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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月華沈夢(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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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軍隊領頭的軍官是應督軍的直系下屬左少校, 大軍閥體系初立之時, 他隨著應督軍經歷過不少戰鬥。

寨子外的那道槍聲他能辨別得出來,和土匪使用的低級步槍不同,和他們的也不同,是更高級的槍械, 那曾是應督軍的專屬配槍, 後來他送給了他的獨子作為成人禮。

這位少校之前久久找不到目的地的暴虐已經被大片鮮血平息了, 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是得留幾個活口用來審問,於是揮手讓人守著還茍活著的土匪們, 理了理軍裝, 帶著人往之前槍聲響起的地方前去。

靠本能槍殺了傅祁的應涵頭還有點因為之前藥力殘餘的昏痛, 他踉蹌起身,四周的景色讓他明白自己是來到了寨子外面,而面前……是之前要拿著匕首想殺他的傅祁。

他的背後還有槍聲不斷響起, 但沒過一會兒又忽然停下了。

心臟中槍的傅祁喉嚨嗬嗬著發聲,他沒有馬上死去, 他怨毒仇恨地死死瞪著應涵,嘴巴大口大口呼氣,但沒用的,他馬上就要死了。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應涵忍住第一次殺人的惡心感, 他快步過去,單手扼住傅祁的脖子把人提起來,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聲音冷厲:“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你做了什麽?”

傅祁察覺到他冷厲模樣下的倉惶,他在死亡的味道裏嗅到了一絲快意, 他當然知道今日的成親對象是哪一對,於是他用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笑著道:“我什麽……也沒有做……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你啊……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大口血吐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停留在了充滿惡意的陰寒笑容之中。

他的笑容太滲人,眉峰死死擰著的應涵丟開他,一無所知的恐懼沖擊著他,應涵握著槍立刻轉身往寨子裏跑,但他剛剛轉身,一支陌生的軍隊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整齊劃一的軍裝,為首的軍官脫下軍帽對他鞠躬道:“少爺您能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脫下軍帽的軍官很眼熟,這是他父親的心腹之一,面對他時都尊稱他一句“少爺”,應涵努力鎮定下來:“左少校,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一瞥,在一眾神情嚴肅的隊伍中發現了一個熟悉又鬼祟的身影,尤其是當那人看見他身後死去的傅祁時,應涵明顯看見了他的神色一變,心虛地驚慌起來。

“立刻把他抓起來!”沒來得及聽左少校的回話,應涵敏銳的感知讓他立刻下達了抓捕趙昱的命令。

他的軍銜並不高,但他是應督軍獨子,幾乎他話音剛落,慌張地要掏槍抵抗的趙昱就被頃刻捉住了。

應涵沒有時間現在審問趙昱,在看到軍隊裏有人軍裝染著大片血跡之時他心中的不詳感覺就攀升到了極致,他抹了把臉不管不顧就開始朝寨子裏跑,剛剛找到人的左少校可不敢再把人弄丟了,便也急忙帶著人追逐過去。

在翻過圍欄跳進去的一剎那,應涵的腿就險些軟了。

掛滿大紅絲帶的寨子裏,那喜慶的紅色更濃了一層,被大片大片的鮮血給再塗染了一遍。

應涵被這顏色沖擊得頭暈惡心,他胃裏開始翻江倒海,頭痛得要炸開,他紅著眼看著地上一路倒下的人,目眥欲裂。

是那些土匪們,那些平日裏都對他格外照顧的敦厚莽漢們,此時多數人臉上還帶著酒醉後的潮紅,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但他們的生命就此永遠定格了。

發生了什麽……他是在做噩夢嗎?

這究竟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啊!

應涵瘋了一樣開始往正堂那裏跑,他穿著獵獵紅衣在血泊裏,神色淒絕,哀痛欲死。

他身形不穩,跌跌撞撞地一路摔倒又一路爬起來再繼續跑,直到嶄新的新郎服沾滿泥土,臉上灰塵下還有青青紫紫,他終於來到了正堂,一下子被門檻絆倒,狼狽地摔了進去。

他看見了被綁著扔在墻角的梁遠聲,兩個士兵押著他,胳膊血流不止歪倒在那裏,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旁邊是百步楊,還有他認識的幾個身手很不錯的土匪也被扔在那裏,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受了重傷,但眼神兇狠暴戾,想要隨時撲上來魚死網破。

應涵摔進來的動作驚動了正堂裏所有的人,守著的幾個士兵幾乎立刻就拿槍對準了他,與此同時還有梁遠聲在本能驅使下近乎崩潰的嘶吼:“危險!快離開!”

那幾個士兵沒來得及開槍,因為應涵的背後隨之出現了快步追上來的左少校,他厲喝一聲:“都給我把槍放下!瞎了嗎?這是應少尉!”

應涵扶著門框爬起來,他臉上已經臟汙得不成樣子,他哆嗦著唇瓣看著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的梁遠聲,一瞬間劇烈的沖擊要將他擊垮。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出聲的是按住腹部傷口的百步楊,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其實這寨子裏所有人都一樣,他們無法相信,帶給他們這場災難的人,是那個外表冷冰冰但心地善良的少尉。

至今還無法接受眼前事實的應涵慌亂地搖頭,“不……”

但他身後的左少校氣喘籲籲地打斷了他:“少爺您不必再與這些土匪虛以委蛇了,督軍派我前來,就是解救您的,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滅殺了大部分土匪,只剩這麽幾個人您可自行處置。”

“你說什麽?!你們這些畜生!寨子裏的人你們都殺了嗎?!女人呢!孩子呢!”大吼大叫的還是百步楊,他雙目赤紅,生死一線未曾流下的淚水現在流了下來,“……我的秀雲呢!”

