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可以要他餵，藥可以讓他幫忙換，水可以讓他灌，可是——

洗澡怎麽辦？

涼月瞪著衣櫃裏的睡衣，偏偏沒辦法把它們拿出來。

鐘堯在書房裏等了許久，在涼月房門前走了三次，卻怎麽也等不到涼月跟他求助的信號。

還是自己忍不住沖了進去，卻看到坐在衣櫃前吹鼻子瞪眼的涼月，以及，灑落滿地的衣服。

鐘堯清咳了幾下才忍住馬上沖破喉嚨的笑聲，走過去扶起涼月，“叫我一聲就那麽難嗎。”

癟癟嘴，“誰知道你能不能聽到…”

同一時間卻察覺到自己少年時的各種小習慣和小動作在鐘堯面前像洪水一樣湧了回來。

鐘堯看著地上的內衣褲，終究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嘲笑我！”涼月瞪大眼睛，伸腳就要踩他。鐘堯往側面一躲卻伸手一拉，涼月落入他的懷裏。

沈默良久，涼月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有一句話，一直想跟你說。”

“嗯。”心想一定又要說她愛慕虛榮貪錢拋棄他了，涼月嘆了口氣。

“涼，別來無恙。”

原以為在逃離了那兩年之後的自己再也不會哭的涼月，卻在愛人四個字下泣不成聲。

“別哭——”鐘堯笨拙地、手忙腳亂地幫她擦去眼淚，嘆息。“涼，其實你跟黎子墨在一起的時候，我去偷看過。”頓了頓，“你看起來很幸福。”

“我知道你很快樂，他對你很好，很緊張你，很遷就你，我很害怕。我怕得逃去了美國，我害怕我再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樣子會發瘋地去把你從他身邊拉開。”

“涼，你不會知道，再遇到你，我有多歡喜，多歡喜。”

涼月只是一直搖頭，不，她不幸福，不快樂，不是這樣的呀。

可是——

若讓鐘堯知道自己那兩年的日子，他會不會因為自責，因為心痛，而發瘋？

涼月深深地看了抱著自己的人一眼，臉靠上他的胸膛。

那麽，就讓它成為這一生的秘密吧。

最終還是讓鐘堯幫自己洗澡，曾是三年親密愛人，涼月卻突然緊張害羞地不知道要將眼睛放到哪裏。

“涼，你身上為什麽這麽多疤？”鐘堯的手指一一劃過她身上的傷，震驚地問。

涼月心裏一驚，謊話已經脫口而出，“去廬山攀巖的時候摔下來了。”

話音剛落就被抱在懷裏，赤裸的兩個人在溫熱的水裏擁抱著，本是溫情的一幕，涼月的身體卻先於她的心顫抖了起來。

“放開我——”聲音帶著哭腔，涼月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哭，為什麽會害怕，為什麽會克制不住回想起那兩年黎子墨一次次的肆虐。

鐘堯只道她不願接受自己，一瞬便面沈如鐵，松開本是憐惜的擁抱，手下不知輕重地幫她擦了起來。

簡單清洗過之後只穿著睡裙就被扔到床上勒令睡覺，鐘堯關了燈帶上門，涼月被留在了黑暗裏。

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在黑暗中爆發了出來，涼月什麽都看不見，她一味的哭，她好想告訴鐘堯她不快樂不幸福，好想告訴他自己一直在等他，好想告訴他走了兩年為了找他終於如願以償，好想告訴他他的涼月沒有離開，一直埋在心底裏，可是——

卻一句話也沒法跟他解釋。

鐘堯不過是下樓去檢查了一下門窗，再經過涼月的房門口時竟聽到裏面毫不掩飾的大哭聲，嚇得他驚慌失措，推開門大叫，“涼月——”

床上的涼月聽見他的聲音，摸索著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來。

眼見就要摔倒，鐘堯一把抓住她，拉了起來。

他記得，她很喜歡黑暗的房間，也沒有夜盲，為什麽——

“涼，你看不見嗎？”

懷中的人僵硬著點頭，然後又搖頭。

“我記得你並沒有夜盲癥。”鐘堯皺著眉，將她拉離開懷抱，彎下身子看進她的眼睛。

“有一次睡覺的時候磕到床頭櫃撞到了眼睛——”一個謊撒出來之後，到底要多少個謊來圓。

“你騙人。”她撒謊的小動作怎能騙得過他。

“然後又剛好碎了一個玻璃杯——”涼月又賴進他懷裏，什麽都看不到的情況下太沒有安全感了，她很害怕。

撞到床頭櫃是真的，太陽穴進了玻璃渣也是真的。

只不過，是被黎子墨摔過去的。

“鐘堯…你可以欺負我，可以打我罵我生我的氣，但是，你不要把我丟下，不要不找我，不要把我留在黑暗裏，好不好？”

涼月停止哭泣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含著一大只雲吞說話那般模糊不清。

鐘堯卻聽出了她弦外之音，有些意外。“你這是…在要我發誓嗎？”

“我也可以跟你發誓的呀，我這輩子除了你，誰都不愛的！”涼月急了，洗完澡後又大哭了一通，腦子已經到了一個疲憊極限，又困又累，整個人的視覺又處於混沌的黑暗中，涼月已經快睡著。聲音變得嬌憨可愛，軟軟的，傳到鐘堯心裏。

“……這是你說的，你若再背叛我，我會殺了你，涼月。”低頭在她肩頭重重地咬了一口，涼月卻靠著他，睡著了。

“你這個…笨蛋！”攔腰抱起她，正要放到床上，卻一個轉身，抱著她去了自己房裏。

涼月，我不想再浪費任何時間，在和你吵架賭氣上面了。

你要誓言，我給你；你要未來的藍圖有你，我給你；但是你告訴我，我要用多少力氣才能讓自己忘記，自己是多麽妒忌那兩年裏完全占有你的——

另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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