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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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原本的底子就好,之前和鐘老爺說了一通石敢當的事兒, 雖然是瞎扯的, 可清平莊子的布局是個陣法的事兒,的確也是白旗看出來的, 經過聞東一指點,白旗立刻懂了。

其實這陣法不難, 是以影壁為中心。

布局外圓內方, 是仿了天圓地方,以天當蓋,地當牢, 用以鎖魂。

影壁上兩檐各垂一銅鈴, 銅鈴六角飛檐,每個角墜了一個銅鈴鐺,用以給陰魂引路。

至於影壁的前八卦, 後九頭鳥, 就更不用解釋了,讖語說, 奉九頭鳥骨,以活人祭祀,不刻了聞東的真身在上頭, 這份血淋淋的虔誠, 怎麽能和聞東的頭骨鉤掛上關系?

白旗按照這份道理,就在水邊的影壁旁和鐘鳴慢條斯理地解釋了,中心思想不過一句——“鐘老爺, 我覺得,你可能,哦不,是一定被那位恩師給算計了,還有一事兒。”

白旗象征性地伸出了一個手指頭:“萬青山,鄭水流,帶木帶水,鐘老爺的姓氏裏帶金,”白旗擡掌指著張陳兩位管事,“這兩位的名字裏,應該帶土帶火,你們一圈五個人,湊夠了一個五行,這名字,也是鐘老爺您那位恩師讓改的吧。”

“這影壁,朝南為陽,朝北為陰,陽面刻八卦,陰面刻九嬰,再輔以你們五人五行,這影壁就像是一個活物似的,以你們五人為餌,勾取這莊子裏和茶山裏茶農的生氣,你們人多,察覺不到,只等著這影壁吃飽了,清平莊和茶山兩處影壁同時運轉,到時候,從莊子到茶山寸草不生,人骨不留。”

白旗懂得多,說得更多:“我猜,鐘老爺您那位恩師是不是還教過你,逢年過節,還得給這影壁跟前祭一只活雞,哎喲,我也不知道為啥,這南洋龍家蠱門裏,都愛用雞,白蠱的蠱壤得用雞血餵,玄蠱的蟲母得時不時補一只雞,就連這破石頭,都愛吃雞。”

白旗瞪眼,看著鐘鳴:“鐘老爺曉得為什麽嗎?”白旗自問自答:“壓制這影壁的天性唄,我估摸著,南洋龍家找骨頭,還沒找全,所以這影壁還不能啟,先時不時用一只雞餵著,釣著這影壁的胃口,等他們找全了骨頭,活雞一停,嘿嘿,鐘老爺,您這兩處山頭的人,就充當了活雞的角色,全都給餵了這影壁了。”

白旗說這番話的時候,是直接對著影壁指點江山,山階上的茶農都被鐘鳴使喚回了屋子,屋子裏的幾人都下了山階站在影壁前。

聽白旗說了一大通,鐘鳴沒說話。

他拄著拐,靜默,眼神裏橫貫而出許多覆雜的情緒,只一個眼神,張陳兩位管事便將捆綁成粽子的萬青山和石小滿推搡到了影壁前。

鐘鳴對著白旗,聲音很低:“你不是說,這陣法是要人性命,祭祀用的嗎?你還說,你們白家見過類似的,也會啟,還能控制範圍,死一個,死兩個,都在你掌握之中,那你,啟了這陣法,喏,”鐘鳴用拐杖戳了一下萬青山的後脖頸,“就拿他們倆做試驗。”

萬青山腰上有傷,從山階上下來一路走得跌跌撞撞,鼻梁橫貫一撮淤青,眼眶子底下紅腫發脹。

石小滿身子一個勁地顫,牙齒哐哐哐在打架,閉著眼嚷:“老爺,不怪我,我是被他們逼著才領路的。”

聞東和喬美虹站在旁邊,沒說話。

聞東看著喬美虹懷中的黑貓安靜乖巧,喬美虹還一直用手摸著黑貓的頭,真像是抱著自家的孩子。

聞東心頭莫名地堵得慌,這貓,怎麽就只親喬美虹,不親近自己呢?