左少校鄙夷地嗤了他一眼:“我們是正規軍隊,不會殺女人和孩子,不服抵抗的也只是派人押解住了,別把我們和你們這些土匪們想的一樣。”

墻角除了梁遠聲以外的土匪都在拿仇恨憎惡的目光敵視著應涵,梁遠聲低著頭沒有看他,一言不發。

已經在崩潰邊緣的應涵終於在左少校這句話裏找回了一點點的慰藉,他一字一頓地反問他:“你剛才說……我的指示?”

左少校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他悲愴欲絕的神情中也咂摸出一點不對來,他回答道:“不是您向督軍發出了求救信讓人來解救您嗎?我還記得督軍跟我說,信上寫的是‘身陷囹圄,滅匪相救’,還有血跡,接到您信的當晚,督軍就急得要昏過去了。”

“信被換了……”應涵喃喃著,他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跡來,“我沒有那樣寫……我寫的是‘一切安好,父親勿念’。”

他這句話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那群重傷的土匪們看他的目光依舊冰寒得讓他生畏,甚至其中一個人冷笑著看著他:“高貴的少尉大人你還在裝什麽?寨子裏出了內鬼不是很明顯嗎?這群人早不上山晚不上山偏偏在你們成親這天上來,在大家最松懈的時候開槍……而且,寨子地處隱蔽……若是沒有人帶路……他們怎麽上來的?”他咳出一口血,慘笑一聲,“你這個王八蛋圖什麽呢!大當家的那麽喜歡你!兄弟們那麽信任你!這一切在你眼裏究竟算什麽呢!”

被他質問著的應涵臉色慘白,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聲音虛弱又勉力維持著冷靜:“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呸——”有幾個土匪往他這裏齊齊吐了一口血痰。

他身後的左少校看著他這麽卑躬屈膝幾乎忍不住拔槍斃了這幾個膽大包天的土匪,應涵喝止住他:“住手,我命令你們立刻給他們止血,我要他們全部活下來!”

“我會給你們交代的……”應涵雙膝跪著來到一直寂靜無聲的梁遠聲面前,他眼睛裏全是倉惶無助,他啞著聲音道,“遠聲……不是我……我會給你們交代的。”

一直低著頭的人終於動了動,擡頭看他,梁遠聲眼睛裏布滿紅血絲,他久久地凝視他,從臟汙的喜服到他無助的神色,梁遠聲輕聲道:“我信你……”

應涵心中被瘋狂的痛苦絞到幾近窒息也一直幹澀的眼裏頃刻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灰塵被水痕沖沒,他像一個受委屈的孩子一樣淚如雨下,無聲地嗚咽著。

梁遠聲身邊的幾個弟兄都吼叫著想打醒他,梁遠聲感受著腿邊一個弟兄屍體冰涼的溫度,他艱難地擡起另一只沒受傷的手去輕輕抹掉應涵的淚水,他神色裏混雜著濃重的苦澀與痛楚:“但是……我可能……要不起……第二個家了……”

應涵的嗚咽聲戛然而止,他呆呆地問:“什、什麽?”

但是一直在努力撐著意識和他說話的人已經聽不到他接下來的話了,梁遠聲在說完那句話後意志力耗盡,因為大量失血而昏迷了過去。

牢牢抓緊梁遠聲的應涵嚇得聲音都變了個調:“救人……快救人啊……”

*****

十來個重傷的土匪被士兵們止血後就送到了山下的醫館裏,應涵本來打算立刻去查探事情究竟。

但左少校帶著人攔住了他,在左少校眼裏他這番行為全都是荒唐事,因為應涵在正堂裏同那個土匪頭子說話時的表情太讓他覺得微妙了,而且,兩人都穿著新郎裝,他們本來是要成親的,這也是當時他會毫不猶豫擊殺那些土匪的原因。

敢逼獨軍的獨子和一個男人成親,怕不是活膩了。

但應涵的反應告訴他……那不是逼的。

事情荒唐的程度超出他的想象,在應涵拿槍反抗時,左少校派人制住了他,他聲音恭敬:“少爺,督軍擔心您的安危,給我們下的死命令是將您即刻帶回皖南,您不能再停留與此……與那些粗鄙野蠻的土匪攪和不清!”

“不!我不可以現在離開!我答應了要給他們交代!”應涵激烈反抗著。

“您已經對他們仁至義盡了!應少尉,您身具軍銜,是一個正統的軍人,除督軍命令之外,皖南生變,即刻回程也是您的職責所在。”左少校神色不近人情,“失禮了。”

一群士兵圍上來將應涵雙手銬住,送到了馬匹上,應涵瘋狂地掙紮著,手腕被軋出血來,然而馬匹就被牽動著開始前進,他已經無力扭轉,應涵終於停止了掙紮,他哭腔沙啞地哀求著:“我答應回去……但請幫我查清楚真相,給他們一個交代……那些被殺的土匪,也請給他們安葬……我求你……”

左少校停下了步伐,偏頭看他:“我答應。”他頓了頓,“少爺我勸您一句,督軍大人他不可能接受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已經平覆下來的應涵閉上了眼睛:“不會了……”

他到現在也才終於醒悟過來……他們每一次的相戀帶給彼此的……都是痛苦……

他耳邊還回響著梁遠聲絕望的那句話——“但是……我可能……要不起……第二個家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也……給不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寫完,下章完結,下一次相遇是戰場了,相信我,能he!

以及解釋一下,還有一卷就完結,下一卷是任務世界和現實世界雙混合,真正的he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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