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宋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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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的邊境永遠都是一副黃沙漫天的樣子, 荒涼冷清, 空曠的沙地堅硬如鐵,烈日當空,熾熱如火。

宋崢的親兵並沒有真的離開,他們第一次看到他們一貫無所不能的王爺如此狼狽失態的模樣, 那聲冰涼刺骨的命令令他們都不自覺打了寒戰。

他們悄悄地退在遠處, 終於意識到那個死在王爺懷裏的奸細, 對他們的王爺影響有多麽巨大。

有人提議去打暈王爺強行帶走他,然而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 直到他們等來了援軍的來信, 之前失散的大部隊要找過來了。

仿佛一場劫後餘生, 一眾親兵們於是站在能夠遠遠看見宋崢的地方,不敢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等待援軍過來匯合。

好像這次幸運之光終於願意為他們而停留, 援軍順利根據他們點燃的狼煙找到了他們,並且告訴他們, 他們那次埋伏中宋崢連發兩箭射中了耶律達奇的戰馬,耶律達奇在急速行進中被甩了下來,重傷之下很快就此殞命,原本追殺他們的鮮卑族人現在群龍無首, 亂成一團,援軍們過來的時候就將其徹底解決了。

宋崢手下的軍隊就此成功集合,而那個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晌午,腿上帶傷血流不止的宋崢已經承受不住烈日的炙烤, 死死抱緊懷中人然後暈死了過去。

他的屬下們無法將兩人分開,只好將宋崢和應涵一起快馬加鞭帶了回去。

在往回撤走的路上,宋崢的屬下都知道離此處最近的徽城太守是宋瀚的心腹,為了讓宋崢能得到救治,他們都做好了去跟那太守再戰一場的準備,然而到了那裏,那裏的軍隊已經全部跟著出去了,他們拿刀逼問太守的幕僚這才得知,太守得到了一封他們所在位置的密信,一路往那岔路向右,去了截然相反的方向要帶人截殺他們。

當初抓了應涵強硬要求宋崢處置他的親兵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他得到密信的時間地點和交接的人。

全部都可以對上號。

眾親兵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他們在這座邊境偏遠的城池為宋崢找了一個大夫,那大夫為宋崢的左腿粗粗地治療包紮了一下,只是宋崢依舊昏迷不醒。

一行人決定返回京城,他們不敢丟下應涵的屍體,便駕著馬車帶著宋崢和應涵一起趕回京城。

然而在即將進入京城時,他們得到了皇宮中一隊禁軍的迎接,這隊禁軍只忠於皇室血脈,前來是為迎宋崢登基。

因為就在昨日夜裏,宋瀚在寢宮暴斃而亡。

禦醫什麽也沒有查出來,宋瀚手上最後的東西,是從邊境裏經了無數人傳遞而來的一封緊急軍情。

皇宮只有那麽短短的動蕩,宋崢早已安插下來的人便開始行動,初步控制了局面,隨即而來與鮮卑族人一戰告捷,凜王凱旋的消息傳回京城,於是禁軍出動,迎凜王宋崢即位。

等到宋崢清醒過來時,一切已成定局。

他的親兵告訴了他在徽城的發現,之前執意要讓他處置應涵以穩定軍心的親兵跪下向他請罪。

宋崢的左腿過度使用加上之前傷口長期崩裂,他只能再次坐回輪椅上,他的臉色慘白難看得不成樣子,但他抖動著唇瓣沒有說話,也沒有真的處罰那個人。

他派人去探查宋瀚真正的死因,那個時候暴斃,太過巧合。

他得到了那封潦草寫著“岔路右向”的密信,字跡雖潦草卻仍然能讓他一眼認出,這字跡的擁有者,是他的小百靈。

真相徹底的水落石出是在他的親兵尋找到了隱居岐山的那位溫神醫的那天,溫神醫被他們勒令務必再次治好宋崢的左腿。

無法反抗的溫神醫被帶到皇宮,他神色寡淡,對宋崢臉上灰敗心死的模樣毫不動容,依舊如當初一樣嗤笑一聲,他見過太多矯情做作的生離死別,一方死後另一方痛哭著當初的山盟海誓,然後要不了多久就另尋新歡。

這位已經坐上了天下最尊貴位置的男人也會一樣的。他這樣想著,然後平靜地告訴宋崢:“你的左腿已經徹底廢了,我的針法只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便是我也無力回天,還請另尋高明吧。”

他以為宋崢會暴怒,然而宋崢沒有,宋崢留下他問了許多別的事情。

那天宋崢的寢宮裏只有他和溫神醫兩人,誰也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麽。

只是那天送走了溫神醫之後,寢宮外的人聽到了裏面傳來了壓抑的,痛苦的,最後陷入無聲的嘶吼。

然後恰在這時,皇宮外這時來了個商人打扮的瘦弱中年男子,他磕著頭見到了一位宋崢的親兵,哀求地問著他的兒子應涵在哪裏?

“應涵”這個名字讓他成功見到了剛剛即位的新皇,傳說中曾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皇上穿著華貴的龍袍,卻坐在輪椅上,容色蒼白憔悴。

他死死捏著輪椅把手,手上的青筋暴起,他從喉嚨裏艱難吐出字句:“你……又要告訴我什麽?”