白旗朝著聞東使眼色,像是在請示,到底是試還是不試,鐘鳴催促了一聲:“怎麽了白先生?不敢?還是不會?”

白旗撂下自己手裏頭那柄鐵傘,抱怨:“真是奇了怪了,老子要走,你也攔不住,說了這陣法的真相是為了你好,你還得讓老子給你表演現場殺人,我是造了什麽孽,老子不試!老子要回家!”

白旗轉身,張姓管事擡手就攔,鐘鳴倒是不慌亂,示意張白垚放下胳膊。

“白先生要走,讓他走就是,這麽劍拔弩張的,將來三位遲遲沒有從我鐘家出去,百曉堂問起,白家問起,喬家問起,這三家,我如何交代?”鐘鳴語氣倒是輕快,白旗卻沒有挪步子。

他看清這老狐貍了,老奸巨猾,扮豬吃老虎都不足以形容鐘鳴的虛偽和狡詐。

果不其然,鐘鳴只將拐杖朝著青石板上一拄,原本已經安安靜靜回去了的茶農立刻開了門出來,潮水一般,四肢僵硬地從臺階上挪步下來。

喬美虹聽到姜琰琰在神識裏對她說了一句:“那拐杖,盯著。”

喬美虹正要張口,黑貓的貓爪子扒拉了一下喬美虹的衣襟,神識裏,姜琰琰又說:“通神識的意思就是,你不說話,光是靠腦子裏想一段話,我都能聽到,你不必開口。”

得,合著喬美虹之前在頂層小樓裏對著貓說話,都是多此一舉了。

神識裏。

喬美虹:“盯著拐杖做什麽?”繼而又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鐘鳴是用拐杖控制茶農體內的白蠱。”

雲南那塊也有苗族,有苗族聚集的地方,總是會帶著一些關於蠱的神秘色彩,喬美虹雖然和當地的苗族打的交道不多,但是也約莫曉得。

苗族人稱蠱為草鬼,那些飼養蠱蟲的女人,被叫做草鬼婆。

如果哪家小孩嘴角突然起了血泡,或者家裏有長期咳嗽不好的病人,家人就會爬上房梁喊寨。

所謂喊寨,類似於上海女人踩著高跟鞋叉腰罵人,雷同於長沙婆娘口舌當劍對罵“嬲你老娘”。

中心思想,是罵草鬼婆不識好歹,主要目的,是嚇唬草鬼婆把蠱收回去。

草鬼婆收蠱,一般,得有個信物。

像是月老的紅線,這一頭,牽著草鬼婆,另一頭,牽著蠱。

和遛狗似的,要人家回來,拉一拉,拽一拽,蠱就回來了。

同樣的道理,草鬼婆要控制蠱蟲入誰的身,也是靠著紅線。

南洋龍家蠱門的道法比苗疆的又高出一大截。

喬美虹跟著肖洛明這麽久,自然也曉得,龍家蠱門的蟲子一個個都聰明得很,能聽了主人的號令行動,號令的傳達,其實和苗疆的比較類似。

譬如鐘鳴手上這根拐杖,之前也沒瞧著鐘鳴走路有多不方便,今日自打從頂層山樓瞧見了鐘鳴,這拐杖就沒離過身。

喬美虹默默把手中黑貓交到聞東懷裏,喬美虹兩手托著黑貓的咯吱窩,硬是把起先還威武英勇的姜琰琰給擠出了一個大餅臉。

黑貓楞著眼睛被硬塞到聞東懷裏,才是一個轉頭,喬美虹一個鯉魚打挺,已經奪過了鐘鳴手裏的拐杖。

張陳兩位管事立刻上手去躲,白旗也是個反應快的,鐵傘半開,護在喬美虹跟前,又朝聞東喊:“九爺,快過來。”

聞東抱著黑貓慢慢踱步過去。

鐘鳴昂頭:“怎麽?這茶山依山傍水,山路你們走不了,水路你們打算游出去?”繼而又攤手,“其實何必弄成這副局面,三位始終都是鐘家的客人,你們與我心裏也都清楚,我取不了你們的性命,只是這蠱的事兒,你們欠我一個交代,廢了我的蟲母想走,似乎不太厚道。”

