒,看得出來是很用心地在畫了,可還是與下方那正正經經的小楷字很不相襯。

柳清言輕輕地笑了一聲,眼睛似乎都亮起來了,微微上挑的眉眼斂了說不盡的風華在裏頭,整個人都顯得異常好看。

這麽久過去了,穆之這作畫的水準是一點都沒有長進啊......底下那一行字倒是越發精進了,“阿言,我們去滄州散散心吧?”

沒有了,這封密信給他報了一堆的菜名,外加一幅和本人極不相符的畫像以及一句隨意的留言,沒有任何其他的計劃和吩咐......

柳清言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褪下去,心頭便已經湧上來萬千悲傷,又哭又笑實在是一種很抽搐的表情,然而就是恰到好處卻又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當真是應了那句話。

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自他知道程穆澤要讓自己與程穆之一起去滄州時,他就猜到事情斷然不會如此簡單,再到後來他突然收到程穆之的那封信。

程穆之似乎也想借著這一趟去滄州,查些事情。

縱使他今日給他的這封信只是為了逗逗他,可是真去了滄州,又要面對多少其他的事情和未知的危險呢?

穆之啊,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與你說的呢?不論什麽時候,都要先記住自己的身份是一國儲君,國事當前,才是太子該做的抉擇。

唉……

柳清言長嘆一聲。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認清了自己的地位,還是被他一個舉動就輕輕巧巧打回原形,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感情這回事真能如自己所願那麽容易拎得清就好了……

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再和程穆之提感情呢?

他以後是天子,是大周的皇帝,而自己,是先帝男寵,朝堂佞臣,各色壞事做絕了的人如何還能裝作幹幹凈凈的樣子同他站在一起?

哪怕感情都不曾作假,自己,也實在不敢當真……

人常說“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那他和程穆之之間又隔著什麽呢?天下大義?滅門之仇?還是單純的心裏頭的隔閡?

呵,不管是什麽,都平不了了。

手中的兩張信紙被捏得皺皺巴巴,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湊到燭火邊想要燒掉,仿佛這樣就可以斷了自己最後的念想一般,然而只是燒了個邊角,又立刻收回來,仔仔細細地撫平。

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鋪裏邊的暗格裏。

更深露重。

程穆之皺了皺眉頭,撣掉身上的水珠,他站在外面聽很久了。

阿言回來好歹還用了點粥,也該是看到了他的那封信,還有一些很輕的聲音……是阿言很小聲很小聲地抽泣的聲音……

他知道的,阿言小時候被他欺負得狠了才會哭,且從來都不會嚎啕大哭,很小的孩子就知道怎麽壓抑自己的情緒。

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很用力地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後頭埋在膝蓋裏,小小聲地啜泣。

可今天他分明還聽到了除了幼時有的委屈以外的另一種情緒在裏頭,是他一直有的,那種求而不得,有如困獸一般……的低吼……

阿言……原來我們本質上,從來都沒有相異過。

那麽,什麽時候你才願意卸下這一層層的偽裝,站在我的身邊,站在你原來應該站的地方,做我的王佐之臣呢?

又站了一個時辰,裏頭沒有了什麽聲音,燭火也漸漸快要燃盡,程穆之確信柳清言已經睡了,才終於悄悄地進了他的屋子。

微弱的燭影下,柳清言就像他猜的那樣,整個人蜷成了一團,窩靠在床鋪的最裏頭。

床幔也放下來了,若不是認認真真地去看,是很容易忽略裏頭那個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的存在的。

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程穆之輕輕地爬上去,再次確認他已經睡熟了。

才將他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掰直,拉了被子給他虛蓋了一下。然後,極盡溫柔地,吻去了柳清言眼角的淚痕。

眼睛閉上了,可是眼角還是紅彤彤的,仔細一看眼泡還有些腫,然而睡得也是真熟。

程穆之也不去想他今天為什麽會累成這樣,只當他是處理事情累了,掏出隨身帶的小罐子,給他咬破了的下唇上藥。

最後心滿意足地抱住他的腰,弱弱地在他後背蹭了蹭,然而沒舍得合眼,看著柳清言的臉,心裏已經是莫大的滿足。

“阿言,好好休息……過幾日去了滄州,我與你好好散散心……”

遠處天空漸漸泛出青藍色,微弱的晨光從地平線下冒出來,然後綻出四散的光芒。

程穆之悄悄地起身,準備打道回府。

盯著柳清言的睡顏又看了一會兒,程穆之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柳清言卻好像有了什麽感應似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仿佛想要拉住他,程穆之心下一動,又喜又驚,然而他也只是動了一下,似乎剛剛那只是做夢時的小動作。

不知何時爬上嘴角的笑又孤寂地落下去,程穆之捏了捏他的手,軟軟的,且溫熱,然後那抹笑再次偷偷回來,心頭突然就是暖的了。

來如何來,走便如何走,太子殿下在這兒練得一手翻墻爬屋頂的好功夫。

東宮和尚書府隔了兩條街加一個拐彎,被他這麽抄近路,半個時辰的路程硬是變成了一柱香的事兒。

柳清言這一覺睡得難得的安穩。起身洗漱時才發現自己枕邊被留下了一小罐藥膏,而被咬破了的下唇似乎也好多了。

心下了然,穆之昨天夜裏,又來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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