被他嚇到的中年男子抖著聲音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最後這位擁有著最低賤商人身份的落魄中年男子被宋崢賜了一座府邸,終老無憂。

而屏退一切下人,空蕩蕩的華貴寢宮裏,宋崢獨自一人坐在輪椅上,他的不遠處是一座冰棺,裏面安詳躺著的人正是儀容都被重新打理好的應涵,他最後一刻是笑著的,於是他現在的面容依舊恍如生前那般,永遠對他抿著柔軟溫和的笑意,像流水清風,像冬日暖陽。

宋崢就那麽坐在不遠處怔怔然地看著,當所有線索和信息全部拼湊在一起,就驟然編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網,這個網一把收緊,抓住了他的心,然後死死束縛住,再收緊、收緊、打成了一個死結,網上的繩索跟著紮了進去,毛茬勒進血肉裏,他仿佛感到有鮮血要跟著溢出來。

哈……哈哈……原來……原來真相竟是這樣的……

七情香,中毒之人活不過三月,若動七情六欲毒素會爆發得更快;麝魂散,無色無味,觸之即溶,若與麝香結合即會立即使人心腹暴痛而猝死。

他回憶著溫神醫的話,然後臉上浮出了一個慘然的笑容,他感到心尖上被利刃一刀一刀慢慢宰割著,割著割著他又從那瀕死的疼痛中咂摸出一點淡薄的歡喜。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高興……你從未背叛過我?”他擡著頭對這不遠處的人喃喃道,他想讓唇角揚得更高一些,卻猝不及防牽動了眼角,眼睛裏順著砸出了大滴大滴的淚水。

他狼狽地低下頭想要掩飾,卻突然想起他根本沒必要掩飾,他的失態那人根本看不到了。

那個永遠對他溫柔淺笑的人,永遠對他細致體貼的人,那個被他逗一逗就會臉紅如血的人,那個奪走他第一個真正的吻的人,那個……一直被別人拿生父要挾,依然為他默默付出,甘心做著雙面間諜,卻被他誤會至死的人,那個對別人千般算計卻在他面前蠢笨如豬的人………

那個……他獨一無二,在他心尖上盤旋著歌唱著的小百靈……永永遠遠都再也不會看到他的失態了。

他蒙住眼睛大聲慘笑著。

宋崢感到全身每一寸都無比地疼痛著,痛得他叫不出聲來,他開始想要推動著輪椅去到他的小百靈那裏,然而手上卻忽然劇烈發著抖,他搖了幾次也搖不動把手,他搖搖晃晃地支起身來,左腿失去知覺了,而右腿跟著傳來鉆心的疼痛。

他才踉踉蹌蹌地邁出了一步整個人就跌倒在了地上,他趴在地板上無論如何也支撐不起身體,他嘶啞地吼叫著,然後痛苦地一拳砸在了地板上。

他擡起眼睛看著那口不遠處的冰棺,快要幹涸的眼睛裏流盡了他這輩子所有的淚水,他終於放棄,閉上了眼睛,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你從此永遠遙不可及,而我從此……再也無法走向你。

*****

就在那一晚之後,皇宮中人驟然發現,他們本該英姿勃發的新皇陛下,一夜白了頭。

他們如今的陛下三千青絲成雪,一身龍袍坐在輪椅上,往日隱忍的溫潤消失不見,面容失去了所有的人氣,好像跟著那一頭白發,凍成冰雪。

京城人中也愛津津樂道這位在登基大典瘸著腿白了發的新皇,他們傳頌著他從前還是京城貴女夢中情郎時的豐功偉績,也讚美著他如今這幅模樣時依舊對政事的勤勉盡責,勞心勞力。

時過境遷,還記得宋崢從前模樣的人越來越少。

宋瀚死去很久了,季蕓芷早早嫁給了顧承修做了小妾,而顧承修在官場上一直明哲保身,自詡自己是宋崢心腹行事出了極大的差錯,一家都被發配到了蠻荒之地。

北周在他的治理下國泰民安,兵力強盛達到頂峰,他被百姓擁戴,被朝臣稱道。

除了這位新皇以自己身體為由拒絕了任何女子入宮,他在最高的位置上,始終孤身一人。

漸漸地,京城流傳,他們的皇上好像並沒有屬於人的感情,冰冷得像漠北的風雪。

但皇上寢宮外的人卻知道不是這樣的,因為他們常常能聽到寢宮裏有時會傳來幽幽回蕩的簫聲。

是那首北周名曲《故人怨》。

宋崢用的是當初他賜給應涵的白玉/洞簫,應涵一直懸掛於腰間,片刻不離身,在埋葬應涵之前,他留下了這支簫。

他從前無論吹奏什麽,總喜歡曲調殺伐大氣,鐵骨錚錚,但如今他卻終於學會了悲傷思念。

那簫聲淒哀幽咽,像是在傾訴著道不盡的蝕骨相思。

原來這才是《故人怨》。

——思念故人,別殊難會;而思慕於心,時無不想言,而我有好懷,或感時,或懷古,或傷今,而無所發越,非知心者,何以與焉?故思我友人,而欲為之訴,莫可得也。

終……莫可得也。

作者有話要說: 內容提要出自不知道哪兒看的一句話“碧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一直很想寫的一個梗,終於寫完了,心滿意足~愛你們!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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