白旗嚷嚷了一句:“我們廢了你的蟲母,那叫啥,對!替天行道!你那蟲子還差點要了老子的命,老子還沒和你算賬。”說完又朝著聞東,“九爺,您不能殺生,倒是想想辦法,救咱們出去啊,總不能幹耗著。”

聞東沒說話,倒是黑貓朝著水面裏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瞬間,池水裏翻滾出巨浪。

阿年淺淺只露了個頭,喬美虹便驚呼了一聲:“你家阿年怎麽變得這麽大了?”

白旗:“誰家的?”

水族修煉起來,本就比禽類和獸類吃力,鯰魚精修行多年,除了湘江裏產了眾多的子孫後代,自己本身,最多也就幻化成一個人形大小,昨日被數千玄蠱撕扯纏繞,喬美虹本以為阿年該是奄奄一息,窩在山水洞穴裏養傷。

姜琰琰在神識裏對喬美虹說:“昨日一趟,算是阿年的百年大劫,渡過了,自然修為大升。”

這還真是,浴火重生啊!

阿年不僅自己來了,還用魚須勾來了一艘小船,這小船原本就是停靠在絞盤那塊兒的,應當是鐘鳴來的時候綁上的,白旗也不管這阿年到底是誰家的,能走就行,他著實不想再待下去了。

白旗拽了拽聞東的袖子:“九爺,英雄不吃眼前虧,您不能殺生,我和喬小姐兩個人四拳難敵五百人啊,走為上策,至於小嫂子,等改日……改日我們再來替小嫂子收拾超度吧。”

喬美虹只把鐘鳴的拐杖護在身後,鐘鳴看著便笑:“喬小姐拿了,會用嗎?”

喬美虹一邊退到船上,一邊死死地盯著鐘鳴:“會不會用,反正也不會給你。”

張陳兩位管事有些急了,張白垚拱手道:“老爺,真要放他們走?”

鐘鳴眼睛微微瞇起,直盯著已經在船上的三人,餘光掃蕩吊著鈴鐺的影壁飛檐,心裏頭百感交集,他鮮少慌亂,縱是遇上喪妻失子這等人間慘事,也能頗為冷靜地坐在書房裏細細分析。

鐘鳴下唇微張,又是一顫:“不急,恩師也從未說過,要取這位九爺的性命,只是我一門心思想要戴罪立功,”鐘鳴看向那影壁外側的八卦圖,“只是,這影壁的事,我倒真是要好好問問恩師。”

“老爺,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恩師只想找骨頭,我只求長生,他有提半個字說要誰的性命嗎?”鐘鳴語氣平淡,“既然他沒提,我們裝傻就是。”

鐘鳴突然擡手,往前走了幾步,直到水面,拱手作揖,朝著聞東:“九爺,你殺了我鐘家蟲母,但也替孝純收屍,這一來一去,勉強算是扯平了,咱們山水有相逢,來日再見。”

聞東抱著黑貓坐在船頭,聽了鐘鳴這話,只裝作沒聽到,畢竟,扯平不扯平,不是鐘鳴說了算的。

聞東摸著懷裏的黑貓:“你爺爺說你變成了貓之後,喜歡吃什麽來著?哦,小魚拌飯。”

黑貓聽了,走下船板,臥在船頭看這黑黢黢的水面,也不知道聞東用的什麽術法,這玄蠱的屍體完整沒有傷口,卻都一個個咽了氣,橫七豎八蕩在水面上,她有些擔心爺爺了,爺爺孤身一人前往南洋,若是碰上這種難纏的玄蠱,不知如何應對。

出入雀舌茶山的水路,鯰魚精已經提前打探過,深處的峽縫倒是有不少暗流連通內外。

可船走不了,能走的,還真只有溶洞這一條。

喬美虹眼看著要進溶洞,又看到鐘鳴依舊看著這邊,突然將手裏的拐杖擡起,舞了一下,往前頭的水域裏一拋,拐杖鑲金刻銀,入水就沈,瞬間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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